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遮夜之王》卧观云

6、扯平 “

　　“字面意思。”梁颂瑄言简意赅道。

　　秦允泽何曾见过如今这阵仗，下意识便按住衣领，像是怕极了梁颂瑄会对他不轨。可他后背抵着土墙，退无可退，耳尖烧得通红：“梁、梁颂瑄！你、你休得放肆！”

　　将军府虽没有五姓七望等世家那么多的规训，可秦允泽早年周旋于权贵之间，耳濡目染的都是那套礼教。他虽外表放浪形骸，可那不过逢场作戏罢了，谨记在心的，仍是端方自持四字。要他在女子面前解衣宽带，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。偏偏这梁颂瑄身为女子却浑然不知避嫌，步步紧逼。

　　梁颂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，哼道：“秦中郎不是整日游戏人间的风流郎君么？你和美人共度良宵时不宽衣解带？不过是脱衣敷药罢了，忸怩作态些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还是说……”她眼眸流转，顽劣地拉长声音打趣道，“秦中郎是个烈男子？”

　　秦允泽喉结急促滑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……我自己来，你转过去。”

　　梁颂瑄毫无反应，甚至还往前凑了凑：“我就不。你能奈我何？”

　　“你、你恬不知耻！”秦允泽像是被逼急了，竟将剑鞘横在两人之间，“……速速退开三步……不，十步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！”

　　梁颂瑄觉得十分有意思。瞧瞧他这方寸大乱的样子，往日她被戏弄的郁气终得一吐为快。这人惯会捉弄人，如今风水轮流转，自己却也入了窘局。

　　梁颂瑄向前挪了半步，横在面前的剑鞘便随之一颤。

　　秦允泽额角沁出薄汗来，又羞又窘道：“你莫要再往前了！”

　　梁颂瑄强抿住笑，想起这“浪荡子”曾大言不惭要她陪酒，此刻便是回击之时。此时不逗弄，更待何时？她倒要看看，这人又会如何自处。

　　梁颂瑄故意抚过剑鞘，果然听到秦允泽呼吸又乱了几分。她非笑似笑道：“哎呀呀，秦中郎我这可是为了你好！上药这事可由不得你！”

　　说罢，梁颂瑄忽地欺身向前。随着“撕拉”一声，秦允泽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便被彻底撕碎，露出白玉似的锁骨和血肉模糊的箭伤。

　　秦允泽慌忙抬臂要挡，却被梁颂瑄一把按住：“秦中郎你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女娇娥，露个胳膊无碍你议亲！”

　　“成何体统！你唔唔唔……”秦允泽话音未落，便被梁颂瑄捂住了嘴。她道：“秦中郎莫要抵抗了，留着力气忍疼罢！”

　　冰凉药汁骤然渗入伤口，激得秦允泽倒抽冷气。他被迫仰头盯着槐树梢，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梁颂瑄低垂的睫羽上。

　　他就这样看着她，一点一点地清污、上药。她鬓边碎发时不时扫过他紧绷的胸膛，惹得他心尖无端泛起涟漪，乱了分寸。

　　梁颂瑄凑近箭伤清污上药，忽觉掌下的肌理猛地一颤。她以为自己下手太重，于是道：“我不精医术，你忍着点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撇了眼秦允泽，却不承想撞进他仓皇躲闪的眸光里。

　　这下，梁颂瑄才惊觉两人距离不过半尺。刹那间，她竟也红了耳根，心跳如鼓，平日里的洒脱果敢却不知去了何处。

　　夜风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听得篝火余烬细微的噼啪声。谁都没再开口，仿佛一出声就会戳破什么。

　　良久，梁颂瑄才故作镇定地收回手。她目光闪躲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药、药上好了，你、你自己注意些……”

　　说罢，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理着鬓边的碎发，掩饰着自己的失态。只是，望向他处的慌乱眼神，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意乱。

　　秦允泽盯着槐树梢，装作漫不经心道：“梁娘子还说我是登徒子，如今看来，你倒比我更熟悉登徒子的做派。拉扯男子衣裳，梁府是没教过‘男女授受不亲’这几字怎么写么？”

　　梁颂瑄指尖一顿。她本以为上药之事就此揭过，却不想这人竟还出言相讥。

　　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，嗤笑道：“秦中郎这就有所不知了，雍州可不兴长安那些繁文缛节。说来也真是奇怪，竟有人满脑子都是礼义廉耻，连性命都不要了。”

　　“你！”

　　秦允泽被呛得无言以对。短短几日不见，这梁颂瑄嘴皮子功夫倒是愈发有长进了。

　　梁颂瑄心中痛快极了。往日为时势所迫，她不得不低声下气，今夜倒是让她扬眉吐气、一雪前耻了。

　　她将秦允泽被撕下的衣衫浸透药汁，当作布条三两下缠紧他肩头箭伤。

　　“不瞒你说，我曾随阿耶去过军营，见多了武夫袒胸练武。”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着秦允泽，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笑意，“秦中郎这体格，唔……是该勤勉练功了。”

　　说着，她猛地收紧布条，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疼得唇色发白。

　　秦允泽不知是气得说不出话，还是疼得说不出话，只是瞪着梁颂瑄浑身发抖。忽地，他瞥见自己左肩歪歪扭扭的布结，低笑道：“你这般粗陋的包扎手法，是和屠户学的罢？”

