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初晤 梁颂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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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颂瑄朝着城里疾驰而去，夜色在身旁呼啸而过。
她一边策马，一边梳理着今夜所见：羊皮卷、突厥人、军械案……可不知怎的，她想着想着，眼前竟浮起秦允泽那张脸，想起从前与他打照面的场景。
*
“吱呀”一声，厢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梁颂瑄探身从里头出来，身上穿着件半旧的丫鬟衣裳，天青半臂配月白罗裙，是沈愈让人备好的。她掩上门，转过身，却见院中立着一个人。
“沈二郎？”梁颂瑄愕然道。
闻言，那人转过身来。他二十出头的年纪，面容清隽，眉目温和。穿一领湖蓝无纹胡服，腰间还束着守孝的素带，行来时衣袂飘然，愈发显得清贵端方。
她快步走近，草草行了个叉手礼：“二郎怎的来了？可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听了这称呼，沈愈脚步一顿。
他望着她，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，半晌才轻声道：“瑄娘，你我之间，何必如此生分？”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你还是同从前一样，唤我康甫阿兄罢。”
康甫，是沈愈的表字。
听了这话，梁颂瑄喉头微哽。从前……从前她的确是这么唤的，可那已是上辈子的事了。她垂下眼，到底没有改口。
见她不语，沈愈自己也沉默了一瞬。他轻咳一声，先开了口：“你阿姊身子可好些了？”
梁颂瑄心头一紧。她扯出个笑来，尽力让那笑意显得自然些：“好得差不多了，夜里也不大咳了。多谢二郎出手相救，若不是您……”
“瑄娘。”沈愈打断了她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，“我说了，不必这般见外。”
梁颂瑄咬住了唇。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，只好别过脸，望向廊外那丛海棠。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，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阿姊身子骨弱，耶娘又相继离开……故而入楼不过半月，她便病倒了。起初只是咳嗽，梁颂瑄没太在意，以为不过是风寒。后来阿姊越咳越厉害，最后竟咳出血来，她才慌了神，急忙去请医博士。
那些人一听是乐伎，不是推说没空，便是随意开两副药打发了事；更有那起子轻浮的，见阿姊生得好，竟敢动手动脚，被她拿笤帚打了出去。
走投无路之际，她才想到了沈愈。
沈家世代行医，沈愈更是年少成名，素有“小扁鹊”之名。旁人治不好的病，到他手上，往往几剂药便见了效。
可梁颂瑄迟迟不敢去找他。不为别的，只因她曾与沈愈议过亲。
那时阿娘与沈老夫人交好，两家小辈时常走动，一来二去便熟了。遥想那年春分，沈愈执箫立在杏花疏影里，许下“悬壶济世亦要济一人”的诺言。她在屏风后羞怯地笑，应了。
那时，所有人都以为这段良缘定会天遂人愿。
岂料纳吉将近，沈老夫人却生了场急病，不过旬日便撒手人寰。按俗，沈愈得守孝三年。彼时梁颂瑄还觉得没什么，三年嘛，弹指一挥间。可后来她才知道，三年能改变太多事了。
沈愈尚未除服，梁家便遭了灭顶之灾。圣旨一下，她没入乐坊，成了贱籍女子；沈愈却还是清清白白的，纵是他不嫌弃，沈家也断容不下一个乐伎做儿媳。
造化弄人。梁颂瑄每每想起这四个字，都觉得老天爷实在太过残忍。若早一些或晚一些，结局都会不同。可偏偏就是那个节骨眼上，一切都破碎了。
廊外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，有一瓣落在沈愈肩头，他浑然未觉。
