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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酒饵   是日, ...

  •   是日,天光煌煌,照耀着连绵如同云海的毡帐。百名狼卫围列着金顶大帐,他们皆着银甲、佩弯刀,肃然无声,气象森严。

      骨咄禄可汗端坐于狼王宝座上,静候西突厥使团。他头戴金冠,身着绣着狰狞狼头的玄色王袍,威仪赫赫。

      两侧百官分列而立,衣冠济楚。阿力普便立在左手首位,神色沉静,不怒自威。忽地,号角长鸣,声震四野。西突厥使团骑着骆驼、骏马迤逦而来,在万众瞩目中抵达王庭。

      当先一人,正是使节博格达。他披着赭红大氅,领口用金线绣了火焰纹样,顾盼间自有枭雄气度。其后跟着十数骑护卫,个个膀大腰圆,眼神锐利如鹰。

      至台前数步,博格达利落下马,依古礼单膝跪地,高声道:“博格达觐见大可汗!愿日月永辉,狼神庇佑!”

      骨咄禄微微颔首:“赐坐。”

      一狼卫引博格达至左侧上首,其随从则依次列于其后。

      礼官高唱:“献礼——”

      随即,西突厥武士抬上九九八十一抬礼箱。有西域明珠、织金地毯、金银器皿等物,更有良马百匹、雕弓千张,可谓是琳琅满目。

      几个库里台长老交换着眼神,不约而同地传递了一个意思:这般豪奢,不像是朝觐,倒像是来示威的。

      贾拉尔却被另一个身影吸引。

      那是个穿着红黄法衣的僧侣,站在博格达身后半步,低眉敛目。他瞧着二十四五,眉眼清隽得不像草原儿郎。鼻梁挺秀,唇色淡绯,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。一身法衣非但不显寒素,反衬得人清逸出尘,静如深潭之水,清似山巅融雪。

      她心头没来由地一跳,握刀之手松了又紧,暗想:可惜是个异教妖僧。不然,她还能“享用”一番呢……

      献礼已毕,礼官便示意萨满祭司上前。

      巫师们头戴鹿角神冠,身披五彩神衣,手持神鼓跃至场中。鼓点由缓至急,舞步也愈发迅疾,烟雾缭绕中,诵经之声更显苍凉古朴。最后,大祭司取了牲血,祭祀天地。

      礼成,可汗赐宴。

      金顶大帐内早已布置妥当,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设着数张紫檀木案。每案上陈列着烤全羊、马奶酒及各色果品,银壶金杯,流光溢彩。

      酒过三巡,乐师奏起胡笳十八拍。舞姬踩着节拍旋转,彩袖翻飞,环佩叮当。就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,方才那僧人缓缓起身。

      贾拉尔忍不住与身旁副将说笑,瞧着那法师道:“瞧那脸蛋白净的,倒像是南边来的戏子。”

      副将凑趣道:“若统领喜欢,属下想法子弄个相似的?”

      贾拉尔笑骂一句,目光却在那张俊脸上转了两转。

      那僧人行至帐中,向骨咄禄深施一礼:“尊贵的大可汗,穆格奉万千信徒之愿,恳请在于都斤圣山结庐修行,沐浴神恩,望可汗恩准。”

      帐内霎时一静,连乐声都停了。

      圣地之争!贾拉尔面色一变,暗喊不妙。

      于都斤山是萨满祖师升天之地,被东突厥人视为魂灵所系,因而被奉为圣地。可在五十年前,西突厥在战争中夺得此地,拜火教徒便开始在此修行。拜火教先知图格鲁尔在于都斤山首次接收了圣火,此地也就被虔诚的拜火教徒们视为朝圣之地。一百年来,无数草原儿郎为这圣地血染黄沙。

