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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草芥   驯兽司 ...

  •   驯兽司弥漫着一股膻臊味。

      司正是个黑胖的汉子,唤作库尔班。他瞥了眼梁颂瑄,才慢腾腾地开口,声气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:“你便是阿依古丽?”

      “是。”梁颂瑄抚胸行礼,“卑职初来乍到,还请大人多多指点。”

      库尔班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马奶酒,并不叫她起身。帐内一时静极,只闻吞咽的咕咚声,还有外头隐隐约约的马嘶。

      “咚”的一声,司正放下碗,斜眼打量着梁颂瑄:“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,风大些都能吹跑了。别说驯马,怕是连刷马厩都费劲。我看你不如早些离开,省的在这遭罪。”

      梁颂瑄微微抬眸,道:“司正放心,力气活,卑职也能做得。”

      “哦?”库尔班挑眉,故意刁难,“那好,你今日就先清理东面那排马厩,若有一处不干净,便罚你这月俸禄!”他微顿,意有所指道,“驯兽司不比别处,干的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,别想动动嘴皮就能出人头地!”

      这番话夹枪带棒,意指她走关系进白狼卫一事。看来,贾拉尔已与库尔班通过气了。思及此,梁颂瑄便装作未闻,只淡淡道:“卑职领命。”

      库尔班盯着她看了半晌,也没抓到什么错处来。他心下懊恼,烦躁地挥挥手,像是在驱赶蝇虫:“罢了罢了!既是特勒亲命,贾拉尔大人又‘看重’,咱也不敢怠慢。”

      话至此处,他朝帐外扬声道:“巴合提!死哪儿去了?”

      帐帘一动,一个人影晃了进来。

      “司正找我何事啊?”来人懒懒道。

      梁颂瑄循声望去,瞧见一个青年倚在门框边。

      他瞧着二十出头,身形颀长,穿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骑装。袖口随意挽着,露出半截劲瘦的小臂。眉眼生得颇俊,带着股不羁潇洒的劲儿。

      “你个懒货,又躲清闲!”

      库尔班骂了一句,便指着梁颂瑄道:“喏,新来的。带她去马场,规矩都给她讲清楚!若出了什么岔子,我连你一并罚!”

      巴合提这才瞧见梁颂瑄,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慢慢扫过她,眼神坦荡得近乎无礼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朝梁颂瑄一扬下巴,“走罢,新来的。”

      梁颂瑄朝库尔班微微一礼,这才转身跟上。

      外头日头正好,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一股混合着马粪、干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,远比帐内鲜活。

      巴合提双手抱在脑后,步子迈得松松垮垮。他侧过头,瞧着身边沉默寡言的汉女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能耐不小啊。”

      “这话怎么说?”梁颂瑄扬眉。

      “啧,”巴合提停下脚步,饶有兴趣地看着她,“才来第一天,就把左统领得罪了,是个人才。”

      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问:“寻常人可劳动不了贾拉尔亲自‘关照’。说说罢,你跟咱们特勒大人有什么渊源?”

      “什么渊源,外面不都传过了么?”梁颂瑄闲闲道,“特勒大人好心,赏我一口饭吃罢了。”

      她答得轻巧,反倒叫人探不出虚实。

      巴合提嗤笑一声,不再追问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马鞭随意指点着四周。

      风吹草动,绿浪起伏,露出底下斑驳的马粪、石子。

      “喏,这儿就是马场了。看着风光,底下可埋着不少‘雷’呢。”

      巴合提用脚尖碾了碾草皮,意有所指:“新来的一不留神,就得崴脚。我呢,在这儿混得久,哪儿有坑,哪儿路平,门儿清。”

      他侧头看她,懒懒一笑:“你若想走得顺当些,不如来找我。说不定……咱们还能互相行个方便。”

      梁颂瑄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。

      这人看似只是个驯马师,实则是个买卖消息的掮客。他打听自己与阿力普的关系,怕是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。有意思……自己的底细自然不能漏给他,不过,倒是可以和他做些生意。

      梁颂瑄走上前,正脸看他,日光在她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      “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只是我这人腿脚笨,还是自己一步步踩实了才安心。”

      巴合提听了,也不勉强。他作势要走,却被梁颂瑄拦下。

      “这是作甚?”他挑眉。

      “做生意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不知从何处摸出个麂皮小袋,随手抛了过来。

      巴合提下意识接住,入手一沉。他打开袋口瞧了一眼,黄澄澄的金粒子在日头下一闪。

      “嗬,出手挺阔。”他收起几分懒散,用指尖捏起一粒金子对着阳光看了看,“想打听什么?”

