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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顽石   晨光熹 ...

  •   晨光熹微,营地已是车马辚辚,披甲卫士肃立两旁,看得人心中生畏。

      阿力普一面朝车队行去,一面展读王帐回信。

      社尔紧随其后,恭声道:“末将已将大人遇袭生还的消息传回王帐。这一路北上皆有兵马护送,各牙帐也会全力护卫大人周全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阿力普淡声应着,可瞧见为首那辆华车又忽然顿住,“那女人呢?”

      “哪个女人?”

      “那个汉女。”

      那个居心叵测、狡猾多端的梁颂瑄?大人问她作甚?社尔一怔,继而不以为然道:“那人自知身份低微,不配与大人同车,自个儿带着那对姐弟坐在后头了。”

      阿力普脸色一沉:“身为白狼卫,岂能擅离职守?叫她过来护驾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社尔领命而去,不多时却独自而归。

      阿力普见他身后空空,眸色骤冷:“人呢?”

      “这,”社尔偷眼觑他脸色,面露难色:“她说……要照看那对姐弟……还说……说……”

      “还说什么?!”阿力普声音陡厉。

      社尔吓得一哆嗦,硬着头皮道:“她说……自知武艺粗浅,就不在跟前碍手碍脚了。大、大人身边高手如云,想来也不差她一个……”

      她不肯与自己同车?阿力普心里没由来得烦躁,阴着脸踱来踱去。他知道自己不该计较此事,可心里还是隐隐的不痛快。

      社尔就这么看着阿力普独自生闷气,然后将羊皮信笺狠狠掷在地上,转身往后队走去了。

      他捡起羊皮纸,心里嘀咕: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往日若有人敢忤逆特勒大人,早就被重责八十军棍了。如今倒好,不处罚便罢了,竟还亲自去寻人……

      那女人也真是胆大包天,竟敢在虎口拔牙。不过这二人,究竟是何等关系?

      他这里尚在琢磨,阿力普那厢已疾步寻至队尾。

      卡伊班正搬着行李,梁颂瑄和热依罕有说有笑,倒像是亲姐弟们要举家远行一般。

      “梁颂瑄!”他厉声喝道。

      她应声回头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
      “本王让你去前车护卫,你怎么不去?”

      “这个嘛……”梁颂瑄笑吟吟的,“属下也是为了大人着想。我武艺不精,若遇到险情,岂不妨碍了嘛。”说着,她将热依罕往身边拢了拢,“再说了,这两个孩子初来乍到,我总得照看着些。”

      阿力普一时语塞。

      梁颂瑄见他默然,只当他已妥协,便招呼两个孩子登车。谁知阿力普突然横身拦住去路,沉声道:“你们去前头那辆。”

      卡伊班与热依罕俱是一怔,惶惶然不敢动作。

      “大人这是何意?”梁颂瑄蹙眉道。

      阿力普唇角一勾,皮笑肉不笑道:“别误会,不过是防患于未然。若真有刺客,必当直取华车。”

      “这些护卫并非本王亲兵,”他目光扫过列队卫士,“性命攸关,不得不防。”

      闻言,梁颂瑄失笑,上前低声用汉话问:“那大人觉得,我便是可托付性命之人了?”

      阿力普不答,只一步步逼近。直至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他才停下,梁颂瑄几乎能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。

      “你也不是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,“但此刻你我同在一条船上,离了谁,这船都要翻。”

      说罢,阿力普竟径自登车掀帘,将她独自留在原地。

      真是个多疑之人,梁颂瑄叹道。看来要获得他的信任,还得下苦功夫。

      “梁阿姐,”卡伊班悄悄拉住她衣袖,忧心忡忡地问,“特勒大人是不是要为难你?”

      “傻孩子。”梁颂瑄替他理了理衣领,笑道,“他不过是嫌我太清闲,要给我找些事做罢了。”

      见二人仍惴惴不安地立着,她又安慰道:“前头那车也好,有奶茶有点心,还有那么多侍卫护着,比这辆车安稳多了。”

      接着,梁颂瑄将姐弟二人送上华车,又细细叮嘱了几句,这才往回走了。

      咯吱、咯吱,她搓着手往回走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。一边走,她一边思忖着:阿力普这般多疑谨慎,该如何才能取信于他?示弱未免显得刻意,表忠又怕他更生猜忌……

      那辆旧马车已在不远处,可梁颂瑄心里仍一片乱麻,理不出个头绪。神思恍惚间,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,险些跌在雪地里。她慌忙扶住道旁枯树,这才瞧见雪地里埋着块青石。

      那青石已被风雪磨去棱角,通体还泛着莹润光泽,看着叫人疑心是块璞玉。

      玉?

