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0、晋贺 三更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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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天了。
文书们摇摇晃晃地起身告辞，说着些“日后莫忘提携”之类的醉话。梁颂瑄立在门边送客，笑盈盈的，颊上胭脂被烛火映得格外鲜润。直到最后一道人影也没入夜色，那笑才倏地散了。她身子一软，瘫进铺了皮毡的大椅里，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梁颂瑄终究还是接受了阿力普的招揽，今夜便是她设的晋升宴。
案上残羹狼藉，酒盏东倒西歪。炭火还兀自烧着，将酒肉余味烘得令人发腻。
热依罕和卡伊班此刻正帮着收拾。少女手脚麻利，将空酒坛、剩菜碟一一归拢。少年则提着铜壶往盆里倒热水，热气蒸腾起来，模糊了他半边脸。
热依罕抿嘴笑，眼角弯弯的：“阿姊今日可真风光！连乌弥国师都派人送了贺礼来！”
“可不是？”卡伊班擦着桌椅，头也不抬地接话，“阿姐往后可就是特勒身边的人了！飞黄腾达指日可待！往后啊，怕是要我们踮着脚才够得着说话喽！”
“你当这是什么好差事？”梁颂瑄揉着发僵的腮帮子，脸上只剩倦色，“我脸都要笑僵了，这请客比当差还累。”
两个孩子对视一眼，都笑起来。热依罕递过热帕子，笑道：“阿姊快敷敷脸。往后这样的场面还多着呢，您得习惯。”
“习惯？”梁颂瑄将帕子覆在脸上，声音闷闷的，“饶了我罢。”
卡伊班正要倒泔水，闻言回头嬉笑：“我看啊，阿姐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！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帐帘不知何时被掀开一角，巴彦阔克静静地立在门边，无人知道他来了多久、听了多少。
三人皆是一怔。梁颂瑄最先反应过来，起身行礼道：“右统领怎么来了？宴已散了，卑职正打算当前去拜见呢。”
巴彦阔克却不接话。他眉眼带笑，可眼神却是冷的：“‘踮着脚才够得着说话’？心气倒高啊。”
两个孩子霎时白了脸。帐内静得骇人。烛芯噼啪炸了一声，火星子溅出来，又迅速黯下去。
梁颂瑄心里一沉，面上却不显。
“热依罕，卡伊班，”她声音放柔，“天色不早了，你们先回去歇着罢。这些……明日再收拾也不迟。”
两个孩子如蒙大赦，匆匆行过礼，随即逃也似的退了出去。
帐中只剩他们二人。
巴彦阔克缓步走进来，踱到案前坐下。
“你倒是挺有野心的啊。”他开口，声气平平，“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呢？”
梁颂瑄心念电转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提起酒壶，为他斟了盏残酒，道：“小孩子家胡说的，当不得真。”
“胡说的？”巴彦阔克笑了，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，“我倒觉得，他们说得很对。梁文书——哦不，如今该叫梁副统领了。一步登天，可喜可贺啊。”
他略顿，声音陡然转冷：“只是不知，下一步，副统领打算往哪儿登？”
原来在这等着她呢，梁颂瑄暗啐了一口。她搁下酒盏，垂眸道：“统领这话，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？”巴彦阔克嗤笑道，“你若听不懂，白狼卫便找不到听得懂的人了。”
梁颂瑄只是笑。
见状，巴彦阔克倒先恼了，愠怒问：“贾拉尔倒了，我是不是让你顺当地进了典书台？这才几日，竟又攀上了特勒的高枝。梁颂瑄，你想做什么？”
他俯身，两手撑在案沿上，烛光在他眼中跳动，像两点幽火。那张脸往日的温和也被撕裂，只剩一片森然：“是看上我的位置么？”
帐中霎时一冷。
梁颂瑄迎着他的目光，忽地笑了。那杯酒巴彦阔克没有喝，她便独自饮了。末了，闲闲道：“统领这话，可是冤枉死卑职了。我哪敢去攀特勒的高枝？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罢了。”
巴彦阔克没动。
“至于贾拉尔……”她语气坦然，像是在聊家常，“狼神在上，那是她咎由自取，与我何干？我当时还在驯兽司喂马呢。”说到最后，她声音放得更软，姿态放得极低，“大人的恩情，卑职自然是不敢忘的，一直想着为您谋划呢。”
巴彦阔克眯起眼睛。梁颂瑄这是在……示弱么？不，不能在此刻掉以轻心。他定了定心神，诘问：“那乌弥献策之事呢？若你真想为我谋划，为何不直接将妙计给我？”
说到此处，他突然变得怒不可遏：“扶乌弥上位！怎么，是怕我赏不起你？你就是这般为我谋划的？”
梁颂瑄心中冷笑：果然是为这个。忌惮、不满、还有被利用的恼恨，这老狐狸，怕是辗转反侧地想了许多个日与夜啊。
“大人疑我，我无话可说。”
梁颂瑄叹气，带着点百口莫辩的疲惫。她拎起酒壶，给自己斟了一小杯：“乌弥之事……当真与我无甚干系。她有她的机缘，我不过恰好说了几句闲话罢了。信与不信，全在大人。”
