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、浑水 酋长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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酋长的毡帐甚是气派。金炉吐麝，毡壁悬锦，地上铺着的波斯毯织金绣银，踩上去软绵无声。
苏莱迟迟未至，帐中便无人说话，空气一时凝滞。
苏力坦并几个汉子虽挺着胸脯，眼神却游移不定，额上见汗。梁颂瑄倒是泰然，垂眸拨弄着珠串，神色静得仿佛身在自家闺阁。
终于，帐外响起橐橐靴声。帘子一掀，苏莱阔步进来。他约莫四十上下，面团团的一个人裹在宝蓝锦袍里，腰间束着金带，颇见富态。他也不看众人，大剌剌地往主位虎皮椅上坐了，这才撩起眼皮：“我听说，偷马贼被抓到了？“
“是！”苏力坦精神一振，忙躬身上前道，“酋长大人，便是小的们拿住了偷马贼！”
接着，他便将自己如何看见梁颂瑄鬼祟牵马、今日又如何见她绕道荒谷之事，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
苏莱慢慢呷了口侍女奉上的奶茶，方懒懒瞥了眼梁颂瑄：“他说的，可是实情？”
阿力普心下一紧，只待梁颂瑄出言辩白。
谁知，梁颂瑄竟颔首应了：“回酋长，婚礼那日，我确实曾牵过白马。今日绕道小路，也是真的。”
帐中顿一片哗然。那苏力坦更是得意，嚷嚷道：“如何？她自己都认了！”
阿力普猛然侧头看她，眼底尽是惊怒——这女人疯了不成？
“哦？”苏莱身子微微向前一倾，饶有兴趣问，“既如此，那你便认下着这偷窃的罪名了？”
梁颂瑄却只是摇头。苏莱再三逼问，她才低低地开口，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怯：“我一介女流，哪有这般胆量？实在是……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语罢，她飞速地、极为畏惧地向身旁的阿力普一瞥。末了，又迅速垂下，咬唇不语。
帐中众人目光霎时齐齐聚在阿力普身上。
“你！”
阿力普气得几乎呕血，可唯一能做的便是狠狠剜梁颂瑄一眼。但见她泪眼婆娑，好个我见犹怜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苏莱了然，盯着阿力普逼问道，“马在何处？从实招来！”
阿力普绷紧下颌，从牙缝里挤出三字：“不知。”
“不知？”苏莱嗤笑一声，指节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，“你女人都招认你了，你竟还说自己不知情？”
“她不是我女人。”阿力普硬邦邦地道。
“你可是贼？”
“不是。”
三问三否，答得干脆冷硬。苏莱面上挂不住，猛地起身拍案，震得杯盘乱响：“好个嘴硬的窃贼！给我拿下重重地打！看他招是不招！”
立即有两名彪悍家仆应声扑上。左侧那人伸手欲扣阿力普肩井穴，可他还没碰到人，便被阿力普擒住其腕。一拧一送间，那人便踉跄跌地，撞翻了鎏金铜炉，香灰泼洒一地。
右侧那人见同伴失手，便挥拳直捣面门。阿力普不闪不避，右掌包住来拳，顺势向后一带。那人收势不住，向前扑跌。阿力普趁机顶出膝头，正中其腹。那人闷哼一声，软软跪倒。
不过呼吸之间，两名壮仆已倒地不起。
苏莱又惊又怒，对左右大吼：“都给我上！拿下他！”可余下仆从心有惧意，皆逡巡不敢上前。
阿力普整了整衣袍，傲然立于帐中。
“反了！反了！”苏莱气得面色涨红，“你们都是死人吗？给我一起上！”
“苏莱，”阿力普被惹恼了，拿出块狼纹符节，冷冷道，“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。我，努尔达干特勒，阿史德·阿力普，麾下铁骑万千，牛羊漫山。你觉得，我会觊觎一匹劣马？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帐死寂。
苏莱张着嘴，后面的话卡在喉中，脸上血色褪尽。余下人皆面面相觑，眼中俱是骇然。
无人问津之处，梁颂瑄的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。她就是要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亲口表明身份。如此，才能方便她往后行动。可若要摸鱼，这水还未搅浑……那人怎的还未到？
梁颂瑄心下如轮转，时机稍纵即逝，若再迟些，只怕……
她这儿正暗自计较着，苏莱那厢已从震骇中回过神来。他隐约记得，那位努尔达干特勒不是被流民谋害了么？这眼前的这位是……？
渐渐的，畏惧被权势受挫的恼羞成怒盖过。