      梁颂瑄心中蓦地一亮,唇角渐渐漾开笑意。

      是了,既然强攻不成,何不徐徐图之?顽石尚能被磨去棱角,何况人心?

      车帘忽地被掀开,阿力普蹙眉望来:“磨蹭什么?”

      梁颂瑄不答,只将掌中青石抛向道旁积雪。石块咕噜噜滚远,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。

      “来了。”

      她应声登车,悄悄将那贴身戴着的麒麟玉佩挪到外衫前襟。温润白玉正正悬在玄色衣料前,显眼极了。

      阿力普本已别开视线,可余光一瞥见那抹莹白,不由又转回头来。

      梁颂瑄佯作不觉,落座后便低头整理着衣袖。

      二人一时无言。阿力普盯着那块玉,几次欲言又止。梁颂瑄也不发问,就任他这么看着。

      马车转过山坳,一缕朝阳恰好照进车内。玉佩被映得通透,其上的兽纹纤毫毕现,仿佛随时要腾云而起。

      “这玉……”阿力普还是忍不住了,问道,“便是你拼死拼活也要找回那块么?”

      找到突破之处了,梁颂瑄心道。她故作诧异地抬眸:“大人好眼力。”

      马车颠簸晃动,那玉佩便随之撞在梁颂瑄胸前。她将玉佩轻轻按在心口,郑重道:“此玉于我而言,如身家性命一样要紧。”

      “不过是块石头而已,怎能与性命相比?”阿力普不以为然道。

      可突然之间,他想起在原先准备离开那夜,她曾说这么一番话——“那玉佩于我,有非寻回不可的理由。”

      究竟是怎样的理由,会让这个狡猾如狐的女人失去理智、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找回?阿力普有些好奇。

      梁颂瑄看出他的心思,适时出声解释:“这玉佩原是家父所赠。”

      “那匠人用同一块玉料雕了一对玉佩。家父将麟佩予我,麒佩给了家姊,寓意姐妹情深,永不相离。”

     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晃动的光影掠过女人微垂的侧脸。阿力普看着,微微有些走神。

      “后来家中遭遇巨变,双亲相继离世。”梁颂瑄轻轻抚过兽纹,声音渐低,“我与家姊在流亡途中失散。这些年来,我无一日不在寻她。”

      “等我终于在雍州站稳脚跟,却打探到……阿姊被人掳来了突厥。”说着,她握紧了玉佩,眸中泪光盈盈。

      “……后来如何?”阿力普蹙眉道。话刚出口,他便觉不妥,可她已接话了:“后来?”

      梁颂瑄抬眼望向他,苦笑道:“后来我已打点行装要北上寻亲,偏巧大人领兵入关。”

      语罢人便垂眸,将未尽之语都藏进这一低眉间。

      阿力普是个聪明人,梁颂瑄相信他自己会想清其中机巧。想来,此举或能打消其猜忌。

      “既然这般看重,”阿力普眸光微动,“那日为何敢拿它作赌?若救不下那对姐弟,你待如何?”

      梁颂瑄等的就是这一问。她松开玉佩,道:“一则,我不忍看卡伊班误入歧途,一错再错;二则……”她声音放柔,“那孩子救姐无门的模样,像极了当初的我。”

      梁颂瑄叹了口气,继而挑眉看他:“大人想必没有兄弟姐妹,自然体会不到这等心情。”

      阿力普闻言一怔,矢口否认:“谁说的?若本王的妹妹失踪,就是把整个草原翻遍,本王也要寻她回来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极快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他顿觉失言,立即抿紧了唇,神色懊恼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中暗喜,面上却故作讶然。她原想追问,可人已恢复平日的疏离神色,便知不宜再探。如此,她只道:“原来大人也有妹妹。”

      又是一阵沉寂。车轮辘辘,颠簸中玉佩又轻轻撞在她胸前。

      “你阿姊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阿力普突然道。

      梁颂瑄怔了怔,轻声道:“梁颂琬。是‘怀琬琰之华英’的琬。”

      阿力普微微颔首,轻轻靠回厢壁。

      梁颂瑄悄悄将玉佩收回衣内,唇边漾开浅浅笑意。

      顽石虽坚,终见裂痕。既见裂痕,可凿可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3章 顽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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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