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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止戈   次日一 ...

  •   次日一下值,梁颂瑄便去了“老地方”,驯兽司的马厩。

      她到时,巴合提已在那儿等着了。见人来了,他便急急招手,刻意低声道:“这儿!”

      说着,一双眼睛四下乱瞟,活像做贼。

      梁颂瑄快步过去。可还未站定,便被巴合提扯到草垛后头的阴影里。这人手劲极大,攥得她腕骨生疼。

      “我要的东西,你可打听到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打听到了。”巴合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昨日特勒大人急召左右营夜会,是因黑狼卫带来的一个消息。”

      梁颂瑄心下一沉,面上却不显:“什么消息?”

      巴合提并未立刻答复,而是四下查探了一番。见此处并未第三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汉人的皇帝死了,长安大乱。”

      短短数字,如惊雷炸在耳畔。梁颂瑄张了张嘴,想问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一声抽气声。

      “昨夜正是为南侵谋划。”巴合提语速极快,额角沁出汗珠来,“粮草、兵马、路线……都议了个遍。听说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。由远及近,像是朝着马厩这边来的。

      巴合提脸色一变,想逃。可梁颂瑄却不肯就此放过,抓住他的手臂问:“听说什么?你可知具体如何部署?何时动兵?”

      “这我如何得知?”巴合提脱身不得,只得苦笑道,“能探到这些就算不错了。不过,听说明日朝会要公议此事。若可汗点了头,南侵……便板上钉钉了。”

      外头的声响更大了,隐约能听出女子娇脆的笑语,那声音不是阿娜尔罕又是谁?

      巴合提也听出来了,低低啐了一口:“这女魔头怎又来了?”

      梁颂瑄也心知不能久留,立刻摸出钱袋:“尾款。”

      巴合提正要接过。就在这时,马厩的门“哐当”的一声被猛地推开!

      “不好!你快藏好!”巴合提一把将梁颂瑄推进草料堆深处,“我先去应付她,你见机溜走!”

      梁颂瑄不及应答,便已被他按进黑暗里。草料扎人,尘土味冲鼻,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
      “巴合提!”阿娜尔罕扬声道,“听说你们新进了白马部的马?带我瞧瞧!”

      “哎呦,您又来了啦?”巴合提已换上平时那副模样,“这些新来的马性子都烈,您不如等我们驯好再骑?”

      “少废话!”少女不耐地挥手,“瞧个瞧马都推三阻四的!算了,我自己去!”说着,她便往厩里走,那些侍从也一拥而上。

      一步,两步,他们离梁颂瑄的藏身之处越来越近了。她隐匿在阴影里,心跳如鼓。幸而巴合提机灵,引着阿娜尔罕往另一边去:“马在这边!”

      就在此时,梁颂瑄也顺势往外溜。到门边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    灯火昏黄里,巴合提正指着马匹说什么,阿娜尔罕侧脸听着,嘴角竟噙着笑。那笑淡淡的,却倒有几分……少女的羞赧。

      可梁颂瑄不及细想,闪身出了马厩。

      一出驯兽司,她便跑了起来。

      起初只是快步走,后来步子越迈越大,最后竟狂奔了起来。她不知跑了多远,直到双腿发软、肺叶刺痛,才踉跄着停下,仰面倒在草地上。

      天已黑透,墨蓝的苍穹上星子密布,冷冷地俯视着梁颂瑄。

      昭文帝暴毙,长安大乱……阿力普要南侵。这几个字在梁颂瑄脑中反复回响,像钝刀子在割肉。她一闭上眼,就回想起雍州城破时的光景:群芳阁燃起的熊熊烈火、烧杀劫掠的突厥士兵、尸横遍野的废墟,还有奄奄一息的、死里逃生的秦允泽……

      不能再起战事了。至少,此刻不行。

     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,瞬间占据了梁颂瑄全部的思绪。

      战火再燃,且不说会有多少城池成焦土,若突厥此时南侵,内乱的长安根本无力招架。再者,她自己的谋划也才见眉目。伪钱案的始末、阿力普“会邓”的细节……这些都需要时间深查。一旦开战,许多事便会搁置,甚至永埋尘土。

      可她该如何阻止此事?一个人微言轻的小文书,又能做什么?思来想去,竟无万全之策。梁颂瑄烦躁地起身,在草地上踱步。

      忽然,她抬眼望见远处的于都斤山。

      夜色里,圣山巍峨矗立。山巅积雪在月下泛着幽幽的银白,圣洁而遥远。梁颂瑄心头一动,乌弥!可她又迟疑了,这颗棋,真要这么快动么?

