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3、夜诱 圣山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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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山深处，石窟寂寂。诵经声方歇，余韵却还在石室间幽幽地荡着。穆格盘膝坐在石台上，闭目不动：“你们都退下罢。”
僧侣们知道大主教是要独自冥想了，便鱼贯退了出去。石窟彻底静下来，只闻极轻微的滴水声。灯火一跳，在穆格低垂的睫上投了道颤动的影。他缓缓睁眼，望了望将尽的灯芯，复又合上。
山道上，贾拉尔的步子已乱了，半个身子倚在那女卫肩上，脚下像是踩着棉花，总踏不实。夜风一激，酒气翻涌，额角便突突地跳。
她昏沉沉地想：怪事……往日便是三坛马奶酒下肚，也不过身子暖些……今日这葡萄酒，后劲怎这般猛？才半坛……就、就神思不明了……
眼前景物都蒙了层纱似的，影影绰绰。山道旁的石块、枯草，照在月光下像结了霜。
贾拉尔甩甩头，想将眼前晃动的重影定住，却是徒劳。
“还……还得走多久？”她问，舌头打着结。
女卫顿住脚，眯眼眺望。
圣山里寂静无人，白狼卫的哨岗皆设在山门外围。此处非祭司僧侣不得擅入，是一干兵卫的禁地。这是历代的规矩，怕的是俗气冲撞了神明。
山坳深处，亮着一点豆大的灯火。光晕是晕开的，朦朦的一团橘黄，衬得四下的黑暗愈发浓稠如墨。
“前头拐个弯便到了，统领。”她道。月光下，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上浮着古怪的笑意。
贾拉尔唔了一声，不再问。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叶尔肯那张含嗔带怨的脸。一想起纸条上那句“共赴云雨”，心口便酥麻麻的痒。至于什么规矩、职守，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又捱过一段崎岖石径，女卫扶着贾拉尔在一处石窟前停了步。洞口黑魆魆的，里头隐约有微光透出，却看不真切。
“统领，到了。”女卫松开搀扶的手，顺势将她往前一推，“叶尔肯就在里头候着您呢，卑职……就先退下了。”
贾拉尔眯眼朝里望，只瞧见一片朦胧的昏黄。她心头一喜，那股燥热又涌了上来。
“你……很好。”她大着舌头，拍了拍女卫的肩，“叫什么名儿？明儿……明儿，就、就将你从武备司调出来，跟在我身边当差！”
女卫的声音因欣喜而颤巍巍的：“卑职……卑职叫阿娜塔。”
“好……阿娜塔……”贾拉尔笑了。她努力睁大迷蒙的眼，想看清女卫的脸，却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罢了，还是“正事”要紧。这么想着，她收回手，踉跄着往那亮处走去。
见人没入洞内昏光，女卫立时收起唯诺之态，上前去掩那石门。“咔”的一声，石门徐徐合拢。
四下里骤然一静。
白日里庄严的岩壁，在月色下化作幢幢鬼影，张牙舞爪。风过石隙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，似鬼哭，又似狼嗥。远处的夜枭叫了一声，凄厉短促，旋即又被无边的死寂吞没。
女卫的脊背微微有些绷紧。就在这时，她听见身后忽地响起极轻的“笃”声。
不是风声。她反应极快，拧身拔出了腰间短刀，直指来路。刀锋映着冷月，也映出来人的面容——巴彦阔克。
“统领大人？！”她惊道。
短刀停在距巴彦阔克咽喉寸许处，他却连眼皮都未抬，只闲闲问：“事情可都办好了，梁颂瑄？”
女卫眸光微动，短刀无声归鞘。她并不答话，只抬手抵住下颌，慢慢向外撕扯什么东西。
渐渐地，一层薄如蝉翼、带着体温的胶皮从她脸上剥离，露出清冽的眉眼，正是梁颂瑄。她一边不疾不徐地撕，一边淡声道：“贾拉尔已入彀中，此刻……想必正与那位穆格法师‘相逢’呢。”
假皮已揭到鼻梁处，梁颂瑄略顿，抬眸望向巴彦阔克。月色下，那双眸子清凌凌的，虽恭敬，却也藏着试探：“不知……卑职托付右统领布置的后手，可都妥当了？”
话音落时，最后一点假皮也从额角揭下。梁颂瑄并未随手丢弃，反而仔细收好。
巴彦阔克拄着拐，不紧不慢地踱向石阶，与她错身而过。
“怎么，”他侧首，余光扫她，“是不放心本统领办事？”
这老狐狸，惯会拿乔。梁颂瑄心下冷笑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：“属下已将身家性命系于大人掌中，岂敢有疑？”
“大人行事向来缜密，滴水不漏。属下不过是……”她快步跟上与他并肩，“怕夜长梦多。”
