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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赛马   五月, ...

  •   五月,草原终于褪尽了残冬的枯寂。风是暖的,日头一日烈过一日,催得牧草疯长,碧色接天。万物勃发之时,王帐也传下了骨咄禄可汗的谕令,命着手筹备诺鲁孜节。

      这是新可汗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大节,又是新年,可谓是意义非凡。届时,东突厥大小部落二百余名莫贺达干皆会前来朝觐。赛马、祭天、取新火……一应典礼,无不需精心安排。王帐上下顿时忙得人仰马翻,驯兽司更是首当其冲,毕竟赛马会可是节庆的重头戏。

      良驹的遴选、调驯,鞍辔的整备,千头万绪。梁颂瑄被支使得团团转,更莫提寻机再去典书台探听了。

      这日,她奉命与巴合提一同驯马。巴合提倒会躲懒,寻了片草窝便会起他的周公来了。

      缰绳稍松,那焉耆马便驮着梁颂瑄驰骋起来。不知怎的,她竟感到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奢侈的松快。在这无垠的天地间,在纵马疾驰的这一刻,她不必思量家仇国恨,不必计较言辞得失,所有的筹谋与重负都被迅疾的风吹散。

      风迎面扑来,梁颂瑄阖上眼,一时有些贪恋这片刻的忘我。

      忽地,她勒住了马,眯眼望去坡下。

      库尔班正趋步跟在一个红裙少女身侧,腰弯得极低,口中絮絮说着什么,一副赔着小心的模样。至于那少女,看着年纪不过及笄,行止间却带着一股傲慢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下一动,当即拨转马头朝巴合提疾驰而去。

      “巴合提,别睡了!库尔班来了!”

      马蹄声惊破了巴合提的好梦,他嘟囔着掀开毡帽:“搞什么……库尔班有什么可怕的……”

      “是么?”梁颂瑄用马鞭指向远处,“库尔班带了个红裙少女过来,架势不小呢。”

      “红裙少女?!”

      巴合提身体一僵,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
      “哎哟我的亲娘嘞!”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要牵马,连声音都变了调,“快,快走!”

      梁颂瑄横马拦住他,心下诧异:“你见鬼了不成?慌成这个样子。”

      “比鬼还可怕!”巴合提急得直跺脚,“是、是‘女魔头’来了!”

      “女魔头?”梁颂瑄微怔,看着那渐近的红点,“你说她?我瞧着年岁小着呢,有何可怕?”

      “小?”巴合提险些咬到舌头,“那是阿力普大人的胞妹,阿娜尔罕!察布牙帐里头号不讲理的贵女!”

      他一边说,一边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,寻找着溜走的最佳途径。

      梁颂瑄挪了一步,恰好挡住他的去路:“你连人脸都未看清,怎知一定是她?”

      “这还用看脸?!”

      巴合提苦着脸,飞快道:“就因为骨咄禄可汗曾赞她穿红裙好看,这小祖宗便立了规矩,不许草原上旁的女子穿红衣!”

      “前年屈录特勒家的女儿不知情,穿了件红袍赴宴,你猜怎么着?硬是被她当众泼了一身的马奶酒!最后还是阿力普大人出面,才将事情压下。她呢?屁事儿没有!”

      梁颂瑄听罢,心下确实惊奇。

      其一,自然是因这阿娜尔罕的娇蛮。她久闻草原贵女纵情任性,却未料到竟能跋扈至此,仅为一言之赞便出这些荒唐事。其二,则是阿力普权势之盛。同为特勒,屈录受如此大辱,竟也只能在阿力普的安抚下偃旗息鼓;而肇事的阿娜尔罕竟能全身而退,连丁点责罚都未受到。

      这岂非明明白白地昭示着,阿力普的权势早已凌驾同侪,滔天到足以令对方忍气吞声么?

      “姑奶奶!快让我躲躲去罢!”巴合提说得又急又快,“这魔头,谁沾上谁倒霉!”