　　“对啊，”梁颂瑄皮笑肉不笑，“我一般用这招捆猪蹄，捆完就可以送进蒸笼了。”

　　“你！”秦允泽气结。

　　梁颂瑄得意一笑。她用帕子拭去手上药渍，起身望着天心渐沉的冷月道：“走罢，去瞧瞧驿站里还剩下些什么。”

　　秦允泽勉力站直，跟着梁颂瑄折回了雍州驿。篝火余烬尚温，驼马嘶鸣声却已尽数消散。三十辆辎车原首尾相接，如今只余五六辆歪斜在地，苫布半掀，露出箱笼棱角。

　　看来，那些人为了不暴露身份，走得甚是仓促，连东西都来不及尽数带走。

　　秦允泽径自走到一辆辎车前，用剑挑开苫布。里头是几只木箱，撬开箱盖，却发现里面躺着数匹绸缎，靛青、绛紫、月白，层层叠叠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
　　他不由得皱起了眉。可细细翻检之下，除了绸缎外再无他物。

　　梁颂瑄蹲在另一辆货车旁，用匕首划开麻袋，黄灿灿的粟米倾泻而出。她伸手探入，拨了拨，又凑近闻了闻，并无异味。又打开相邻一车，亦是粟米。再一车，茶砖，隔着纸包犹能嗅到一缕清香。

　　没有军械，没有伪钱，也没有异常。

　　奇了怪了。梁颂瑄心中暗忖：秦允泽不是说他在查军械案么？怎一枪一刃都不曾见到？莫非他诓我？可方才箭雨之下，他舍身相救又不像作假……

　　她抬眸，正对上秦允泽探究的目光。

　　“你可发现什么异常了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都是些寻常货物。”梁颂瑄拍了拍手，“秦中郎呢？可寻着你的军械了？”

　　秦允泽不答，只望着那几辆辎车，眉头紧锁。半晌方道：“怪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怪事？”

　　“我追查军械案数月，线索条条指向这支商队。”他转过身，眸子在火光中明灭不定，“可今夜你也瞧见了，货物并无异常。但，那些弓弩手又确然存在。要么，真正要紧的东西已被那伙人趁乱带走，要么……”

　　“要么，”梁颂瑄自然而然地接话，“这些商货不过是遮掩，真正的秘密藏在别处。”

　　残月西斜，照着那几辆歪斜辎车，影影幢幢，如伏兽一般。二人彼此对视一眼，心头俱是一凛：这“粟特”商队，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
　　“你那些随扈呢？”梁颂瑄随口道，“不是说要追查军械案么？怎的孤身一人？”

　　秦允泽沉默片刻，将长剑插在沙地上，倚着车轮坐下。火堆余烬映着他半张脸，神色淡淡的。

　　“没带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没带？”梁颂瑄挑眉。

　　“军械案查得并不顺利，总是在关键时刻走漏了消息。”秦允泽沉吟许久，方道，“我怀疑，有人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。”

　　“所以你将他们都甩了？”她在另一辆车辕上坐下，与秦允泽隔着将熄的篝火。

　　“留他们在城中做幌子。”秦允泽淡淡道，“我独自出城，绕了一大圈路，才摸到这儿。”他顿了一顿，抬眼看她，“但没想到，会在这儿碰见你。”

　　梁颂瑄不接这话。她抱着膝，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沙丘。篝火将熄未熄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秦允泽定定地望着她，“夤夜至此，又为何事？”

　　梁颂瑄唇线一抿，没有应声。她起身拍了拍裙上沙尘，淡淡道：“折腾了大半夜，什么东西也没寻着，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便转身往马厩走去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秦允泽喊住她，“你把那羊皮纸留下——”

　　“那是我的。”梁颂瑄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却斩钉截铁。

　　秦允泽轻哼一声：“那东西与梁骁的案子又有何干系？你便是拿去，也翻不出什么花样。”

　　她顿住脚，转头看他，目光寒凉：“我拿到的东西，就是我的。”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“秦中郎，今夜你救了我一次，我也救了你一次，算是扯平。往后若再撞见……”

　　“那就如何？”秦允泽问。

　　“那就，”梁颂瑄翻身上马，居高临下看着他，“各凭本事了。”

　　夜风骤紧，卷着沙粒扑在梁颂瑄脸上。她骤然扬鞭，马儿嘶鸣着冲进夜幕，将秦允泽远远甩在身后。

　　秦允泽望着那道渐远的影子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着远处那早已听不见的人道：“扯平？哪有这般便宜的事。梁颂瑄，我救了你两次，你还有一份恩情没有报答呢。”

　　夜风卷起篝火残烬，几点火星在他脚边明灭。

　　秦允泽撑着地站起身来，掸了掸肩上沙尘。长剑入鞘，发出一声清响。他牵过马来，翻身上鞍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几辆残破的辎车，方打马往雍州城方向去了。蹄声沓沓，渐渐没入夜色。

　　沙丘在月光下起伏如凝固的浪，两道马蹄印蜿蜒着伸向雍州城里的万家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