巴彦阔克睨她一眼，眼底意味不明。半晌，才淡淡道：“左营那帮人偷懒惯了，早就不知跑哪去了。至于……其他事，我也一并打点好了，只等明日。”
他目光在她手中扫过，虽未明言，意思却清楚。
梁颂瑄立时了然。这是告诉她，要将这假皮处理好，省得横生枝节。
巴彦阔克不再看她，自顾自地向前走。而梁颂瑄则顿住了脚，将假皮悄无声息地扔下黑洞洞的峭壁。
*
翌日，天光未透，圣山道上便已冠盖云集。
骨咄禄与博格达并肩而行，阿力普落后半步，后头则缀着东贵胄与西随员。山间小道本就窄，这一行人迤逦而上，更显得拥塞。
晨露未晞，道旁的古木、山石都湿漉漉地映着微光。可汗与博格达闲话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让后头的阿力普听见。
“……白马部的牛瘟，可控住了？”骨咄禄关切道，“牲畜折损了多少？”
“托大可汗洪福，我们出发前便已控住了。”博格达抚胸，大氅的毛领微微一动，“焚了瘟神，畜群算是保下了六成，今冬怕要难些。”
骨咄禄点点头，又随口问道：“那乌兰部呢？可受到波及？”
“乌兰部也有牛瘟，”博格达接口，笑道，“不过塔米什酋长处置得快，便没什么大碍。”
阿力普在后头听着，心中却有另一番考量：乌兰部与白马部相邻，此番一个处置得力、一个损了元气，西边各部的角力怕又生波澜。
骨咄禄“嗯”了一声，未置可否。
默然行了几步，那博格达像是想起什么，又道：“说到塔米什酋长，上月他牙帐里办了场喜事呢！长子娶了鹰娑川的贵女，热闹了五六日。”
“是么？”可汗嘴角略略一扬，“本王都不曾知晓。博格达，走时可要帮我捎份贺礼啊。”
“自然，自然！大可汗赏光，是乌兰部的荣耀啊。”博格达大笑道。末了，他话锋一转，装若无意道：“说到喜事，锻帐部的布格拉大酋长，前些时日也为小女儿阿茹娜行了成年礼。那场面，比塔米什家的婚事还要风光。”
阿力普心头一紧。
锻帐部是西突厥一等一的强部，专精锻造，兵甲冠绝草原。布格拉更是极有威望的枭雄，他的小女儿……他抬眸，定定望着博格达——这人想做什么？
果然，博格达顿了顿，玩笑般地说：“说来有趣，布格拉酋长还私下托付我，让我替他留意草原上的好儿郎。说是智勇双全便好，倒不拘是东是西。”他笑着瞥了骨咄禄一眼，“老人家爱女心切，眼光也高。这般人物，可不好寻呐。”
可汗神色未动，并未立时接话，但眼底还是闪过一丝考量。
阿力普心下一沉。
不拘东西？这是在试探了。若能与锻帐部联姻，于东突厥自然是大有裨益。但可敦出自阿史德家，乃是旧制，亦是平衡。再者，阿娜尔罕那点心思，他这个阿兄岂会不知？若让阿茹娜占了可敦之位，妹妹又该如何自处？
于公于私，他都不能任由这话头继续。
“阿茹娜今年才十六罢？”阿力普插话道，“布格拉最疼幼女，想来即便寻得了佳婿，也必不舍得即刻远嫁，要留在身边再娇养几年呢。依我看，喜事还早。倒是穆格法师，此番修行是否圆满，才是眼前的大事。博格达长老，您说可是？”
博格达侧过头，深深地看了阿力普一眼。他嘴角那点笑纹深了些，却不再接联姻的话茬：“特勒说的是。穆格法师此次圣山清修，必能为我突厥祈福禳灾。”
骨咄禄此时方出声道：“如此便快些走罢，莫让法师久候。”
一行人复又前行。
阿力普落后一步，心绪却未平。博格达抛出联姻之议，无非是试探；可是，骨咄禄的沉默又是何意？莫非……是心动了？
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。恐怕联姻一事不会此打住，东西之间的角力，也才刚刚开始。
晨雾散尽，石窟已清晰可见。两名守门僧人本如泥塑般立着，一见众人，竟急急奔了过来。
“大人！不好了！”年长些的扑到博格达跟前，哆嗦着嘴唇道，“昨夜、昨夜……”
博格达眉头一皱：“慌什么！好好说！”
那人被他喝得一缩，颤颤巍巍道：“昨夜……有个不知羞的浪□□子，竟、竟闯入了法师清修的石窟！不仅扰了法师禅定，还、还……”
他喉头哽住，似羞于启齿。旁边那人更是将头埋得极低，耳根子都烧了起来。
“说下去！”博格达怒不可遏道。
年长僧侣一闭眼，豁出去了：“她、她竟想对法师行不轨之事！万幸……万幸我等在邻近洞中禅定，这才赶去将她制住……”话到最后，已是细若蚊蚋。
话音落地，一片死寂。
可汗面沉如水，博格达额上青筋暴起，随行的贵族们更是瞠目结舌。他们面面相觑，却无一人敢出声。
博格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问话：“那妖女，人在何处？”
“还、还在里头押着呢！”僧人战战兢兢指向身后幽深的洞口，“她、她还自称是是什么左统领！”
左统领？
阿力普心头猛地一坠。
作者有话说
第83章 夜诱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