      梁颂瑄非但未让,反将手中马鞭轻轻一扬:“既然‘魔头’驾到,你就更别想走了。”

      想让她一人应付娇蛮贵女?不可能!

      “你!”巴合提气结。

      二人纠缠间,那红裙少女已到了近前。巴合提身子一僵,低声道“完了”,硬着头皮与梁颂瑄一同躬身行礼。

      库尔班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:“阿史德娘子,这便是驯兽司新开的草场……”

      日光煌煌,映得阿娜尔罕的眉眼既娇艳,也骄横。她漫不经心地瞧着行礼的二人,迟迟不叫他们起身。忽地,贵女被那焉耆马吸引住了,她绕着马走了两圈,啧啧称奇。

      梁颂瑄心头一跳,暗叫不好。

      “这匹马倒精神。”阿娜尔罕扬唇,“库尔班,我带走了。”

      说着,她伸手就要去抓马缰。

      “且慢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不及细想便挡在马前,恭敬道:“驯兽司的马俱是军马,皆登记在册。如何调用,皆有章程定例,私相授受恐有不妥。”

      阿娜尔罕撅起了嘴。

      饶是如此,梁颂瑄仍不卑不亢道:“况且,此马乃特勒大人从雍州带回的焉耆良种,意在改良本部马匹,干系重大,望您三思。”

      “章程?定例?”阿娜尔罕俏脸更显阴沉,“整个白狼卫都是我阿兄的,我要他一匹马还看什么章程?”她说着,伸手便要推开梁颂瑄,“滚开!”

      梁颂瑄手腕一转,便将少女撩开:“烈马尚未驯服,恐惊了娘子贵体。”

      她与这马相处日久,尚需小心应对,这娇贵少女若贸然骑乘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    “烈马?正好!”阿娜尔罕非但不怕,反而骄色更甚,“我正嫌其他马太过温顺,无趣得紧!”

      梁颂瑄心下焦急,只得望向库尔班:“司正大人,您看这……”

      库尔班连连摆手:“哎哟,我突然想起还有批马具要去清点!你们好生陪着阿史德娘子,千万莫要怠慢了!”

      说罢,他竟像脚底抹油般溜了。

      一口气堵在梁颂瑄胸口,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。这死黑胖子!竟把球踢给他们!

      不让阿娜尔罕如愿,她必定纠缠到底;可若真让她带走马,上头怪罪下来,她和巴合提谁也跑不了!左右都是错,不如……搏一把。她心一横,一把攥住了阿娜尔罕的衣袖。

      阿娜尔罕一怔,怒道:“放肆!”

      梁颂瑄却不松手:“娘子既然看上了这马,不如与我赛上一场。若您赢了,此马任凭带走,我绝无二话。”

      “赛马?”阿娜尔罕挑眉,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。

      “正是。”

      梁颂瑄松开手,指向草场尽头那块拴马石:“以此为界,绕场三周,先回此处者为胜。”

      巴合提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,将梁颂瑄拉到一边:“你疯了?!跟她赛什么马!”

      梁颂瑄不理他,盯着阿娜尔罕续道:“若我赢了……此马必须留下。并且,娘子日后不可再打驯兽司其他马儿的主意。”

      “你?跟我赛马?”阿娜尔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!一个汉女,也敢与我比试骑术?”

      梁颂瑄平静问道:“娘子敢不敢比?”

      “比!为何不比?”阿娜尔罕下巴一扬,骄色尽显,“我倒要看看,你有几分本事!”

      定下比试,二人便各自去牵马。巴合提跟在梁颂瑄身侧,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
      “姑奶奶!你作死可别带上我!输了她要记恨,赢了她更要记恨!这往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?”

