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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主书   因贾拉 ...

  •   因贾拉尔一句“好生关照”,梁颂瑄便被库尔班当作杂役一般驱使,每日熬鹰训马,修鞍补辔,一刻也不得闲。

      她表面毫无怨言,暗地里却着急如何脱身,好去查探“钢针”之事。就在以为黔驴技穷之际,转机来了,典书台派人请她录述阿力普逃亡途中之事。

      梁颂瑄大喜过望,立即便随那文书去了。典书台专职掌牍理档之事,想来她能趁机探查一番,兴许能查到“钢针”的蛛丝马迹。

      不多时,梁颂瑄被引至帐内等候。她闲得发慌,便悄悄打量起典书台。此处毡帐比别处都来得宽大,弥漫着羊皮纸的腥膻、陈墨的涩臭,以及些许汗味。

      帐内虽无人高声,却也并非寂静。卷轴哗啦啦地展开、合上,图录被搬来挪去,闷响不断。几个文书抱着高高的卷宗小步快走,脸上都带着久伏案牍的倦色。

      靠北墙设着一张大案,堆着如小山般的文书,几乎将其后的人淹没。那是个年轻女官,正低头疾书。偶尔有人上前呈报,她也只是略抬眉眼,吩咐几句便又埋首纸堆。

      不知怎的,梁颂瑄隐隐觉得那些文书对那女子并不恭敬,甚至可以说是轻慢。那女官想必也察觉到了,却并不多言。

      “阿依古丽在哪儿?”一个年轻文书四处张望。

      “这儿!”梁颂瑄高声道。

      那人过来引她前行,路上絮絮说着录述事宜,最后问:“这些你可都记住了?”

      “记住了,”梁颂瑄恭敬道,可转头又问,“那人是谁?”

      领路文书顺着她视线望去,瞧见方才那名女官。他低嗤一声,有些不以为然道:“那是新晋的乌弥主书,身份‘尊贵’着呢。”

      就在此时,一个捧着卷羊皮纸的文书踱了过来。他袍角绣着繁复纹样,显是贵族出身。

      “汉女?”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梁颂瑄,“左营来的?”

      梁颂瑄颔首。

      “哈桑,带她过来罢。”一个女声道。

      梁颂瑄寻声望去,瞧见了一双沉静的眸子——是乌弥。哈桑径直撇下她,独自朝乌弥踱去:“特勒交代这份城防图要重新归档,由你总责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乌弥将图卷搁在案头,“随后我会亲自归档。”

      那老文书这才垂手退开,唇角微微一扬。见状,梁颂瑄主动上前见礼。

      “坐。”乌弥提起笔,“将你随侍特勒期间的见闻一一道来。”

      梁颂瑄便择其要点,缓缓说起。乌弥运笔如飞,偶有追问。才说到逃离雍州那段,帐中突然响起“哐当”一声巨响!原是那老文书“不慎”带倒了书架,险些砸中了乌弥。

      “哎哟!瞧我这笨手笨脚的!”哈桑连连惊呼,忙不迭去捡散落一地的卷图。

      帐内顿时一阵忙乱,另几名文书也围过去帮忙。他们你推我挤,恰好将梁颂瑄与乌弥隔开。混乱中,她只觉袖口被人极快地一扯,尚不及细想,那哈桑声音陡然一尖:“城防图!方才那张城防图呢?”

      帐中静了一瞬。

      随即有个虬髯文书指着梁颂瑄,厉声道:“方才就她一个生人近前!定是她趁乱窃了机密!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哈桑惊呼一声,强硬地抓住梁颂瑄的手,从袖子抽出一张羊皮纸来。

      梁颂瑄心头蓦地一沉。

      此图一出,满帐皆寂。方才帮忙的几名文书立刻附和:“左营来的,手脚就是不干净!”“就是!这汉女混入白狼卫就是来窃取机密的罢!”“咱们快去禀报特勒大人!”

      声声指责,字字诛心。梁颂瑄心知中了算计,此刻竟不知从何辩驳,毕竟,她确实是来刺探机密的……

      她张口欲驳,却听得身后有人道:“肃静。”

      乌弥缓缓起身,脸上并无波澜,只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扫过众人。

      “此人图谋不轨,应上禀特勒啊!”哈桑喊道。

      乌弥并未理会那些喧嚷,只细细瞧着那张被哈桑“找出”的城防图。忽然,她指尖在一处图记上顿了顿。

      “这图是假的。”她放下图,淡淡道。

      哈桑脸色瞬间一白:“怎么可能?!这图明明……”

      “这图用的靛蓝是新矿所出。”乌弥强硬地打断他,将图展示给帐里每个人看,“而特勒大人送来的真图,乃十年前所绘。”

      哈桑却还在强辩:“这图肯定是真的!你……”

      “你的意思是,”乌弥冷冷望着他,“要请特勒大人鉴认么?只怕到时,要辩的可就不止是城防图了,还得好好查一查某些……旧账。”

      乍闻此言,哈桑脸色一白。他嘴唇哆嗦着,一时既惊怒又不甘,还有被掐住命门的恐惧。

      “既然如此,那真图在何处?”