      库里台那几个长老已经变了脸色,凑在一处窃窃私语,气得花白胡子直颤。他们的私语声低如蚊蚋,却掩不住愤懑之情。

      贾拉尔觑眼望向骨咄禄可汗。

      可汗沉吟不语。他眼风先扫过博格达那看似恭顺、实则挑衅的脸,又掠过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,最后与阿力普视线一碰,微不可察地交换了个眼神。

      良久,可汗方缓声道:“东西突厥,本是同根。”

      博格达笑了笑,并未出声。

      “穆格法师既有心向道,于都斤山自当敞开山门。”骨咄禄语声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阿力普,你来安排此事,务必要护穆格法师周全。”

      阿力普即刻起身,抚胸道:“是,臣遵旨。”随即,他微微转身,“贾拉尔!”

      贾拉尔忙起身出列,单膝跪地:“卑职在。”

      “朝圣事关重大,命你总责此次护卫事宜,务必安排妥当,不容有失!”

      “卑职领命!”贾拉尔应道。她垂首,掩去面上的不以为然。

      一个虔诚的萨满信徒,竟要去护卫异教徒在圣山修行,简直可笑至极!然而特勒之命重于泰山,她不得不从。

      角落里,梁颂瑄抬眸,唇角微勾。

      *

      自那日宴席后,那穆格法师已在山中清修两日。待到明日修行圆满,可汗将亲自迎其出山,东西突厥贵族都会出席。届时,又是一番盛大场面。

      明眼人都看得出,可汗是要在天下人面前,做足“东西和睦”的姿态。贾拉尔虽嗤之以鼻,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奉命行事。

      这日傍晚,霞光染红了于都斤山的雪顶。

      贾拉尔心下烦闷,也就懒得再去巡那最后一班岗。她命了几个狼卫带兵严守,自己则唤了心腹部下在营帐内吃酒。

      帐内烧着暖烘烘的炭盆,驱散了山间的寒气。地上铺着褥子,中间摆着矮几,上面堆着烤羊腿、奶疙瘩。几碗马奶酒下肚,话头便扯到了这趟差事上。

      一个粗豪汉子啐了一口,骂道:“真他娘的晦气!日日守着个异教妖僧,闻那香火味儿,老子鼻子都不灵光了!”

      旁边一个唤作托雅的精瘦女卫接口道:“可不是?若非那穆格多事,咱们左营的兄弟姐妹何须在此喝风?平白添了这许多辛苦,却半点油水也捞不着。”

      她将削下的羊肉送入口中,咀嚼几下,又叹道:“好在过了今夜,这苦差便到头了!”

      贾拉尔斜倚在羊皮褥子上,听着部下抱怨。

      她仰头灌下一口烈酒,哼道:“若不是特勒之命,本统领岂会屈尊做这种事?咱们左营都快成给人看门的狗了!”

      说着,她将银碗重重顿在几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

      酒过三巡,各人脸上都带了醺意。那席间酒话,也渐渐走偏了。

      方才那粗豪汉子眯着醉眼,咂嘴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那妖僧……生得倒是真俊。皮子比娘们还白净,那眉眼……啧啧。”

      托雅吃吃笑起来,骂道:“哈森,你眼里就只剩这些了!”

      说罢,她斜睨贾拉尔,笑道:“若那穆格不曾出家,倒能送到统领帐中,红袖添香,岂不是一桩美事?”

      众人哄笑起来,帐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。

      贾拉尔也大笑,并不制止。她本就偏好美色,那穆格的容貌气度,确实合她胃口。只可惜……是个碰不得的。

      正笑闹着,一个名叫斡思罗的年轻将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前些时日,统领不是新得了个可心的人儿?叫什么……叶什么来着?”

      “叶尔肯!”托雅立刻了然道,“那小子确实标致!”

      斡思罗一拍大腿:“对对对,叶尔肯!怎不见他在统领跟前伺候啊?”

