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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、剖心   是夜, ...

  •   是夜,白狼卫营地。

      毡帐里,七八个人围坐一圈,中间架着烤羊,酒坛摆了一地。美酒在碗里晃着,映着一张张微醺的脸:有男有女,衣甲制式也各不相同。

      梁颂瑄坐在他们中间,笑意盈盈地端着碗。

      为这顿酒,她可费了不少心思。这些人,大多都是那份抚恤名单里死者的亲友。他们散在各司各营,平日里各为其主,话都说不上几句。好在草原人都爱饮酒,几坛美酒下肚,再疏远的人也能称兄道弟。

      酒过三巡,梁颂瑄聊起阿力普被可汗斥责一事。库里台朝会后,此事便传遍了整个王庭。整个白狼卫,无人不为阿力普扼腕。

      “可惜了特勒大人,”一个女卫接口,幽幽叹道,“鞠躬尽瘁,却……唉。”她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,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
      一个精瘦的汉子气愤道:“我就不明白了!汉人皇帝都死了,乱成一团,正是咱们挣功业的好时机!大可汗怎么还不乐意?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引得满帐喝彩。气氛也活络起来,骂声、叹声、碰杯声混在一起,震天响。

      梁颂瑄只笑着听,偶尔附和几句。突然,有人醉眼朦胧地转向她:“梁……梁主书,你是汉人出身……若咱们打过去,你……你心里咋想?”

      帐内倏地一静。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。

      梁颂瑄心里早有计较。她拈起块奶疙瘩,不慌不忙地嚼着;等咽下去了,才抬眼,笑道:“我如今吃着草原的粮,自然也是草原的狼。”

      “再说了,”她微顿,自嘲道,“汉人的皇帝,也不见得对自己的子民有多好。于我,不过是换个地方缴税纳粮罢了,哪里的黄土不埋人?”

     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反倒让问话那人有些讪。

      众人纷纷打圆场:“古丽是明白人!”“来了草原,就是一家人!”

      梁颂瑄顺势将话头一引:“说起中原……诸位可有人去过?我离乡久了,许多事也模糊了。”

      这话乍一听,并无问题;可细究之下,便有些奇怪。但众人喝多了酒,也就不曾细想。

      “我去过。”一个络腮胡汉子放下了酒,叹道。

      梁颂瑄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何时去的?”

      “是……去年开春的时候。”汉子声音有些飘渺,像隔着一层雾,“和我好兄弟一起去的。可惜……他没能回来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没能回来?怎么回事?”梁颂瑄关切问道。

      “是桩差事。”汉子继续道,眼眶微微泛红,“押一批丝绸、茶叶到雍州。到了地头,和长安的接应碰头,交割清楚,便算完事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本来挺顺当的。可偏偏交货那晚……出事了。”

      众人纷纷追问:“那晚出了何事?”

      汉子闭上眼,长叹道:“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,来了两个汉人,一男一女,拦了道。身手……厉害得很。”

      他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却没笑出来:“我那兄弟……就折在那儿了。”说罢,便猛地灌下一口酒。

      周围人都跟着叹了口气,可梁颂瑄此时却忘了演戏。

      去年开春,雍州城外……她想起来了!那夜,她和秦允泽拦下一支可疑的商队,缠斗了许久,却什么也没查出来。只是这些丝绸、茶叶去长安做什么?难不成是贿赂某个官员?可她记得那批货并非完全送去长安,有一大部分是原路退回的!

      从突厥押送丝绸、茶叶去雍州,一部分送去长安,一部分又原路退回……如果忽略来路、只看去路,这也太像分赃了……

      等等,分赃?梁颂瑄突然明白了:阿力普这是在摸索如何和长安的某个人分润!

      “后来,”梁颂瑄为那人添酒,“大哥您可还去过中原?走的还是雍州那条路么?”

