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遮夜之王》卧观云

81、共舞 篝火熊

　　篝火熊熊，煌煌如昼。

　　大鼓擂得地动山摇，胡笳与羌笛纠缠不清，随风飘出去老远。人们围着篝火踏歌而舞，靴子踢起尘土，彩裙旋开如花。男男女女欢笑着、呼喊着、高歌着，几乎要将这草原的夜煮沸。

　　新汗早些露过面，说了几句吉祥话儿，再饮过三巡酒，便摆驾回宫了，并将诸事交由特勒阿力普主持。众人心知肚明，可汗这是惦着那位新得的“珍珠夫人”，倒也无人敢说什么。

　　于是，无数道或谄媚、或试探的目光，都落到了那位年轻掌权者身上。劝酒之声此起彼伏，邀舞的贵女亦不在少数。可阿力普只端坐着，将盛情邀约一一拒了。在喧闹之中，他自成一方天地。

　　人们悻悻散去，不免腹诽：几年长安游学，到底将狼崽子养成了羊。这般拘谨，哪里还有半点草原儿郎的心性？

　　阿力普浑不在意那些窃窃私语。他慢条斯理地用银刀片着炙肉，小口小口啜饮奶茶，斯文得如同一个汉人。

　　烈酒与狂欢都离阿力普而去，他独自陷在心事里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量。

　　忽地，帐帘微动，一道人影悄然步入华帐。阿力普未曾抬眼，只当是侍从添酒。

　　“大人好定力。外间热闹非凡，您倒是岿然不动。”

　　阿力普执杯之手微微一顿，却未立即抬眸。这声音……他有些熟悉。

　　“这倒让我想起一首诗。”梁颂瑄脚步渐近，曼声吟道，“烈火烹油锦宴开，孤星寂月映独樽。非是性僻远喧闹，心有所寄自巍巍。”吟罢，她眼波微转，笑问，“只是不知，大人此刻心之所寄，是漠北的风雪，还是……长安的月色？”

　　阿力普抬眸，瞧清了她笑意吟吟的脸。

　　“是你？”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，放下银刀道，“不去外面享乐，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
　　梁颂瑄不答。她自顾自斟了杯酒，又恭敬奉上：“这些时日，多蒙大人照拂，我特来敬您一杯，聊表谢意。”

　　阿力普并未接酒。

　　“照拂？”他唇角一勾，似嘲非嘲，“我故意将你扔进左营，任由着贾拉尔磋磨你，这也算照拂？梁颂瑄，你莫不是喂马喂糊涂了？”

　　梁颂瑄面色不变，唇边笑意反而深了些。

　　“雷霆雨露，莫非君恩。”她将酒杯又往前送了送，“大人将我安置在左营，自有大人的道理。我既为家臣，岂敢有半分怨怼？”

　　“再者，贾拉尔大人何曾刁难过卑职？分明是磨砺卑职心性。卑职空降白狼卫，难免惹人非议，经此一番‘磨炼’，方可堵住悠悠众口。您的深意，卑职……是懂得的。”

　　阿力普凝眸看她片刻，终嗤地一声笑了出来。他伸手接过金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　　“咚”的一声，空盏被阿力普往案上一顿。

　　“说罢，”他目光重新锁住她，“绕了这许多圈子，究竟想求什么？是想调出驯兽司，还是……另有所图？”

　　梁颂瑄也笑了，摇头道：“都不是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阿力普生出几分好奇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
　　梁颂瑄也向前凑近半步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：“我想请大人……移步帐外，跳一支篝火舞。”

　　话音甫落，阿力普蓦地猛一怔。他望着她，平时锐利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空茫。至于梁颂瑄后续的解释，什么感激他照拂义弟义妹……那些话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只愣愣地想着：

　　「……跳舞？她邀我……跳舞？」

　　一股陌生的、汹涌的热流自胸腔炸开，瞬间冲上阿力普的四肢百骸。耳畔嗡嗡作响，心跳如擂鼓，快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
　　除了惊骇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。若换作旁的女人，莫说这般大胆邀舞，便是稍露倾慕之态，阿力普早就命人将其拖出去了。可为何……为何在听到她这请求时，他竟有一丝……一丝压不住的、隐秘的欢喜？

　　阿力普为此而感到惶恐。

　　他是突厥的努尔达干特勒，将来要统领狼群雄踞中原，怎可对一个来历不明、又居心叵测的汉女动心？哪怕只是一星半点，也足以乱了他的方寸，毁了他多年的筹谋。这，也是为何回到王帐后，他刻意将她丢在一旁的缘由。

　　他怕，怕在她面前失了理智，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如野草疯长。所以他逃，将她放逐到视线之外，以为不见，便可不想。可此刻，她就站在这里，轻而易举地将他辛苦筑起的堤防击穿。

　　他该怎么办？

　　梁颂瑄见他久不言语，只当他是顾忌身份，哪里知道他心里的惊涛骇浪？她唇角一勾，语带戏谑：“‘阿力普’，‘战无不胜的勇士’。怎么，草原上所向披靡的勇士，竟被一个小小的邀舞吓退了？”

