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、锋刃 日暮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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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暮西山，典书台中寂寥无人。
梁颂瑄抱着几卷书册疾行，行至拐角，眼前忽现一道人影。她急急止步，险些撞上一人。定睛一看，来人竟是巴彦阔克。他拄着拐杖立在那里，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“咦？这不是驯兽司的阿依古丽么？”他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怎么，典书台也有马需要你驯？”
这人终于忍不住了，梁颂瑄心道。
“卑职见过右统领。”她恭敬垂首，将怀中书册稍稍上抬，“乌弥主书昨日核验马具册，发现有遗漏，命我今日送来。”
“乌弥？你倒是会找路子。”巴彦阔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他瞧见她袖口的污渍，唇角一扬：“看来驯兽司的马粪，终究埋不住你这颗想往上爬的心。”
梁颂瑄也笑了：“大人谬赞。”
巴彦阔克低头摩挲着拐杖的狼头木雕，意味深长地道：“那日你与贾拉尔比试，身手胆色很是不凡啊。”
梁颂瑄抬眸，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：“说起来，那日还要多谢右统领‘恰好’路过，出手解围。”
暮色渐浓，帐外传来归营的号角声，悠长而苍凉。
巴彦阔克眸光微动，拐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地面。
梁颂瑄的唇角几不可查地一扬。可突然之间，她竟又垂首，语气转低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怨愤：“可身手不凡又有何用？贾拉尔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前程。想来，卑职往后也只能在马厩里蹉跎日月了。”
巴彦阔克眸光倏地一凝，暗叹这汉女好生厉害。她三言两语便将矛头引向贾拉尔，字字句句都在试探撩拨。若换作旁人，必要着了她的道。
他心下冷笑。
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，才入白狼卫几日，就敢在他面前玩弄这等伎俩？莫非以为凭几句挑拨，就能借他这把刀去杀人？还是说，这是贾拉尔设下的圈套，专等他往里跳？
巴彦阔克生性多疑，此刻更是将眼前人反复掂量：“你与本统领说这些是何用意？右营可不是你能借的刀。”
“卑职不敢。”梁颂瑄声音平稳，“只是见右统领与贾拉尔……似乎也并非同道。”
巴彦阔克面色一沉，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梁颂瑄淡淡一笑：“贾拉尔出身名门，便觉天下人都该让她三分。在她眼中，汉人血统便是原罪。无论是初入白狼卫的汉女……”她微顿，望向巴彦阔克，“还是执掌一营的统领，皆可随意践踏。”
巴彦阔克被戳中心中隐痛，厉声道：“放肆！”
梁颂瑄却不惧，继续道：“放肆？卑职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。左右营相争已久，她何曾真正将您视为同僚？不过是个‘血脉不纯’的杂役罢了。”
“今日贾拉尔可以夺我之功，明日便可寻衅于您。步步为营至今日，您真心甘心永远被她，被她们那样的人，压在头上么？”
几只倦鸟从头顶飞过，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。在这漫长的几息之间，巴彦阔克再次品尝到耻辱与愤怒的滋味。
出身，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疮疤。他怒贵族们看他时眼底不加掩饰的轻蔑，他恨白狼卫们在他背后说的那些闲话，但他从未自怨自艾。他要继续往上爬，爬到让万民敬仰！
这女人说的没错，贾拉尔确实是块横在他面前的巨石，仗着出身，屡屡坏他好事。或许……
见巴彦阔克有动摇之色，梁颂瑄立即补道：“不如……大人与卑职结盟，扳倒贾拉尔。于您，可巩固权位；于我，可得出头之日，此乃两利之事。”
“结盟？”巴彦阔克眼神一变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，“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汉女，就敢妄言扳倒左营统领？未免太过自不量力。”
梁颂瑄神色不变：“大人运筹帷幄，贾拉尔之流自然不足为惧。然，《兵法》有云，‘以正合，以奇胜’。大人可为堂堂之阵，而我……”
“愿为大人手中那枚‘奇子’。”
巴彦阔克眉梢微动，却不接话。见状，梁颂瑄上前半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。
“贾拉尔贪功冒进，尤好酒色。我有一计，能让她在诺鲁孜节上身败名裂、无再起之机。事成，大人去一心腹大患；事败，我一力承担。大人意下如何？”
帐外篝火次第亮起，在她眼中投下跳跃的光点。
巴彦阔克有些心动，但面上不露分毫：“贾拉尔因酒色误事也非一回两回，特勒何时重罚过她？若只是这点泛泛之谈，你我便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。”