      见他如此胆小怕事,梁颂瑄不由得生出一丝鄙夷。她极轻地哼了一声,道: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”

      说罢,她便径直去了马厩,独留巴合提一人僵在原地。

      日头又斜了几分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风掠过,草浪低伏,露出底下被踩实的泥地。

      阿娜尔罕早早骑上一匹枣红马,一副胜劵在握的模样。梁颂瑄却有些心不在焉。她慢腾腾地检查鞍鞯,心下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。正准备发力上马时,一只手臂却突然横伸过来,拦住了她。

      是巴合提。他身上的懒散劲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无奈。

      “让我来。”他没好气道。

      梁颂瑄诧异道:“你?”

      “不然呢?”巴合提夺过缰绳,语气冲得很,“让你去?输了马,还不是要连累我?”

      梁颂瑄挑眉:“你方才不是还怕得罪她么?”

      巴合提翻身上马,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来:“宁可得罪她,也不能得罪特勒大人。”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,打了个寒噤,“那位……才是真真恐怖的主儿。”

      见换了人,阿娜尔罕嗤笑道:“怎么?怕了?找个替死鬼来?”她睨着巴合提,“不过换谁都一样!本娘子今日叫你们输得心服口服!”

      巴合提也不答话,只咧嘴笑了笑,带着几分野气。

      号令一下,阿娜尔罕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,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,一马当先。巴合提则控着缰绳,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。

      梁颂瑄在坡上凝神望着。

      第一圈毕,阿娜尔罕领先。她偶尔回头,见甩他不远,得意之色愈浓。第二圈过半,巴合提仍不显山不露水,二人距离并未拉大。

      可第二圈快结束时,异变陡生!

      巴合提忽地一夹马腹,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。他身下那匹青骢马像是骤然惊醒,如闪电般追了上去!几个呼吸间,阿娜尔罕便被远远甩开!她显然没料到这变故,俏脸一绷,也急了,拼命追赶下才缩短了些差距。

      第三圈过半,两人几乎并驾齐驱。

      突然,巴合提竟拨转马头,冲向另一条路。那里虽近些,却有一大片雨后积下的泥潭,是需小心绕行的险地。青骢马长嘶一声,带着男人凌空跃起!马蹄险险擦着泥潭边缘掠过,稳稳落在对岸,瞬间又将距离拉开!

      阿娜尔罕杀红了眼,想也未想便也驱马冲向泥潭。

      “啊——”

      枣红马前蹄陷入泥泞,重心顿失,猛地将阿娜尔罕掀飞出去!她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泥潭,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。而巴合提,早已轻松抵达终点。

      梁颂瑄远远瞧着,心下暗赞。

      这巴合提,看似惫懒,心思却缜密。先示弱让阿娜尔罕领先,令其放松警惕;中途再突然发力反超,激得她方寸大乱;最后诱其走上险路,一举定乾坤。对付这等自以为是又欠缺历练的贵女,此法再巧妙不过。

      泥潭不深,阿娜尔罕挣扎着爬了起来。她从头到脚裹满了黑泥,还滴滴答答往下淌,狼狈至极。

      “你!你犯规!你害我!”

      阿娜尔罕气得浑身发抖。

      巴合提下了马,慢悠悠踱了过来。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,摊手道:“您这话从何说起?路是我选的,可跟上来的,是您自己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语带戏谑:“再说了,我抄了近路不假,可您……不也走了这条路么?咱们顶多算扯平了,何来犯规一说?”

      “你!”阿娜尔罕怒目而视,恨不得把他给撕了。

      “巴合提不懂规矩,娘子勿怪。”梁颂瑄适时上前,“只是高下已出,马您不能带走。”

      “是啊,特勒之妹总不会耍赖罢?”巴合提略带戏谑道。

      他微微一顿,盯着那身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裙子道:“啧啧,这身漂亮裙子都糟践了,您还是赶紧回去换洗罢。”

      阿娜尔罕低头看了眼身上衣裙,又抬眼狠狠瞪了瞪巴合提和梁颂瑄:“你们……你们给我等着!”

      她跺了跺脚,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后便跑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7章 赛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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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