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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余波 “ ...
“这……”苏莱语气谨慎了许多,“娘子……何出此言?”
梁颂瑄并不解释,只向社尔一礼:“口说无凭。可否请大人派人搜查苏力坦所居毡帐?是非曲直,一搜便知。”
社尔见阿力普并无反对之意,便对苏莱略一颔首。苏莱此刻哪敢怠慢,连忙指派心腹家仆速去查探。
一刻钟后,家仆去而复返。苏莱问:“情况如何?”
家仆行礼道:“回禀诸位大人,确在苏力坦帐中搜出失马两匹。此外,还有数只羊羔。经辨认,正是近日村里各家丢失的!”
“不可能!这不可能!”苏力坦嘶喊道,“一定是你们搞错了!那马……那马是穆拉特付的聘礼!羊也是!都是嫁女得来的牲畜!你们休要冤枉好人!”
“千真万确,我们找了赛买家的牧童指认。”那家仆反驳道,“不仅白马找到了,前些日子丢的黑马也在那儿!”
“事已至此,”梁颂瑄适时出声,冷冷瞧着苏力坦,“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?”
她负着手,绕着瘫软在地的苏力坦走了两圈。
“你酗酒多年,因而债台高筑。去岁冬末,债主上门逼债。你走投无路,曾向赛买提江开口借钱,是不是?”
“是!可那又如何?邻里借贷,寻常事罢了!”
“赛买深知你品性,恐银钱有去无回,便婉言谢绝了。”梁颂瑄语气平淡,却如钝刀割肉,“你因此怀恨在心,便伺机报复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苏力坦急了,正欲辩驳,却被梁颂瑄打断。
“两个月前,游商途经此地。集会人杂马乱,你便觉时机已至,趁机下手偷了赛买最心爱的马。一为泄愤,二则,可将罪名推给行踪不定的商队。此为一石二鸟之计,我说得可对?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苏力坦暴跳如雷,“我没有偷马!”
梁颂瑄唇角一勾,等的就是他这句。
“没有?”她故作讶异,“那为何在你家中搜出两匹马来?”
苏力坦顿时语塞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他眼神乱瞟,强辩道:“那……那是……是别人栽赃!对!定是有人趁我不备……”
“栽赃?”梁颂瑄轻笑一声,打断他,“我看未必。你熟知马性地形,趁人不备牵走一匹马,简直太容易了。”
她微微倾身,句句剥皮见骨:“你已得手,且无人怀疑,本可就此金盆洗手。孰料,来了两个外乡人。这岂非天赐的替罪羊?于是你故技重施,再盗白马。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‘捉贼’,演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,是不是?”
苏力坦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尽褪。他现在才明白,自己落入了一个何等精密的圈套!
梁颂瑄不再看他,转而向社尔微微一礼:“真相便是如此。苏力坦贼喊捉贼,险些污了特勒清名,更害得草原人心惶惶。其行可鄙,其心当诛。”
“不、不是的!”
苏力坦极力争辩,可惜无人想听。他静了一瞬,仿佛想通了什么关窍。那突如其来的肥羊添礼,那恰到好处的鬼祟之举……
“毒妇!你这毒妇!!你设计害我!!!”苏力坦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便要向梁颂瑄扑去,“那马……那羊……是你栽赃嫁祸!”
“放肆!竟敢污蔑贵人!”苏莱厉声喝断,“来人,将这狂徒拖下去,依草原律法严惩!”
他此刻已看清风向:这汉女与特勒关系匪浅,岂容一个苏力坦攀咬?
如狼似虎的家仆一拥而上,扭住苏力坦的胳膊便往外拖。挣扎、哭嚎、以及咒骂,都渐渐消散在帐外风雪里。不多时,帐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余下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。
阿力普冷眼看完这一切,心中雪亮。只是,梁颂瑄费尽周折,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扳倒一个苏力坦?
不对。这局棋,还未下完。这般想着,他自然而然地审视起梁颂瑄。
可始作俑者却略显无辜地回望了他一眼,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,好像一切与她都没什么干系似的。
*
苏力坦窃马一案终于尘埃落定。
依着草原旧律,窃马当处绞刑,再枭首示众,以儆效尤。本当谁知临刑前夜,梁颂瑄往吐屯帐中走了一遭。二人说了些什么,外人无从知晓。只知翌日绞刑便改了,苏力坦捡回一条命,却被贬为马奴,终身苦役。
闻得死里逃生,苏力坦也不知该哭该笑,只瘫软着被人拖拽下去。自此,草原上少了个酗酒的牧人,多了个沉默的马奴。这,也算是自尝半生贪念酿成的苦果。
按律,罪人之子女亦当受罚。
可卡伊班先前已当众改姓古尔,言明与生父断绝干系,竟因此逃过一劫。众人皆道这孩子运气好,也叹他颇有先见。
热依罕却没那么走运。她既已出嫁,便是穆拉特家的人。父罪不及女,命是保住了,可顶着“贼子之女”的名头,夫家人哪会有好脸色给她?外人当面虽不说什么,可背地里总是指指点点的。
不过几日,新妇就憔悴得脱了形。可梁颂瑄岂会坐视不理?没过多久,她就往穆拉特家中去了一趟。
如今,她身份可不同往日。努尔达干特勒驾临的消息不胫而走,人人都知这汉女是特勒大人跟前说得上话的红人。因而,梁颂瑄所到之处,人人皆赔着三分笑。便是苏莱、社尔这般人物,待她也客气有加。
她一到,穆拉特家上下皆敛声屏气,恭敬相迎。
梁颂瑄只闲闲叙了几句客套话,便帮热依罕重得自由身:“热依罕年纪轻,与其在此蹉跎岁月,不若放她归去。不管出了多少聘礼,我愿双倍赔偿,不知穆拉特老爷可愿成全?”