梁颂瑄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。她对沈愈道：“康甫阿兄，多谢你出手相助。若不是你安排我进府，又替我遮掩，我怕是连沈府的门都摸不进来。”
沈愈摇头：“不必谢。我只恨自己能为你做的，太少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要把这一年来的风霜都看尽：“往后若有难处，只管让人递话过来，不必客气。”
梁颂瑄眼眶一热，忙垂眼盯着鞋尖。
庭中一时寂静。风穿过回廊，吹得檐下铁马叮当响了几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沈愈先开了口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袖口，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松开，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：“梁将军的案子，你……可查到了什么？”
梁颂瑄摇头。
沈愈垂下眼，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像有些失望。那神情不过瞬息，他便温声道：“罢了，不急。往后从长计议。”
梁颂瑄点头，但心里仍免不了失望。说来也真是可笑，不过一年，她便从梁节帅的女公子，变成乐坊大假母杜若蘅的“养女”，对外唤作“玉萱”。
她也曾暗中打听过阿耶的案子，可杜若蘅的眼线遍布整座醉花楼，稍有异动便会被盯上。有一回她多问了某个客人几句，当夜就被杜若蘅“敲打”了一番，此话便不敢再妄动。
好在转机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。
前些日子，沈府递了帖子来，说是要招待一位贵客，想请杜若蘅献艺助兴。梁颂瑄也是从沈愈送来的消息里才知道，那位贵客来头不小，连新任朔方节度使孙昌荣都不请自来，巴巴地要作陪。
杜若蘅起初不肯去。她近来身子不太好，整日歪在榻上哼哼唧唧，连院子都懒得出。梁颂瑄便在一旁撺掇，说：“沈家是有名的杏林世家，多少贵人都求着登门看病呢。杜娘子若去了，请他顺手诊一诊脉，不比外头那些强？”
然后又说外头那些医博士是如何的不可靠，有的一听是乐坊的人便甩脸子，沈府是知礼的人家，断不会如此。
杜若蘅犹豫了两日，到底是点了头。她这人怕死。
梁颂瑄得了准信，立刻与沈愈通了消息。二人里应外合，沈愈以“人手不足”为由，向杜若蘅讨她去帮忙。
杜若蘅起先还有些不放心，梁颂瑄便笑道：“杜娘子还怕我跑了不成？我这身契可还在您手里攥着呢。再者沈府是什么地方，我便是借十个胆子，也不敢在那儿生事。”
杜若蘅也觉得有理，便应了。
于是梁颂瑄便被领到了这间厢房，换上了丫鬟的衣裳。
“前厅那边，”梁颂瑄收回思绪，压低声音道，“来了哪些人？”
沈愈回过神，蹙眉回忆了片刻：“孙昌荣是头一个到的，后头还有几个他的属官。至于那位贵客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只远远瞧了一眼，年纪不大，但排场不小。我是小辈，没资格上前搭话。”
梁颂瑄点点头，将这些记在心里。她道：“多谢康甫阿兄，我得去前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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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内炭盆烧得正旺，投壶的喝彩声此起彼伏。正宴还早，送完礼的属官们便聚在一起投壶取乐。
罗瑞替孙昌荣送完礼，满脸倦色。同僚笑着邀他投壶，他却摆了摆手，独自坐在角落里。
梁颂瑄拿准时机近前，奉上一盏参茶：“大人可是乏了？不如喝口茶暖暖身子。”
罗瑞睁眼，扫了梁颂瑄一眼，思量片刻后微微颔首。
他捧着茶杯小口啜饮，梁颂瑄在一旁叹道：“今个为着这场宴，我们这些婢女从鸡鸣忙到现在，一刻都不得闲，竟没想到诸位大人也要早早来这候着。”
罗瑞放下茶杯，喟然长叹一声：“谁叫这凌云翰位高权重，叫人不得不去攀附。”但随即，他借势发泄满腹牢骚，“一路奔波送这贺礼，比平日巡视还累人！”