      夜风更紧了,吹得长草起伏如浪。梁颂瑄叹了口气,还是向圣山一步步走去。

      *

      侍女通报后,梁颂瑄很快被引进乌弥的毡帐。

      自从当了国师,乌弥比从前气派了许多。住的毡帐外绣金色日月纹,内摆奢华陈设:地铺波斯地毯,小几上摆着银壶玉杯,连灯盏都是鎏金的。

      乌弥今日穿着萨满法衣,头戴鹿角神冠,虽仍是那张清秀的脸,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威仪。

      “古丽!”见她来了,乌弥起身相迎,“你可算来了。前几次让人去请,你总推说忙。”

      “国师如今贵人事忙,我岂敢常来打扰?”梁颂瑄半开玩笑道。

      “说的什么话!”乌弥嗔怪道。说罢便拉她坐下,亲自斟了碗奶茶递去:“若无你那日点拨,哪有我今日?这帐里没外人,还是唤我乌弥罢。”

      梁颂瑄笑了笑,接过茶碗浅啜一口。奶香醇厚,是上好的茶砖熬的。她放下碗,略略寒暄几句,便切入正题:“你可知……要打仗了?”

      “什么?!”乌弥手一颤,奶茶泼出些许,“去年不是才打过一场么?怎的又要打?”

      “你竟不知?”梁颂瑄蹙眉,“昨夜特勒急召各统领、司正密会,议的就是此事。我以为……你是知晓的。”

      乌弥摇头:“我这几日都在圣山,王帐这边的事……并不十分清楚。”她放下杯,脸色古怪,“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?”

      “我自有门路。”梁颂瑄叹了口气,“乌弥,我不想打仗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乌弥蹙眉,“你是突厥臣属,南侵若成,你亦有功……”

      “功?”梁颂瑄苦笑,“我一个清闲文书,功不功的有什么要紧?可我义弟是预备狼卫,才是个……半大孩子。若兵丁不够,拉他上了战场……”

      她声音低下去,喉头有些哽:“我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。”

      这话七分演三分真,却恰好戳中了乌弥。那双浅褐的眸子望着梁颂瑄,里头情绪复杂难辨。半晌,她握住梁颂瑄的手,怜道:“你是想让我……把他从白狼卫里弄出来?放心,我定尽力……”

      “不。”梁颂瑄摇头,“把人弄出来,只能解眼前之急。可往后呢?没了月俸,他靠什么过活?”

      “况且,打仗……是会死人的,无论赢输。我曾去过一个叫乌什塔克的小村子,村里多是老人妇孺,没几个男人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都上了战场,没几个活下来的。即便侥幸活着回来了,也是缺胳膊少腿,再干不得重活。你说,这一家人日子怎么过?”

      乌弥默然。

      那些失去儿子、丈夫的妇人,她也见过许多。那些人在祭祀时跪在神像前痛哭,求神明保佑亲人平安归来,可她们所求的神,并没有护住所有人。

      “我懂你的意思。”乌弥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可我只是个祭司,即便封了国师,也无力改变王庭的决策。况且……”

      她抬眸,眼中是无奈与自嘲:“我刚掌权,位置坐得并不稳。斡尔特格族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,就等着我出错。若贸然插手战事,只怕……”

      梁颂瑄忽然一笑。

      乌弥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自然知道你的难处。”梁颂瑄反握住她的手,“我今日来,不是要你插手战事,而是……想请你帮个小忙。”

      “什么忙?”