      梁颂瑄不答,只朝他招了招手。

      巴合提会意,凑近前去。汉女伸出三根纤纤玉指,在他眼前一晃:“两个人,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人?什么事?”

      “第一个,贾拉尔的家世根底,脾性喜好。”

      “第二个呢?”

      “右统领巴彦阔克。”梁颂瑄压低声音,“此人是如何发迹的?”

      她这般问,自有一番考量。

      贾拉尔身为女子,却能在军营里站稳脚跟,想必背景不凡;而问巴彦阔克是如何发迹的,是因为他生着一张汉人面孔。无论是纯汉人还是混血儿,是决计不可能在突厥部族里被人高看的。可他竟能在此身居高位,必有过人之处。

      将来少不了和这二人打交道,她须得知己知彼才行。

      巴合提掂了掂麂皮小袋,寻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腿坐下。他拍了拍身旁位置,梁颂瑄却只倚着旁边拴马桩而立。

      “贾拉尔的家世嘛……”巴合提拖长了调子,“简单得很,她姓闼阿史德。”

      说罢,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梁颂瑄一眼。

      只一句,梁颂瑄心下便明了。

      闼阿史德,阿史德,两家必有亲缘。难怪贾拉尔那般傲慢,原是仗着宗亲耀武扬威。

      “贾拉尔的脾性,想来你已见识过了。”巴合提俯身捡了粒石子,在手中把玩,“至于喜好嘛……”

      他突然暧昧一笑,略带戏谑道:“男人喜欢什么,她便喜欢什么。”

      “这是何意?”梁颂瑄蹙眉问。

      “贾拉尔好饮美酒,越烈越好。”巴合提说着将石子往远处一掷,“但更好美色,帐中常养着几个俊俏郎君。”他转头看向梁颂瑄,语带讥诮,“但她也薄情得很,穿好裤子就不认人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暗自称奇。这般行事,倒与她印象中规行矩步的贵女大相径庭。面上她却不露声色,只淡淡道:“接着说。”

      巴合提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痛饮,清水洇湿了衣领。

      他随手抹了把嘴,这才说起巴彦阔克:“他娘是个被拐来的汉女,在草原上做了暗娼。至于生父,恐怕他娘自己都说不清。”

      “混血崽子在草原上多半活不过满月。”巴合提系紧水囊,语气平淡,“即便侥幸长大,也是贱命一条。那巴彦阔克发迹前,便是个最低等的杂役,什么腌臜活儿都得干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不予置评,只是心道:此人出身,果然与她所料不差。只是身处如此境遇,他又是如何攀上高位的?

      “好奇他如何上位的?”巴合提瞧出她眼中疑色,唇角一勾,“此事在白狼卫里也是件奇谈。”

      梁颂瑄眼眸寒凉:“少卖关子。”

      巴合提哈哈一笑,随即敛了神色:“你可知道魏延此人?”

      乍闻此名,梁颂瑄心头剧震。她岂会不知魏延?这人出身将门,其祖父正是有“飞将军”一名的魏广。说起来,魏延还算她远亲,在穆宗朝时与她家曾有过往来。

      后来朔宁三郡沦陷,凌云翰与魏端、魏延父子奉命收复失地。魏延自请率五千轻骑突袭浚稽山,不料遇上了阿力普的一万精兵,兵败被俘,转眼间竟投了敌。

      可讽刺的是,魏端几乎在同一时刻大败突厥。他收复了大半失地,自己却病逝军中。

      朝廷对魏家的处置也是耐人寻味。魏端画像入凌烟阁,享太庙祭祀;而魏家全族却被囚于大明宫中,无诏不得出。这般结局,着实令人唏嘘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梁颂瑄压下心头波澜,故作漫不经心,“但这与巴彦阔克有何干系?”