梁颂瑄早有准备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了过去。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她淡然一笑，“特勒从前轻拿轻放，是因她所犯之错无伤大雅。可若她坏了突厥统一大计呢？您觉得，那时特勒还能继续容忍她么？”
巴彦阔克草草一阅，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……不错。”他将羊皮纸纳入自己袖中，“说罢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梁颂瑄躬身，道：“卑职别无所长，唯有些许笔墨功夫。若事成，只求能在典书台得一安身立命之所。”
典书台？有意思。不过在他眼皮子底下，她又能翻出什么浪来？他略一沉吟，道：“好。”
说罢，巴彦阔克拄着拐杖，与她错身而过。可走出几步，他又回头淡淡抛下一句：“记住，我既能让你进典书台，也能让你回去……刷马厩。”
梁颂瑄恭敬地行礼：“卑职谨记于心。”
笃笃的拐杖声渐渐消失，她脸上恭敬温顺的神色瞬间褪去。
*
斗转星移，转眼已是诺鲁孜节。风过处，长草伏低，露出底下斑驳的野花。梁颂瑄独坐缓坡，望着底下喧闹的赛马场出神。
少年们正在场中纵马驰骋，马蹄扬起一片烟尘。
这是诺鲁孜节的头一日，白日里祭天赛马，夜间还有盛大的篝火晚会。只待赛马会结束，她节中的差事便算了结。
梁颂瑄正神游天外，忽听人群爆出一阵欢呼。一个穿暗青骑装的少年一骑当先，如离弦之箭般冲过终点的彩绳。
他利落地翻身下马，在众人歆羡的目光中接过彩头——一把嵌了绿松石的精致匕首。
梁颂瑄远远瞧着，莫名觉得那少年有些熟悉。可未待她细辨，他已转身没入人潮，再寻不见踪迹。她也不甚在意，索性仰面躺倒在草地上。草尖搔着耳廓，痒梭梭的。天际流云舒卷，她的心思却飘得更远，落在了西突厥部落使团上。
一百年前，库什图格与巴伊卡什兄弟阋墙，偌大的汗国分裂为东西二部。风云流转间，东西突厥早已各成邦国。虽说已故的沙伯罗可汗曾以铁骑踏平西陲，可也不过是挣个面上光。暗地里，东西两部仍存着不少龃龉。
其一，政体之争。阿力普与新汗锐意革新，一心要效仿大盛收拢权柄；可西边诸部都是野惯了的山大王，哪肯俯首帖耳？
其二，信仰之争。东突厥奉萨满敬狼神，视异教如仇雠；西突厥因与波斯、粟特往来频密，拜火教日渐昌盛。虽还留着些萨满旧俗，到底不是从前光景。东人斥西人背弃先祖，西人讽东人泥古不化。还有一处圣地，东西两部皆奉为神明所居，争夺多年，互不相让，俨然成了草原上的一个死结。
可偏偏，对着大盛这块肥肉，两部倒同心齐意一同南侵。便是这贪欲，酿成了金城血案，令她梁氏一门……
想到此处，梁颂瑄心口一阵发紧。她闭上眼，强自压下翻涌的愤懑。怒不得，怒则乱谋，失了方寸。如今最要紧的，是筹谋第三日西使来访时的布局。忽地，风里似乎送来几声呼唤，断断续续，不甚真切。
“……阿姐……梁……姐……”
那声音稚嫩、急切，又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她支起身子，循声望去。日光里，一个暗青影子正朝她奔来：“梁阿姐！”
梁颂瑄怔怔望着奔来的少年。待人跑近了，才认出是卡伊班。再瞧见他手中那把镶绿松石的匕首，她更是讶然：“方才夺冠的……是你？”
卡伊班将匕首往她眼前一递，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得意。日辉流转，匕首上的绿松石泛着幽幽碧光。
“原来真是你！”梁颂瑄又惊又喜，忙拉他在身旁坐下，“好俊的骑术，我方才还道是谁家儿郎这般出众！”
卡伊班嘿嘿一笑，将匕首小心收回怀中。
细细一看，梁颂瑄心下暗暗诧异。
不过两三个月，这孩子竟蹿高了半头。最要紧是那眼神，从前总带着几分怯，如今却像磨利的小刀般透着锐气。
她忽然有些心虚。
当初是她信誓旦旦要带他们姐弟过好日子的，可自打进了王帐，便把人往学堂一扔，再没过问。如今想来，自己这个义姐实在当得潦草。
这般想着，梁颂瑄不由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：“这些时日，书念得如何？字认得多少了？”
谁知卡伊班竟道：“梁阿姐，我……我早就不在学堂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梁颂瑄心头一紧，声音也扬了起来，“怎的就不念了？你……”
“阿姐别急，”卡伊班忙按住她的手，“字还在认，书也在念，只是换了个地方。”
他见她仍蹙着眉，这才细细道来：“学堂里那些贵族子弟……总寻衅欺生。那日……那日他们辱及阿姐，我气不过动了手，谁知被特勒大人瞧见了。”
“特勒大人问明缘由，便让我进了训选司做预备狼卫。”少年说着，眼底泛起光彩，“如今我白日习武，晚间识字，每月还能领些月俸。虽不多……但不必再让梁阿姐破费了。”
梁颂瑄恍然。难怪上个月她送银钱时，热依罕说什么也不肯收。原以为是孩子懂事，却不知竟是这般缘故。她心下愈发愧疚，忽又想起什么，急急追问：“那热依罕她……在学堂可曾受委屈？”
那丫头性子柔顺，纵有苦楚也必是默默忍着。
“梁阿姐放心，”卡伊班咧嘴一笑，“阿姐进王帐做了女官，在可汗的珍珠夫人那儿当差，再无人敢轻慢。”
少年望着天边流云，由衷感叹道：“阿力普大人……真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？梁颂瑄一时不知作何感想。那个她视作仇雠的枭雄，竟暗中为她护住了想护的人。这份情，该不该承？
作者有话说
第79章 锋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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