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、恩威 空茶盏 ...
-
空茶盏被一只纤手轻轻搁在了案几上。
“大人问社尔之事？”梁颂瑄迎上阿力普审视的目光，唇角浅淡一牵，“此事说来也简单。”
“前些日子与孜巴丽夫人闲话时，曾听她提起王帐将遣吐屯巡视此地的消息。当时我也只当寻常消息，并未上心。”她执起玉梳，慢慢理顺青丝，“后来，想着要帮那对姐弟脱困，便想着借此事一用。”
“那匹焉耆马是赛买提江心头所好，我便以此为饵，换了他倾力相助。这户人家在此地盘踞多年，自有门路打探消息。譬如那位吐屯的名讳、行程，乃至随行人数皆探得清清楚楚。”
阿力普暗暗听着，再次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。
言至此处，梁颂瑄斜睨了他一眼：“大人体察民情是好事。可有时，恰是赛买提江这般人物，才是打通关窍的关键。”她眼波流转，似笑非笑，“往后若想成事，大人可不能蔽塞了这条门路。”
阿力普默然。
梁颂瑄心思之缜密，手段之老辣，又一次令他心惊。
正暗叹着，他又觉有些不对——即便她知道来人是社尔，又怎能断定社尔便是他的人？乌什塔克毗邻苏尼失的地盘，万一来的是敌非友，他们岂非自投罗网？
阿力普可不相信一个寻常牧民，会知晓牙帐里的明争暗斗。他正欲深究，却见梁颂瑄俯身去拾地上发簪。这一动，原本松垮的衣领便顺势滑落下来，露出一段莹润雪白的肩线。
烛光一跳，那抹白便在阿力普眼底微微漾开。他慌忙别开眼，心口却还在怦怦跳着，比从前躲避追兵时更慌几分。
“大人？”梁颂瑄已经直起身，似浑然未觉，“您怎么了？可还有其他吩咐？”
“无、无事。”
阿力普霍然起身，盘问的心思早散了个干净。他咳了几声，道：“……你早些收拾行装，明日启程。”
说罢，人就慌不择路地逃走向帐帘。
“等等！大人留步！”梁颂瑄喊道。
阿力普僵在帘边，耳根发热，死活不肯回头：“还、还有何事？”
“是那匹焉耆马的事。”梁颂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，“明日须得寻赛买提江做个了断。这一来二去，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动身了。”
“随、随你。”阿力普胡乱应了，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“大人——”
梁颂瑄的声音戛然而止，继而深深叹气。可待脚步声远去，她又瞬间收起脸上讶色，慢慢拢好了滑落的衣衫。
好险。梁颂瑄在心底长舒一口气。
早在雍州时，她便已将阿力普麾下要紧人物的底细摸了个大概。若叫他察觉此事，必会疑心她另有所图。但若在此时暴露，往后的路可就难走了。
*
翌日一早，梁颂瑄便往赛买提江家去了一趟。
夫妇二人早在门首迎候。孜巴丽亲自打起帘子，赛买提江更是躬身将人引到上首胡床。
“娘子快请坐。”孜巴丽笑吟吟地捧来茶碗，殷殷斟满奶茶，“今日风大，先暖暖身子。”
梁颂瑄含笑受了却不饮，只轻轻搁在案上。
“今日来，是有两桩事要说。”她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，“一桩是知会，一桩是商议。”
孜巴丽忙道：“娘子请讲，我们洗耳恭听。”
梁颂瑄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其中态度却不容商量：“头一件，是关于卡伊班的。那孩子机灵，很得特勒大人青眼。大人吩咐了，要带他去察布牙帐。”
帐内静了一瞬。
赛买提江与妻子对视一眼，二人皆面露难色。
“不是我们不愿放人……”赛买提江搓着手，“只是热依罕才走，家里实在缺人手。卡伊班若突然离去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许多活计要耽搁了。”孜巴丽接过话头，眼珠一转，“不如……诸位再多住几日？”
帐中炭火烧得旺，熏得人脸颊发烫。梁颂瑄低头理了理衣袖，没有接话。
孜巴丽大着胆子继续道：“……待我们找到合适的人手，再让卡伊班随您走，岂不两全其美？横竖草原景致好，多住些时日也无妨。”
她说着，眼角悄悄觑向梁颂瑄。
梁颂瑄垂眸一笑。
这话里藏着的算计，她听得明白：这夫妇吃准了阿力普急着赶路，故意拖延时间。待到他们等不及离开，卡伊班便还得留下做牛做马。她也不点破，只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。