      “不清楚,”那人摇头,“后来再有外派中原的差事,没摊到我头上。”

      “这样啊。”梁颂瑄垂眼,掩去眸中失望。

      帐内气氛沉郁下来。梁颂瑄轻轻一叹,转而道:“罢了,罢了,不说这些伤心事。来来来,咱们喝酒、吃肉!”

      众人勉强振作,又喝了一轮。随后,梁颂瑄把玩着酒碗,状若无意道:“对了,我前些日子整理卷宗,发现一件稀奇事。”

      她故意只说一半,等众人来问。果然,他们纷纷道:“什么稀奇事?”“快说快说,别卖关子!”

      梁颂瑄笑了,放下了酒碗。

      “竟有个粟特人,曾在白狼卫挂过名。叫……安拂延?后来不知怎的,又没了踪影。咱们这地,还有粟特人么?”

      众人面面相觑,大多摇头。有人嘟囔:“粟特人?没见过。”

      没人见过安拂延?真是奇怪。

      梁颂瑄暗暗叹气,正准备将话题带过,却突然有人道:“安拂延……我有印象。”

      说话的是支度司的一个文吏托克。他醉意已深,脸颊酡红,看着像会随时醉倒。

      “哦?”梁颂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,“我只听闻粟特人跑商是一把好手,怎还入得了白狼卫?”

      “这……这你就……有所不知啦……”他眯着眼道,“安拂延……听说是特勒特意招揽的。为、为的……也是中原的差事……”

      “这人……可精明着呢,”托克打了个酒嗝,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,“待在白狼卫时日短,但从中原弄回来的‘东西’……可不少。”

      “什么好东西?”梁颂瑄顺势问,心跳如擂鼓。

      文吏却晃了晃脑袋,嘟囔道:“那可……不能乱说……”话未说完,脑袋一沉,伏在案上打起鼾来。

      旁边人笑骂:“这家伙,又不济事了!”

      梁颂瑄也跟着笑了笑,心里却在想:支度司的账本,她得想法子去碰碰了。

      亥时,酒阑人散。

      梁颂瑄提着灯,独自往住处走。油灯太小,灯晕又昏黄,只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但幸好今夜是十五,月华极盛,那如水般的清辉泼洒下来,连草上夜露都照得纤尘毕现。

      她慢慢走着,凝神想着酒宴上探得的消息。不知不觉,就走过了路,行到一处低矮的山丘旁。那丘上坐了个人,身影在月下泛着银边。他背对着梁颂瑄,一动不动,只静静凝望着那轮圆满的月。

      梁颂瑄脚步一顿。此人是谁?看那身形气度,绝非寻常兵卫。她有些好奇,但只是一闪而过。管他是谁,反正与自己无干。若人家有心事,或因他事在此静思,自己贸然打扰,反为不美。

      这般想着,梁颂瑄便收回目光,打算悄无声息地溜走。不料还没走几步,便被丘山上那人察觉了:“谁?”

      梁颂瑄暗道不妙。她立刻垂首行礼:“在下只是路过,并非有意惊扰。”

      那人却沉默了。梁颂瑄以为他已经放过此事,刚准备走,便听他问:“梁颂瑄?”

      这声音……梁颂瑄心头重重一跳。她转身、抬眸,借着清亮的月色看清了那张脸,正是阿力普。

      他怎么会在这里?又为何没带亲卫?她还未理清思绪,阿力普已道:“上来。”

      梁颂瑄没动。

      此刻她最不愿见的人便是他——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心中那点杀意。如今查到了这么多事,梁颂瑄越发确信,眼前这个人就是一切阴谋的罪魁祸首。终有一天,他们会拔刀相向,不死不休。

      “夜色已深,”梁颂瑄避开他的目光,“卑职明日还要上值,先行告退。”说完,作势要走。

      “站住,”阿力普语气并不严厉,却透着不容违逆的意味,“过来。”