      巴合提并未察觉她的异样,只是神秘一笑:“巴彦阔克就是因‘劝降’魏延发迹的。”

      疾风掠过马场,吹得梁颂瑄衣袂翻飞。她眸光微凝,追问:“他是如何劝降的?”

      “魏延死战三日,因箭尽粮绝被俘。阿力普大人惜才,欲招降他为将。可那魏延……”他摇头轻笑,“竟要以死明志。”

      日头微斜,将马厩的阴影拉得老长。梁颂瑄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挪了半步: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魏延便被软禁,派了杂役看守。”巴合提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那时,巴彦阔克便在其中。”

      “据说某日魏延更衣时,见衣袍沾尘,便伸手拂了拂。”他说着,也拍了拍身上草屑,“正巧,这被巴彦阔克瞧见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心头蓦地一沉。难道魏延投敌并非自愿?

      “巴彦阔克当即就禀报了特勒大人,说‘此人既惜衣,必也惜命’。而后他又献上一计:先对外放出风声,只说魏延已然归降。待这消息传回中原……”

      不必多说,梁颂瑄已明了后续。

      待消息传回中原,魏家随即被囚,阿力普定会亲自将此事说与魏延听。

      巴合提伸了个懒腰,云淡风轻地瞥了眼梁颂瑄:“你说,人到了这般境地,还能如何选择?”

      这招釜底抽薪着实歹毒。那献计之人,更是心机深沉。能凭微末之身攀至高位,巴彦阔克果然不是寻常人物。既善察人心,又敢行险招,难怪阿力普会重用他。

      梁颂瑄正暗自思忖,巴合提却冷不丁问:“人已经说完了,剩下的那一件事是?”

      她这才回过神来,竟主动挨着巴合提在青石上坐下。日光透过榆树叶隙,在她脸上洒下斑驳光影。

      “你可知‘钢针计划’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    巴合提笑容倏地僵住,手中草茎应声而断。

      “我不晓得。”他别过脸去,“这事少打听。”

      梁颂瑄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
      “是不晓得呢,”她慢悠悠道,“还是不愿说?巴合提,你方才说的那些在外头也能打听到,可不值我一袋金子。”

      “你、你疯了!”巴合提猛地跳起来,有些语无伦次,“那、那可是‘钢针计划’,最高机密!我还不想为几个钱送命!”

      “那也好说,”梁颂瑄不急不恼,只向他伸手,“把钱还我。”

      巴合提气得涨红了脸,半天只憋出了句:“你!”

      “少废话,还钱。”

      巴合提像是被剜了块肉般,哆哆嗦嗦去掏钱袋。可就在那皮袋要递到梁颂瑄掌心时,这人又猛地缩回手。

      “这样……”他咬牙道,“往后你打听别的消息,我不收钱。”

      “我怎知你不会翻脸不认人?”梁颂瑄挑眉,“我只要‘钢针计划’。”

      巴合提不说话了,搓着手踱来踱去。梁颂瑄则气定神闲地远眺,望着几匹骏马追逐嬉戏。

      “罢了罢了,”巴合提踌躇良久,终叹道,“‘钢针计划’,我知道的实在不多……只晓得事关中原,阿力普大人亲自督办。”

      梁颂瑄立即正色道:“没了?这些可不够。”

      “就这些……不过,右营典书台定会记载详情。”

      这时一阵马蹄声近,巴合提立即噤声。待巡卫远去,他方好奇问:“你……打听钢针作甚?”

      梁颂瑄展颜一笑:“自然是为特勒分忧,好立功往上爬。”

      巴合提嗤笑道:“你先把马厩刷干净再说大话罢!”

      梁颂瑄不接话茬,只淡淡瞥他一眼:“今日之事……”

      “放心!”巴合提举手立誓,“草原上的石头会说话,但我巴合提的嘴不会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5章 草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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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