穆拉特本就嫌媳妇家门不净,正愁无处打发。见梁颂瑄亲自开口,岂有不顺水推舟之理?当即应允,立了和离文书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热依罕便脱离苦海,重获新生。她见着梁颂瑄,眼眶倏地红了,却咬着唇不肯落泪。
“走罢。”梁颂瑄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,“卡伊班在等你。”
姐弟相见,自是一番悲喜。这边梁颂瑄刚安顿好他们,那边阿力普也处置完苏莱假借他名、征敛玉石的勾当。一声令下,许多人或贬或罚,风气一清。
诸事既毕,他这才想起梁颂瑄来。这女人折腾出好大一场风波,如今总算风停雨住,也该消停了。
“去告诉阿依古丽,”阿力普对随从吩咐道,“收拾行装,明日启程。”话刚出口,他却又改了主意。
这几日与社尔处置苏莱之事,忙得竟将另一桩要紧事落下了——那女人胆大包天,竟敢拿他当枪使。这笔账,他还没找她算呢。
“且慢。”他叫住随从,“本王亲自走一趟。”
说罢,人便往梁颂瑄帐中去了,未带随从。
月色初上,毡帐间灯火零星。阿力普才至帐外,便闻得里头一阵嬉笑声。掀帘一看,竟是热依罕在给梁颂瑄梳头。
热依罕细细梳理着如墨青丝,抿嘴笑道:“梁阿姐的头发真好,又密又亮,像缎子似的。长得也好看,将来定叫无数英雄竞折腰……”
“好呀,如今连你也敢打趣我!”梁颂瑄佯怒,伸手要去夺那玉梳,“快把梳子还来,让我也给你梳个汉家发式。”
“阿姐别闹,就差最后几下了!”热依罕忙举高了手,笑道,“再说了,我可没有浑说!等到了察布牙帐,阿姐还不知要迷倒多少草原儿郎呢!”
“还胡说!”梁颂瑄佯怒,反手去挠她胳肢窝。
热依罕笑着躲闪,二人闹作一团。
阿力普立在帘边,轻咳一声,她们这才惊觉阿力普来了。
热依罕惊慌失措,梳子险些脱手。梁颂瑄倒从容,理了理鬓发,道:“热依罕,去备些宵夜罢,我有些饿了。”
热依罕如蒙大赦,忙行礼退下。
帐内只剩二人。
“这月解药刚刚差人送去,”梁颂瑄先开口,“不知大人还有何事?”
阿力普大马金刀往榻边一坐,烛火映得他身影如山峦压境:“见了本王,为何不行礼?”
梁颂瑄不慌不忙道:“大人进我帐中,不也未曾派人通报?若在中原,外男深夜私闯闺阁,我的名声早被大人败尽了。”她斜睨他一眼,“我不计较,大人也莫要计较,两下扯平便是。”
阿力普气结,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。
梁颂瑄却已转过身,慢条斯理地梳发:“若无事,大人请回罢。”
“自然有事。”他抱臂冷笑,“梁颂瑄,你胆子不小啊,竟敢利用本王去救那对姐弟!”
玉梳微微一顿,继而被梁颂瑄缓缓放下。她心下暗叹:果然来了。这人当真心胸狭窄,芝麻点大的事都记许久。心里虽是这般想,面上却笑着打圆场:“哎呀大人误会了!此事虽有帮衬热依罕姐弟之意,更多的却是为大人着想……”
“为我着想?”阿力普气极反笑,“那日社尔若晚来一步,本王怕要葬身在此了!”
梁颂瑄心虚地咳了两声。
“属下是真心为大人计。那夜若不管卡伊班一走了之,您固然能早回牙帐,却也惩治不了苏莱,更何谈揪出幕后黑手?”
“即便没有此事,只要本王回到牙帐,依旧有办法惩治宵小!”
“办法自然是有。”梁颂瑄即刻反驳,“可无人证物证,大人要想肃清奸佞,可要费力许多。若一步踏错,反落个构陷同僚的罪名。”
她执起壶斟茶,水声潺潺:“如今人证物证俱全,苏莱背后之人再难狡辩。这般周全,岂不胜过莽撞行事?”
阿力普默然。
他不得不承认此女心思缜密:先借婚礼制造窃马假象,引苏力坦生疑;再教卡伊班与亲父当众决裂,免去连坐之忧;又散播悬赏,诱那醉鬼入彀;最后移赃嫁祸,祸水东引。
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。这局精妙是精妙,可错了一步便是万劫不复。忽而阿力普心下一凛,抬眼紧盯她:“你怎知社尔会来?”
梁颂瑄执杯慢慢啜饮,眉眼隐在氤氲热气里,看不真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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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