沉默在蔓延。巴彦阔克仍无动于衷。
见状，梁颂瑄云淡风轻地抛出一枚重弹：“大人与其疑心我这个‘自己人’，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对付外敌。”
巴彦阔克眉心一拧：“什么外敌？”
“您不知道么？”梁颂瑄故作惊讶。旋即，她盯着他，一字一顿道：“贾拉尔，要回来了啊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巴彦阔克的镇定瞬间碎裂，失声道，“她已被革职弃用，如何能回来？！”
梁颂瑄不答，只浅啜一口马奶酒。酒是凉的，入喉却烧出一线暖意。她享受这一刻，享受敌人失控的模样。
“贾拉尔的阿娘乌苏勒将军，”她放下碗，语气平缓，“不是刚平定了东部吐浑叛乱么？特勒问她要何赏赐，她却只求让女儿重返白狼卫。”
巴彦阔克猛地站起身！
“不可能！这不可能！”他自顾自道，“这绝对不可能！贾拉尔闯下塌天大祸，特勒怎会……”
“特勒确实没答应，”梁颂瑄淡淡插话，“可乌苏勒转头便去求了可汗。您猜……可汗准了没有？”
答案不言而喻。
巴彦阔克梗着脖子僵在原地。良久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何时的事？”
“昨日。”梁颂瑄抿了口酒，“消息虽未传开，但左营那边已经在腾位置了。”
说到此处，她叹息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：“劲敌将回，大人竟还在此疑心自己人……真是叫卑职心寒。”
“……自己人？”巴彦阔克从震惊中回过神，冷笑道，“你也配说这三个字？”
梁颂瑄不慌不忙，又斟了一碗酒。这次，她将酒推到了巴彦阔克面前。
琥珀色酒液在碗中荡着，映出她含笑的脸。那笑是凉的，像冰下暗流，面上平静，底下却波涛汹涌。
“原本，特勒只想让卑职当个普通参谋。可后来，贾拉尔重返白狼卫成了定局，特勒便临时改主意，让卑职去左营当副统领。”
巴彦阔克眉梢一挑，但梁颂瑄却淡然一笑。
“这‘副统领’，名义上是辅佐，实则是监察。”她一字一顿，“大人想想，这是为何？”
为何？巴彦阔克心念电转。
贾拉尔经营左营多年，势力根深蒂固。此番归来，不消几日便能重握权柄。阿力普此时将梁颂瑄安插过去，是要……
制衡。
是了，贾拉尔行事放荡，能闯一次祸，就能闯第二次。所以，阿力普要放一双眼睛在她身边，一双足够聪明、足够狠辣的眼睛。而这双眼睛，此刻正含笑望着他。
“大人现在还觉得……”梁颂瑄起身，恭敬将酒奉上，“卑职不配自称为‘自己人’么？”
烛火猛地一跳，随即黯下去大半。阴影漫上来，将两人身影吞没大半，只借着清辉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。
巴彦阔克盯着那碗酒，许久没动。末了，又抬眸望着她。
梁颂瑄坦然回望。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跳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快得很。
这步棋，险之又险。若巴彦阔克不信这番话，那往后她在白狼卫便两面受敌，前有贾拉尔虎视眈眈，后有这老狐狸暗中使绊。可若他信了，那这潭浑水，她便能搅得更深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久到梁颂瑄几乎要以为这局已败时，巴彦阔克终于动了。他缓缓伸手，五指握住那碗酒。
“梁副统，”他开口，又变回往日那副温和模样，“今日……是我多心了。”
梁颂瑄心下一松，面上却恭顺道：“大人言重了。卑职年轻识浅，往后还望您多多提点。”
巴彦阔克笑了笑，不再多言，只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尽，碗落。他起身，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：“夜已深，梁副统早些歇息。明日还要去左营赴任，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“卑职恭送大人。”
梁颂瑄躬身行礼，目送他掀帘而出。此时，案上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，火苗挣扎着跳了两跳，“嗤”一声灭了。
帐内陷入一片漆黑。帐外的拐杖敲地声也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她在黑暗里跌回大椅中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成了。
这步棋，走成了。虽然那碗酒巴彦阔克喝得心不甘、情不愿，可好歹暂时稳住了他。至于这戏，还得一场一场地唱，而这台下的看客与台上的对手，都越来越不好应付了。
梁颂瑄闭上眼，心道：这杯晋升酒，可真难喝的。
作者有话说
第90章 晋贺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