“再说另一桩要商量的事。”梁颂瑄抬眼看向赛买提江，“是关于那匹焉耆马的。”
赛买提江眼睛一亮，身子不自觉地向前一倾。
“先说结论，”梁颂瑄不给他开口的机会，斩钉截铁道，“这马不能给你们，特勒大人另有大用。”
赛买提江脸色顿时一变。
可碍于梁颂瑄的身份，他又不好当场发作，只敢迂回道：“这……恐怕不妥罢？娘子先前明明说好了，我们出力相助，您便将马留下。如今我履约了，您却要反悔？堂堂特勒大人，若是失信于民……”
“大人自然不会失信于民。”梁颂瑄插话道，“马虽不能给，可我们确实履约了。”
“这话何从说来？”孜巴丽惊问。
梁颂瑄淡淡一笑，道：“那日我说的是：‘事成之后，自当奉上赛买大哥心心念念的那匹马。’”
“可从未说过，”她转向孜巴丽，语气转轻，“给的便是焉耆马。”
“再说履约之事。那匹黑马卡迪尔，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？这不正是二位心心念念的那匹马么？”
孜巴丽哽住了。她万没想到，这汉女轻飘飘的一句话里竟藏着这般机巧！
赛买提江再装不下去了，他粗声粗气道：“可此马非彼马！特勒大人刚处置了苏莱，牧民们都感念得很，怎能后脚就自砸招牌……”
“慎言！”梁颂瑄板着脸打断他，“什么处置？苏莱大人是旧疾复发，不幸亡故的，与特勒大人有何干系？”
赛买提江被她看得一凛，忙不迭改口：“是是是，小人失言了……是旧疾，旧疾。”
梁颂瑄这才缓了神色，又呷了口奶茶。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，突然放下茶碗。
“说起苏莱大人，”她惋惜地摇摇头，“走得这般急，一时半会儿都寻不着合适的人接替。”
说罢，梁颂瑄眼波悠悠一转，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赛买提江。
那牧人却怔了怔，实在想不通焉耆马与酋长之位有何关联。他不仅这么想，还宣之于口，引得梁颂瑄深深蹙眉：这人如此愚钝，往后真能替她办好事么？
孜巴丽忙递了个眼色止住丈夫，转而堆起笑来：“娘子别见怪，他这人嘴笨，不会说话。”
语罢，夫人亲自为梁颂瑄续了杯，试探道：“酋长之位……一向是上头做主。我们这样的寻常牧户，哪敢有什么念头？”
这女人倒是个敏锐的，梁颂瑄心想。
她慢慢摩挲着碗沿，闲闲道：“我们汉人有句话，叫知恩图报。这些日子二位的款待，特勒与我都是记着的。”
“娘子言重了，能招待贵客是我们的福分。”赛买提江忙应道。
“原本么，大人是打算请王帐另派官员的。”梁颂瑄悠悠道，“可我思忖着，不如就地从本地择选。一来省去往来奔波，二来……熟悉民情土俗，治理起来也便宜。”
说到此处，她故意顿住，闲闲品起奶茶来。
赛买提江听得心痒难耐，正要追问，却被妻子按住。那妇人眼珠一转，已是领会梁颂瑄的意思，当即笑道：“那焉耆马神骏，想来我们也无福消受，还是特勒大人带走得好。”
“至于卡伊班……”她笑得愈发殷勤，“那孩子是自由身，来去自然随他心意。能去牙帐见世面，是他的造化，我们还要备礼贺他呢！”
梁颂瑄微微颔首，满意之色溢于言表。这妇人虽嫁了个榆木疙瘩，自己倒是个能成事的。
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取出聘书与狼纹印章。这两样东西在梁颂瑄袖中已揣了三日，只待此刻。
孜巴丽伸手欲接，梁颂瑄却将手一缩。
“这酋长之位，”她徐徐打量着赛买夫妇，“是我费尽心思才为你们求来的。往后该如何行事，想必不必我多言。”
赛买提江连忙应承：“特勒大人的恩情，我们永世不忘！定当为其尽心效力！”
“大错特错。”梁颂瑄摇了摇头，“特勒大人自然要效忠。可我这份恩情，你们也不能忘。”
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。
孜巴丽立即会意，连声道：“这是自然！您的恩情我们怎会忘？往后还要仰仗娘子多多提点呢。”
梁颂瑄这才将东西缓缓推过去。
可就在赛买夫妇欢天喜地之时，她半是敲打半是警告道：“你们最好如此。要知道，这酋长之位来得容易，要去嘛，”顿了顿，眼底凝上一层寒霜，“也简单，左右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。”
赛买夫妇对视一眼，眼中皆有惧意。
“自然、自然。”二人抹着汗道。
梁颂瑄展颜一笑，气势收放自如。
作者有话说
第72章 恩威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