　　阿力普眸光一暗，似被这话语刺了一下。

　　勇士？他自然名副其实。可此刻面对的，却是一场比刀光剑影更令他无措的交锋。看着她清亮的眸子，那里面没有谄媚，没有畏惧，只有一种坦荡的、近乎挑衅的期待。

　　鬼使神差地，他竟真的……生出了一丝念头，或许，或许可以……阿力普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，要握住那悬在半空的、纤白的手。

　　就在两人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夜风一吹，他骤然清醒。

　　「疯了！真是疯了！自己在做什么！」

　　阿力普猛地一颤，手臂向后一缩，拒绝的言辞已到了舌尖，可梁颂瑄已等得不耐烦了。

　　她见他伸手又缩回，只当他还在顾虑身份，扭捏作态。不等阿力普出言拒绝，也不顾什么尊卑礼数，她心一横，竟大着胆子攥住了他那欲拒还休的手！

　　“大人既已抬手，便是应了！”梁颂瑄笑道。

　　她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座上拉起来。阿力普猝不及防，只得身不由己地便被她牵动着。突然间，他心中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断了。他忘了甩开，也忘了呵斥，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随着眼前这个人。

　　帐帘被梁颂瑄一把掀开，喧嚣的热浪与明亮的火光瞬间将二人吞没。

　　梁颂瑄既已出手，便再无顾忌，拉着阿力普径直闯入舞动的人群。

　　篝火舞动作简单，无非是随着鼓点踏步、旋身、交换位置。梁颂瑄本就聪慧，方才看了几眼，便已得心应手。此刻她依样画瓢，带着尚在怔忡中的阿力普旋舞起来。

　　起初，阿力普舞步僵硬、紧绷，如一只提线木偶。但梁颂瑄一直在耐心地引导着他，与他一同随鼓点踏舞。渐渐的，阿力普一点点松弛下来。他凝视着眼前这个人，眸中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。

　　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，又仿佛被放大到极致。无数道惊诧、探究、好奇、乃至暧昧的目光，都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。

　　“那是……努尔达干特勒？”“就是他！不过，他竟会下场跳舞？”

　　“这女人是谁？好大的胆子……”“还能是谁？不就是左营新来的那个汉女嘛……”

　　梁颂瑄对这些议论恍若未觉。

　　于她而言，这支舞不过是表达谢意的一种仪式，如同汉家的敬酒。既然做了，便做得大方得体，何须在意旁人眼光？她坦然地接受着所有的窥视，只因她心中并无他们所以为的绮念。甚至，她还分神想着：阿力普的舞步，倒是比他平日模样要笨拙可爱得多。

　　可梁颂瑄越是坦然，阿力普心底的波澜就越是汹涌。

　　指尖所触，是她温热柔软的掌心；鼻息之间，是她动人心魄的发香。每一次旋身，她鬓边碎发便会拂过他的下颌，一直痒到他心里去。每一次踏步，火光便在她眸中碎裂成万千金屑，璀璨得令他心悸。

　　但阿力普也无法视众人为无物。

　　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甩开她的手，应该冷下脸斥责她的无礼，应该立刻离开这令他方寸大乱的欢乐场。可是……可是他做不到。因为，他贪恋与她旋舞时的欢愉，贪恋她手心传来的温度。

　　完了。阿力普在心底无声地叹息。他绝望地看着自己一步步地、清醒地沉沦。

　　汉人云“饮鸩止渴”，莫过于此。明知不该，明知危险，却因片刻的迷醉而深陷其中。而阿力普，便是如此。更可怕的是，他竟为此甘之如饴。

　　他便像一个清醒的溺水者，明知抓住梁颂瑄这根浮木便会万劫不复，可他的身体却已先于意志，不由自主地随她沉浮。

　　疯了，当真是疯了。阿力普在心中道。可同时，又有一个声音却在喟叹：即便是沉沦，片刻也好。

　　胡笳声高，像是要刺破苍穹。火光煌煌，二人身影投在草地上，时而分离，时而交融，如同某种隐秘的盟誓。阿力普盼着这鼓声莫停，这火莫熄，这夜……莫要天明。

　　可再热烈的曲调，也有终了之时。只听得鼓师重重一击，随即，所有的乐音戛然而止。人群发出尽兴的欢呼，说笑着渐渐散去。方才还沸腾的舞场，霎时空落下来。

　　“阿依古丽——”

　　远处的呼唤惊破了阿力普的迷梦。梁颂瑄闻声望去，随即对着阿力普抚胸一礼。

　　“多谢大人赏光。”她语气轻快，神色坦然，“有人在寻，卑职先行告退。”

　　语罢，她转身没入憧憧人影中，再寻不见。

　　“等等！”

　　阿力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，只抓住了一把空荡荡的夜风。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一时竟有些怔忡。

　　几个侍从捧着醒酒汤欲上前，见他神色，又悄悄退了下去。

　　阿力普缓缓收回目光，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方才的温热早已被风吹散，只剩下无尽的虚妄。

　　今夜这场舞，终究如露如电，散作草原上一个说不清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