说罢，又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。
梁颂瑄一边添茶，一边道：“奴婢的阿兄也曾随军，总说底下人劳心更劳力。”停顿片刻，她又接着道，“朔宁三郡收复后，孙节帅日夜操劳，底下人也跟着辛苦……”
罗瑞苦笑着摇头。梁颂瑄见时机已到，晃了晃茶壶，故作惊讶道：“呀，茶没了。绿篱，过来添茶！”
她暗中将漆盘搁在桌角。盘沿微微探出桌边，恰巧横在绿篱行径路上。
绿篱匆匆走来，不曾留意脚下，被那漆盘绊住。“哗啦”一声，壶中茶水全泼向了罗瑞！他躲闪不及，袍子湿了一大片。
“蠢材！”梁颂瑄厉声呵斥，赶忙掏帕子为罗瑞擦拭，“大人恕罪！这丫头刚来，毛手毛脚的。您放心，奴婢定禀明嬷嬷严惩！”
小姑娘吓了一跳，随即连声求饶，泪珠扑簌簌的，看得人心疼极了。
罗瑞瞧着绿篱颤抖的肩头，面露不忍。
见状，梁颂瑄知这戏该收场了。她故意拱火道：“小蹄子哭哭啼啼的演给谁看？惹大人心烦是不是？”
“罢了，”罗瑞重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带我更衣便是。”
梁颂瑄这才转身对绿篱道：“还愣着作甚！还不快把这儿收拾好！若再出半点差池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她虽是这般态度，却暗将几颗碎银塞入绿篱掌心，低声道：“莫声张。”
绿篱愣了一瞬，随即抽噎着退下。
梁颂瑄转头，满脸堆笑：“大人真是慈悲心肠。后院应备了干净衣物，请随我过去罢。”
她引罗瑞穿过回廊，路过海棠院。暮春之际，又是海棠灼灼时。花枝一摇曳，便有香雪飘坠，似天雨繁花。
厢房到了。梁颂瑄推开门，找出一套绛色蕃锦胡服：“大人且将就一下。”
待罗瑞更衣毕，梁颂瑄便领他去前厅。一路上，梁颂瑄与他话家常，那人也就慢慢放下警惕。
路过海棠院，她叹道：“不知怎的，看见大人奴婢便想到了阿兄。他昔年随梁将军戍守金城，不日将要成婚……可惜战死金城，连尸骨都……”
梁颂瑄语声哽咽，以帕拭泪。
罗瑞心生惋惜，脱口道：“唉，可惜了我大盛好男儿，”他摇头晃脑，“若那梁骁能听孙节帅的劝，将士们何至于白白送命……”
正说到关键处，却被一道声音打断：“罗都尉好雅兴，竟与美人谈古论今？”
海棠花枝骤晃，一时花瓣纷落如雨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，“扑通”一声，稳稳站定在二人面前。
梁颂瑄只觉眼前一花，便见这人凭空出现。她心中一惊，不由得抬眼细细端详：这人生得面如冠玉，笑意如春水潋滟，眸子却似寒潭般深沉。
她心中警铃乍响，忙垂首掩去眼底探究，心道：这人看似轻佻，却能一语点破罗瑞失言，绝非寻常纨绔子弟。
罗瑞一见那少年便白了脸，慌忙俯身作揖道：“秦、秦中郎，您怎么在这？”
秦允泽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倚着花树望着两人。他噙着笑，道：“这沈府春光烂漫，叫人沉醉其中。我赏着景，都快醉倒了。没成想罗都尉也‘醉’了，连话都多了起来。”
他说到“醉”字时，尾音微微上扬，隐隐透着冷意。
罗瑞脸色一僵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忙拱手道：“秦中郎说笑了，末将方才……方才不过是与这婢女闲话几句家常，并、并无他意……”
秦允泽轻笑一声，漫不经心道：“闲话？罗都尉倒是好兴致。不过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忽地转冷，“有些话，说多了容易惹祸上身。”
罗瑞脸色愈发苍白，连连点头：“是、是，下官明白……”
梁颂瑄见局势不妙，急跪道：“奴婢该死！这就引大人回席……”
她心中飞快盘算：他此言分明是在警告罗瑞莫要多嘴。此人身份成谜，却能在沈府来去自如；连罗瑞也对他毕恭毕敬，绝非等闲之辈。今日之事怕是已落入他眼中，得赶快脱身才是。
她正思忖脱身之计，眼前突然出现玄色靴尖。
少年俯身拾起她遗落的帕子，挑眉道：“梁家的小娘子，穿成这样混进沈府，想做什么？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