      梁颂瑄身形一僵,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。她暗暗吸了口气,这才压下翻涌的心绪,依言走上山丘。离阿力普七八步远时,她就停下了,不肯再近一步。而他,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
      沉默在蔓延,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。梁颂瑄眼观鼻、鼻观心,只盼能尽早离开。

      “陪我说说话罢。”阿力普忽然开口,声音透着疲惫。

      梁颂瑄抿唇。

      说什么?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?幸而,阿力普也并不真的期待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起话来:“草原曾流传过一个老牧民的故事。”

      他沉吟许久,像是不知如何讲述此事,又像是难以启齿。

      “一个老牧民,有两个儿子。大儿子是原配所生,早早帮着料理家业,精明强干;小儿子是续弦所出,也算聪慧,就是有些跳脱。”

      “家业自然该传给长子,这是草原上的规矩。连兄弟俩自己都这么认为,相处倒也和睦。”说到此处,阿力普的声音有些飘忽了,“可后来,老主人年纪大了,续弦又吹枕边风,他就想将家业传给小儿子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心中一动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
      阿力普捡了块石头,放在指间摩挲。

      “起初,大儿子身边的幕僚只当是谣言。可留心观察下来,却发现谣言并非空穴来风:老主人待小儿子,确实越发不同,赏赐、夸赞……样样都越过了长子。”

      他轻轻抛起石子,又接住:“幕僚急了。他知道,若小儿子掌了家,定会改弦更张。届时,许多幕僚想做的事就都做不成了。于是,他……他便使了些手段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她听明白了:老主人是沙伯罗可汗,大儿子是骨咄禄,小儿子是埃尔金。那幕僚……便是阿力普自己。

      “幕僚成功了。”阿力普声音一沉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“他不着痕迹地离间了兄弟感情,又设计让老主人对小儿子生了疑心。最后……更是派人去‘请’小儿子离家。”

      请?说得倒好听。梁颂瑄心中冷笑,面上却道:“这不是很好么?幕僚大儿子继承家业,幕僚也如愿以偿。”

      “大儿子是继承了家业。”阿力普转头,第一次直视起她的眼睛,“可幕僚发现,大儿子对他未必全是感激,或许……还有怨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问:“你说,那幕僚对小儿子……是不是太狠了些?”

      月色下,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复杂难辨。

      夜风骤紧,吹得梁颂瑄脊背生寒。她想起乌弥带来的消息:埃尔金未死,且逃到了西突厥。想到此处,她胃里一阵翻搅,生出股恶寒来。

      阿力普真的在忏悔吗?不见得。他眼中没有愧,言辞里更没有悔,倒是有未能斩草除根的憾。而向她吐露这个故事……八成是试探!

      对!梁颂瑄自然地这么想着,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
      “那幕僚,也是为主家前程计。再者,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,想来大儿子日后总会明白幕僚的苦心。毕竟,继承大统,才是根本。”

      “是么?”阿力普扬唇,笑容却有些苦涩。

      “自然。”梁颂瑄接话,“幕僚也大可安心。‘南下’的事虽停了,但仍有转机。”

      “哦?”阿力普挑眉,“你当如何?”

      她略顿,做出思索状,道:“譬如,幕僚可在占领区好生经营。将来无论是‘南下’,还是‘西进’,都大有裨益。以退为进,徐徐图之,岂不更稳妥?”

      阿力普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直到她说完,他才缓缓地、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,倒像是一种了然的叹息。

      “梁颂瑄,”他唤她名字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“你果然……很懂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摸出一物,随手一抛。

      梁颂瑄下意识接住,摸到什么冰冷的东西。她低头,摊开手,发现一个令牌,狰狞的狼头正与她冷冷对视。

      “收着罢。”阿力普起身,身影被拉得极长,“我身边的位子仍给你留着。何时想来,便来。”

      梁颂瑄慢慢收紧手指,脸上挤出一点笑容,道:“谢大人抬爱,卑职会仔细思量的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8章 剖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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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