“嗬！好个‘努尔达干特勒’！”苏莱强自挺直了腰板，嗤笑道，“编得倒像！这狼纹木符，集市上一只羊能买两把！我看，你定是西边派来的探子，窃马是假，窥我部族虚实是真！”
他越说越觉自己有理，对着左右喝道：“还愣着做什么！将这冒充贵胄、行窃窥探的奸细拿下！若敢不从，格杀勿论！”
家仆们虽畏惧阿力普身手，却更怕酋长之威，只得硬着头皮围拢上来。余下人都连连后退，生怕殃及池鱼。
阿力普眸中杀意渐起。
梁颂瑄心下一沉，若真动起手来，局面恐难收拾。千钧一发之际，有个威严男声道：“何事如此喧哗？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但见一人掀帘入帐。
来人约莫三十出头，身着青白左衽袍，料子华贵，却无过多纹绣。颈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狼牙，腰间束着条银带，显得气度沉静雍容，衬得这华帐有些俗艳了。
“吐屯大人！”苏莱顿时换了副面孔，“您来得正好！那扰得草原不宁的偷马贼已擒住了！不知……这能让下官的年考增色多少……？”
那被称作吐屯的男子并未接话，只慢慢踱向主位。他瞥见那两名倒地呻吟的家仆，眉头一皱：“方才吵嚷什么？我在帐外便听见了。”
苏莱忙义愤填膺道：“大人明鉴！此獠不仅窃马，竟还敢冒充努尔达干特勒！”
“努尔达干特勒？”吐屯脚步猛地一顿。
苏莱未察其变，只当吐屯是被“冒名”之事激怒，忙不迭道：“……如此狂逆之徒，该当严惩！请大人示下，此事该如何处置？”
“摄提·社尔，”阿力普悠悠开口，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威严，“几日不见，你威风见长啊。”
声音入耳，那位吐屯如遭雷击。他循声望去，看清阿力普面容的刹那，脸上血色尽褪。
“阿、阿力普大人？您不是……”
“我没死。”阿力普淡淡道。
下一刻，在满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，这位权势煊赫的吐屯竟颤巍巍地向阿力普抚胸行礼。他深深俯首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惶恐：“末将……社尔……参见特勒大人！不知大人驾临，迎迓来迟，万望大人恕罪！”
金炉麝香袅袅，帐里静可闻针。
苏莱的眼珠几乎瞪出眶外，脸上那点得意与狠戾化作一片死灰。苏力坦等人早已软了腿脚，互相搀扶着才未瘫倒。
直到此刻，梁颂瑄才真正放下心中大石。
成了。水总算彻底搅浑了，下一步便是要摸鱼了。
“咳咳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似玉珠落盘，霎时将满帐惊疑不定的目光都引了过来。
“诸位大人，”梁颂瑄上前一步，朝众人行了个抚胸礼，“事已至此，我有几句话不得不讲，好解清误会。”
“阿力普大人身份尊贵，自然绝非偷马之贼。至于我所做那些引人疑窦之举……”她略顿，诚挚地望向阿力普，语带敬仰，“是因特勒大人心系牧民！”
阿力普微微眯起眼。
“……大人听闻连年白灾、牧民牲畜屡有遗失，心生怜悯。因而命我故作可疑，好以身入局，引出那真正的窃贼，还草原一个安宁！”
此言一出，苏莱第一个高声附和：“原来如此！原来如此啊！我早就听闻特勒大人爱民如子，智勇双全！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！大人这般不惜亲身犯险，非常人可比！有您在，真乃我突厥之幸！”
他热切地将阿力普引至主位坐下，与方才说“格杀勿论”的判若两人。
阿力普冷眼瞧着，心里明镜似的。胆大包天的女人，竟敢拿他当枪使！可气恼之余，却也不禁生出几分好奇，想看她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。
于是，他略一挑眉，似笑非笑道：“哦？是么？本特勒……怎不记得吩咐过你这些事？”
“大人是没有亲口吩咐过。”梁颂瑄道。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惊。梁颂瑄倒不慌不忙，明澈的眸子坦然迎上阿力普的审视：“大人心怀乾坤，有些事未必宣之于口。属下虽愚钝，却也愿体察上意，为大人分忧。虽则过程有些……不尽人意，但好在——”
她眼波淡淡扫过苏莱等人，看得他们头皮发麻：“真贼，已然落网。”
一闻“窃贼”二字，苏力坦便觉得抓住了将功折罪的机会，立刻跳出来嚷嚷道：“对对对！一定要揪出那真贼，为特勒大人正名！小人愿效犬马之劳……”
却不料，梁颂瑄道：“不必寻了。”
她纤指一抬，竟指向了苏力坦：“贼人，远在天边，近在眼前——苏力坦，你就那个贼！”
帐内又是一静，比方才更甚。满帐人齐刷刷地盯着苏力坦，惊愕、怀疑、恍然，不一而足。
作者有话说
第70章 浑水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