      “这就不劳你操心,本主书自会办法找到。”

      老文书死死盯着乌弥,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。然而,他的怒火只燃了一瞬便熄灭了:“……主书慧眼,是我……老眼昏花了。”

      一开始,梁颂瑄一直错愕地瞧着他们对峙。可见二人神色有异,她便了然了:这哪是辨伪,分明是敲山震虎,攻其必救。

      但此时哈桑已露败象,僵持下去于乌弥亦无益处。逼急了,这老狐狸恐怕会鱼死网破。思及此,梁颂瑄心念电转,上前道:“想来确是误会一场。”

      乌弥有些惊异地瞧了她一眼。

      梁颂瑄浅浅一笑,道:“方才一时混乱,哈桑文书看差了也是有的。既然初心是好的,又何必揪着错不放呢?”说着,她便将那张“假图”扔进了废纸堆里,“大家还是莫要耽搁了公务才是。”

      乌弥深深看了她一眼,也顺势颔首:“既如此,都散了罢。阿依古丽,我们继续。”

      哈桑沉着脸坐回自己案后。帐内众人面面相觑,见哈桑都偃旗息鼓,也只得讪讪散去。

      梁颂瑄又续述了片刻。哈桑等人再无动作,只时不时投来阴冷一瞥。待录毕一段,她觑着空隙道:“方才多谢主书解围。”

      乌弥笔尖顿了一瞬,继而又写了起来:“我不是在帮你,而是帮我自己。”

      梁颂瑄明白她的意思。乌弥是总责之人,若手下出了“窃密”之事,她也难辞其咎,至少一个“督察不力”的罪名是逃不掉的。她有心拉拢乌弥,便又含笑低问:“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,主书大人是如何辨出那靛蓝新旧的?”

      乌弥眼帘未抬,漫不经心应道:“我出身斡尔特格氏,家中世代司掌萨满祭祀。我自小便要辨矿物、研彩绘,以作神图岩画。所以于颜料一道,略知皮毛。”

      斡尔特格氏?梁颂瑄心下微惊。这是草原上尊贵的萨满祭司家族,地位超然。既是这般出身,她为何不去侍奉神明,反在此处做个劳形案牍的主书?这其中必有隐情。可她见乌弥无意深谈,便按下不提。

      方才那张“假图”还被丢在废纸堆里,无人问津。梁颂瑄见了,心念一动。她趁无人注意,悄悄将那图推至乌弥面前。

      “此物虽‘假’,但主书还是收妥为妙,以免再被有心人拿去生事。”她刻意咬重了“假”字,引得乌弥终于停笔望来。

      眸光相接,帐中一时静极。灯焰微微一跳,在乌弥的眸子里映出两点晃动的光。她朱唇微启,似要言语,却听有人道:“主书大人!”

      一个文书抱着一摞卷宗踉跄走来,额上尽是细汗:“主书大人,这些是近三年的军械册,按规程需要您核验重订,再归档入库。明日,右统领会来查验。”

      乌弥蹙眉:“为何此时才报?”

      那文书觑了眼哈桑,方战战兢兢道:“是……是哈桑文书先前命我压着,说这是给您的‘晋升贺礼’……”

      乌弥面色一沉,却未苛责这小文书,只烦躁地挥手令他退下。她起身环顾帐中,扬声道:“诸位,谁有空闲助我整理这批卷册?”

      帐内霎时一静。方才那些文书们不是推说手头事忙,便是佯装未闻,竟无一人应承。那哈桑端坐书案,慢慢扬起一个冷笑。

      乌弥孤立案前,笔直的肩背显得孤立无援。

      梁颂瑄静观片刻,上前道:“若主书不弃,我愿相助。”

      乌弥望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可随即便道:“……有劳,请随我来。”

      二人抱着卷宗一前一后入了档案库。此处森然林立着数排高大的木架,其上卷帙浩繁,望之令人目眩。

      乌弥引她至库房深处,方低声道:“方才……多谢你。”

      梁颂瑄低头拂着卷册上的积尘,淡然应道:“彼此彼此。若非主书出手,我此刻怕已在镇刑司喝风饮露了。”

      她语带诙谐,乌弥却未笑。沉默片刻,她方道:“你是左营的人,不必卷入右营的是非。”

      梁颂瑄这才抬眸,直直望着乌弥:“我只知,若今日任由他们颠倒是非,明日这白狼卫,哪里还有公道可言?”

      乌弥垂了眼帘,并未接话,只默默将一沓理好的卷宗递与她。帐顶小天窗漏下的一线光,恰好照见她微微颤动的睫。

      梁颂瑄微微一笑。此人,迟早能为她所用。

      二人不再多言,只埋头核对。乌弥熟稔章程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;梁颂瑄则眼明手快,校核补遗,效率奇高。不过一个时辰,所有账册便已理清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,”乌弥捶了捶腰,“把账册入库,便可回去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颔首,抱起一摞宗卷走向木架深处。她将卷宗一一放入格中,转身时却不慎碰落了一册书函。

      那是一本蓝皮旧书,用突厥语、汉语题额,名曰《惕隐纪事》。梁颂瑄略一翻看,发现竟是本记录阿力普日常行止的起居注。

      这本起居注,始于昭文八年三月,止于昭文十年六月。梁颂瑄心头蓦地一跳。她迅速镇定下来,背对着乌弥,急急翻看阿力普在金城之役前后的行踪。

      可惜,并无收获。那几月里,阿力普不是在校场阅兵,便是在大帐议政,并无甚特异之处。梁颂瑄不死心,又往前翻去。突然,她目光骤然一顿,指尖停在了昭文八年秋的某一页。

      「八月初七,特勒密往庆州会邓。事密,不录。」

      庆州?梁颂瑄眸光骤凝。

      那时两国正在激战,阿力普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庆州?“会邓”,邓又是指谁?莫非是权势熏天的宦官邓氏?

      至于那未被记录的密谈,恐怕……恐怕便是阿耶战败身死的真相!她感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,旋即又被炽热的愤懑取代。

      是了,定是如此!那些未曾察觉的背叛与阴谋,竟都藏在这故纸堆中!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6章 主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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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