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、陨星 阿娜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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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娜尔罕闷头往前走，红裙在晚风里翻飞着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“娘子！娘子您慢点！”
侍女库莎急匆匆地追上来，羊角灯在暮色中晃出一圈又一圈的光。
“……娘子，”库莎小步跟在她后头，声音软软地劝，“……您快别气了。可汗不过是贪一时新鲜，他心里头，最看重的还是您。”
“又是贪图新鲜？！”阿娜尔罕猛地顿住脚，又气恼又委屈，“你半年前就这么说了！”
说着，她便落下了泪。
“……骨咄禄阿兄不但给了那女人名分，今日……今日竟连我的邀舞都推了！”
阿娜尔罕又想起方才那一幕。骨咄禄本来答应了和她一同跳篝火舞，可那女人的侍女不过低语几句，他竟临时爽约了！一想起此事，她的心口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，又痛又麻。
“那个‘珍珠夫人’！”阿娜尔罕恨声道，“若不是出身低微，只怕……只怕骨咄禄阿兄立刻就要让她当可敦了！”
库莎见她真动了气，忙上前道：“娘子多虑了。阿史德家与阿史那家共治草原百余年，没有咱们家的可敦，他家的可汗如何坐得稳当？”她见四下无人，又压低声音道，“再说了，阿力普大人不是早就派了眼线去‘珍珠夫人’那儿了么？万事都盯着呢，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？”
“您呀，就等着风风光光地嫁入王庭，成为万人敬仰的可敦好了。到那时，什么‘珍珠’、‘玛瑙’，还不都任您处置？”
阿娜尔罕抽出手臂继续往前走。
库莎心里摸不着底，也就没敢再开口。
暮色渐浓，远处隐约传来欢快的胡笳声。阿娜尔罕盯着红缎靴尖，一步一步踩在青绿的草叶上。库莎说的那些，她不是不懂。什么权势、荣耀……那都是阿史德家想要的，不是她阿娜尔罕渴求的。
她想要的，简单得多，也难得多。
十来岁时，阿娜尔罕的眼睛里、心里，就只装得下那个叫骨咄禄的少年了。那个会带着她纵马、会笑着揉乱她头发、会在她摔疼时温柔安慰她的骨咄禄。她喜欢的，是骨咄禄这个人，而非那顶可汗的金冠。
她想做他的妻子，与他并肩看草原日出日落。她想要的，是一份纯粹如天山雪水般的爱，而非一个冷冰冰的“可敦”名号。她一直以为，骨咄禄也是喜欢她的。那些纵容，那些不同于旁人的亲近，不都是证据么？
可那个汉女出现了。她像一阵迷离的香风，吹得骨咄禄阿兄失去了理智。
阿娜尔罕第一次感到了恐慌，感受到一种攥不住风、留不住水的无力。除了眼睁睁看着，等待他厌弃了那个女人，她竟别无他法。
阿娜尔罕越想越觉委屈，脚下步子也越发急了。她闷头疾走，也不辨方向，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库莎不见了，周遭也比方才喧闹了许多。
天色暗得极快，方才天际还有一抹残霞，转眼便成了墨蓝。篝火营地近了，火光跳跃着，人影幢幢。鼓乐声、笑语声混作一团，热热闹闹地涌过来，搅得她心头更乱。
生平第一次，阿娜尔罕不想去篝火晚会上跳舞。她垂头疾走，忽听得近旁有人语声，似乎在说些什么“谢礼”、“草原规矩”之类的话。可她心下正烦，哪有心细听？只盼着快些躲回自家帐中去。
“哎哟！”
阿娜尔罕只顾低头疾走，不料竟结结实实撞进一人怀里。她抬头一看，气不打一处来——怎是那害她摔进泥潭的刁奴？身旁竟还跟着那个汉女！
真是冤家路窄！阿娜尔罕正愁没处发火，当下便把柳眉一竖，娇叱道：“好个没长眼的奴才！竟敢冲撞本娘子！”
巴合提揉了揉被撞的胸口，扯出个懒洋洋的笑：“哟，这不是阿史德娘子么？天黑路滑，您这横冲直撞的，我还当是哪儿来的小野马没拴好呢。”
“你！我要撕了你的嘴！”阿娜尔罕气得直跺脚。她转向梁颂瑄，迁怒道，“还有你！定是你指使他挡我路！”
梁颂瑄温声道：“娘子息怒，方才只是个意外……”
“什么意外！”阿娜尔罕不依不饶，“我看你们就是成心的！不然，上次我怎会摔进……”
一想到上次自己的狼狈样，她有些羞恼地没了声。
巴合提笑嘻嘻道：“那您说怎么着？要不我也摔个泥潭，让您瞧瞧？”
“你！”阿娜尔罕气红了脸，“你们一对坏胚子，合起伙来欺负人！”
“天地良心，我们哪敢欺负您？”巴合提双手一摊，状若无辜道，“上回赛马，这回撞人，分明都是娘子您……往我们这‘坏胚子’跟前凑嘛。”
这番话引得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低笑起来。阿娜尔罕脸上挂不住，颊上飞红，也不知是羞是怒。
梁颂瑄递了个眼色给巴合提，示意他少说两句。她也看出这娇娘子在故意找茬，便直截了当地问：“娘子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等？”
阿娜尔罕哼了一声，扬起尖俏的下巴：“这刁奴害我摔马，实在罪不可赦！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怎样？”巴合提懒洋洋地问。
“除非……”阿娜尔罕瞥见墨蓝天幕上已悄然点亮的星子，心念一动。她指向漫天繁星，“除非他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，本娘子便既往不咎！”