      贾拉尔撇了撇嘴:“他啊?”她拖长了调子,又饮了一口酒,“模样是不错,身段也勾人,比那妖僧差不了多少。可惜……”

      “可惜什么?”众人问。

      贾拉尔顿了顿,语带不屑:“性子太傲,骨头太硬,不肯乖乖低头。”

      斡思罗立刻嬉皮笑脸地接话:“哎哟,我的统领大人,您这就不懂了!这哪里是傲?是跟您玩‘欲擒故纵’呢!就等着您多疼他几分!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满帐皆是大笑。

      贾拉尔尤为受用,指着斡思罗笑得前仰后合:“你小子!”

      随后,她止了笑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盏,道:“不过,本统领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他耗着。既不肯服软,那就先去驯兽司喂几天马。等他想明白了,知道该伏低做小了,再弄出来不迟。”

      众人纷纷奉承:“统领英明!”“就该如此!”“看他能硬气到几时!”

      正说笑着,帐外亲兵禀报:“统领,帐外有人求见。说是……有人托他给统领送些东西来。”

      帐内笑声戛然而止。

      贾拉尔挑眉,懒懒地靠回狼皮垫子: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    不多时,帐帘微动,一个寻常狼卫打扮的女子进来了,手中捧着只酒坛。

      贾拉尔眯着醉眼,懒懒一勾手。托雅会意,将酒坛送至案前。

      “启禀统领,”那女子声音有些沙哑,“有人托卑职送此物与统领,说是产自西域的葡萄酒。”

      贾拉尔这才抬眼,略略打量她。

      那是一张寻常突厥女子的脸,皮肤微黑,鼻梁高挺。只是那双眼……瞳色偏浅,瞧着有几分异样。但腰牌确是武备司制式,无甚可疑。

      她放下戒心,伸手拍开泥封。一股醇厚馥郁的果香扑鼻而来,绝非草原上常见的马奶酒可比。

      托雅适时问:“这酒是何人所赠?又所为何事?”

      那女子垂首答道:“送酒之人,卑职并不认识。只知他自称……叶尔肯。”

      “叶尔肯?!”贾拉尔眼睛一亮。她心中得意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他可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有的。”女子取出一卷细纸条,双手奉上,“他说,自己知错了,故特意奉上美酒一坛。若统领消了气,便请饮了此酒。另……托卑职带封信给统领。”

      贾拉尔展开纸条一看,发现确是叶尔肯亲笔。上头只寥寥数语,约她今夜于人定时分在于都斤山相见,“以慰相思,共赴云雨”。

      贾拉尔捏着纸条,笑道:“好!你回去告诉叶尔肯,本统领定去见他!”

      “恭喜统领!贺喜统领!”哈森立刻会意,挤眉弄眼地奉承道,“您今夜,怕是有‘要事’缠身了!”

      众人皆哄笑起来。

      那送酒女子也跟着浅浅一笑,道:“统领既已应允,不若此刻便动身?卑职愿为您引路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那斡思罗却皱了眉。他搁下酒碗,盯着那女子道:“引路?引去何处?莫非……叶尔肯在圣山里头?驯兽司的人如何进得了此地?”

      “再者,”他顿了顿,眼神一锐,“你方才说不认识他。送东西也就罢了,怎的还管起引路来了?”

      帐内几道目光都落在那女子身上,她却依旧不慌不忙。

      “回大人,”她垂着眼,声音平稳,“卑职虽不识叶尔肯,却认得他身上那块狼纹腰牌,那是……统领亲卫才有的。”

      她略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    “小的见了腰牌,便想着……在统领面前露个脸,日后也好有个前程。如此,便帮他混进了圣山。”

     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斡思罗一时语塞,但眉头仍未舒展。

      贾拉尔素来粗枝大叶,又饮了酒,心头疑云早就被密会的喜讯冲散了。她心想:不过又是个想巴结上来的小角色,何须多虑?

      “好了,”她挥挥手,止住斡思罗,“既有腰牌为凭,还有什么可疑的?”

      说着,贾拉尔仰头将坛中美酒饮了大半,随后摇摇晃晃地起身,对那女卫道:“带路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2章 酒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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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