      梁颂瑄招招手,示意乌弥凑近,而后在她耳边密语了几句。

      *

      翌日,库里台大帐。

      可汗端坐狼王宝座,左右分列着数十位长老、重臣,黑压压的一片。阿力普立在左手首位,气度沉凝。

      待议过几件琐事后,他出列抚胸,扬声道:“臣有要事启奏。”

      帐内静了下来。

      阿力普将黑狼卫密报简略说了,着重讲起如何南侵来:从兵员粮草说到进军路线,从各部协同讲到战后治理,条分缕析,志在必得。最后话锋一转,激昂道:“此乃天赐良机!我突厥铁骑当趁势荡平长安,入主中原!”

      帐中嗡嗡作响。不少长老捋须点头,面露贪婪之色。中原这块大肥肉,谁不想吃?见状,阿力普心中微定,向可汗行礼:“请大可汗圣裁。”

      若在此前,骨咄禄早就拍案而起,开始点将发兵了。可这一次,他却沉默了。

      可汗半阖着眼,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,神色晦暗不明。仍躬着身的阿力普心头掠过一丝不安。

      处罗与苏尼失对视一眼,心领神会。

      “特勒所言虽有理,”处罗急不可耐地开口,他是阿力普的老对头了,“去年打了一场,各部元气大伤。如今战马正瘦、将士疲乏,若再启战事,只怕……”

      “只怕什么?”阿力普冷眼看他,“我看处罗是老了不少,连胆气都消了。”

      “你!”处罗气结。

      此时,另一个声音悠悠道:“卑职倒觉得,处罗大人不是老了,是谨慎。”
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。苏尼失出列,先向可汗行礼,而后对阿力普道:“中原虽乱了,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若我军贸然深入,怕会陷入泥淖,进退两难。”

      “而且,”苏尼失笑了笑,意味深长道,“昨夜天象有异,祭司们夜观星宿,得了一则星谶。”

      “星谶?”阿力普眉心一跳。

      “正是。”苏尼失接过话头,“星谶曰:‘狼行南狩,火焚其尾;圣山震怒,祸及王庭’。兵戈一动,草原怕是有大灾啊!还望可汗三思!”

      帐内哗然。

      突厥人信神敬天,星谶分量向来很重。加之这两人一唱一和,原先被阿力普说动的长老们又都犹豫起来。帐中私语窃窃,支持与反对者各执一词,争执渐起。

      阿力普脸色一沉。星谶?来得未免太巧了。只是……他瞥了眼可汗,心中生疑:骨咄禄怎还未出言驳斥?

      见可汗迟迟未动,阿力普坐不住了。

      他厉声道:“荒谬!战场胜负,在于将士用命、谋略得当!再者,岂能因几句虚无缥缈的谶语便错失良机?兵贵神速,战机稍纵即逝。若等中原缓过气,再想南下,难矣!”

      “特勒此言,是要质疑神明么?”苏尼失阴阳怪气道。

      “你——!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

      可汗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帐内霎时一静,所有人都垂首听训。骨咄禄缓缓坐直身子,冷冷盯着阿力普:“阿力普,你太急了。”

      阿力普躬身,道:“臣……是为突厥大业计。”

      “是么?”可汗笑了,却听得人毛骨悚然,“可你连眼皮底下的事都办不妥,让孤如何信你?”

      阿力普没由来得惶恐:“臣……不知可汗何意。”

      “博格达告诉孤,”可汗一字一顿,“埃尔金逃到了西突厥,如今被锻帐部庇护着。阿力普,你当初是怎么跟孤保证的?”

      帐中再次哗然。那个在夺嫡中落败、本该被绞杀的小王子埃尔金,竟没死?

      冷汗瞬间浸透了阿力普的后背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发不出声音,脑中一片空白,只反复回响着那句话——埃尔金没死。

      白狼卫怎出了这等纰漏?

      可汗不再看他,挥手退朝:“南侵之事,容后再议。退朝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7章 止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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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