梁颂瑄黛眉紧蹙：“这未免太强人所难……”
谁知巴合提却朗声应道：“好！”
这一声，引得众人皆惊。巴合提上前，清亮的眸子望着阿娜尔罕：“娘子方才说的话，可作数？”
“自然！”阿娜尔罕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，“……只要你拿得出来。”
巴合提微微一笑，从颈间解下一条旧皮绳。绳上坠着颗鸽卵大小、黑黢黢的石子，在火光下泛着沉黯的光。
“给，”他将链子递过去，“娘子要的星星。”
阿娜尔罕不接，嗤笑道：“你竟拿块破石头糊弄我？”
巴合提却不恼。他望着那石头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：“这是陨星，来自天外的客人。”
“在很多年前，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，它挣脱了束缚，拖着长长的光尾跳下来。一路坠落，一路燃烧，最终沉睡在这片草原上，等候命定之人。”
“我阿耶说，陨星都带着苍穹的祝福。”他抬眼望向她，目光澄澈如水，“如今落在你手里，便是将天上的祝福带给了你。”
阿娜尔罕怔怔听着。
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，只剩下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篝火微微晃动着，便如她此刻的心。一种陌生的、微痒的、带着些许慌乱的悸动，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来。
她一把抓过链子，慌忙地移开视线：“算、算你走运！”说罢转身便走，红裙翻飞如逃窜的火焰。
还没走几步路，阿娜尔罕便撞见了气喘吁吁的库莎。
“娘子！可算寻着您了！”库莎喘匀了气，“篝火晚会快开始了，咱们……还去么？”
她话问得极为小心。往年都是可汗作伴，今年却拒了娘子邀舞，这会儿去，只怕面上无光。
一丝落寞爬上阿娜尔罕心头。晚风拂过她滚烫的面颊，远处欢快的胡笳声丝丝缕缕飘来。她正欲摇头说“不去了”，可一瞥见那两人要走，她便突然改了主意：“去！为何不去？”
“站住！”她扬声唤道，提着裙摆追了上去，“我几时说过你们能走了？”
二人停步回望。巴合提抱着胳膊，眉宇间已染上不耐：“‘星星’都摘给您了，您还想如何？”
“那是抵了上次害我摔马的债。”阿娜尔罕理直气壮，“可方才你们撞了我，这笔账要另算。”
梁颂瑄按住巴合提，耐着性子问：“那娘子想要我们如何赔罪？”
阿娜尔罕眼波微转，落在梁颂瑄身上。她忽然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的对话——这汉女似乎想谢什么人。
她心头闪过一个念头，唇角浅浅一勾。
“我方才听见了，”阿娜尔罕放缓了声音，“你想谢一个人，是不是？”
梁颂瑄眸光微动：“……是，娘子有何指教？”
“好，”阿娜尔罕走到梁颂瑄面前，“若你敢在众人邀那人在今夜跳篝火舞，我便不再找你麻烦，如何？”
梁颂瑄蹙眉：“这有些不妥……”
“怎么，你不敢？”阿娜尔罕打断道。
她顿了顿，又添上一把火：“还是……你的感谢之情，只是嘴上说说而已？要知道，草原上最郑重的谢礼，便是在篝火旁邀他共舞一曲。”
梁颂瑄并未出声。
见状，阿娜尔罕淡然一笑。她指着远处跃动的火光，道：“火光为证，天地为鉴。这不比赠骏马、献明珠更见诚心？”
梁颂瑄心中确有几分动摇。她不熟悉草原风俗，虽觉此举有些突兀，但阿娜尔罕说得恳切，也就半信半疑。可是，邀请阿力普跳舞……真的合适么？她有些举棋不定。
巴合提在旁看得有趣，只当这娇娘子在刁难人，便闲闲插话：“阿依古丽，要不你就从了？总好过日日被人惦记。”
若能一举两得，倒也不错。如此一想，梁颂瑄颔首道：“好，我依你。”
阿娜尔罕心下窃喜，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“至于你嘛，”她走到巴合提面前，故意拉长语调道，“陪我跳舞。”
一语既出，四下皆静。
“什么？！”库莎失声惊呼，“娘子不可！这成何体统？！”
巴合提也怔住了。
草原儿女热情奔放，若是喜欢上了谁，便可在篝火晚会请对方跳舞。他方才推梁颂瑄进火坑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；可现在，怎么轮到自己了？他狐疑地打量阿娜尔罕，心道：这娇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
阿娜尔罕不理库莎，只盯着巴合提：“怎么，你不敢？”
巴合提确实犹豫。他摸不准这贵女的心思，怕卷入什么是非。
见他迟迟不答，阿娜尔罕心下着急。她又凑近些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道：“你别多想……就当是帮我个忙！”
说到此处，她声气一低：“……我就想知道，若有人看见我与你共舞，会不会在意。”
望着她难得流露的忐忑，巴合提忽然笑了：“成。”他懒洋洋伸出手，“不过踩了脚可别哭。”
阿娜尔罕松了口气，将掌心的陨星攥得更紧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80章 陨星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