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9、白驹 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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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三两日，苏力坦家的那几桩事便如野火般传遍了乌什塔克。
先是卖女抵债，已叫人齿冷；谁成想没过几日，他闺女热依罕竟在成婚当日逃了。听说被捉回来时，人哭得险些背过气去。最骇人的，却是苏力坦的小儿子卡伊班。他竟当众嚷出“随母姓古尔”，与亲父决裂。
一桩桩、一件件，惊得整个乌什塔克瞠目结舌。往后几日，牧民们围坐吃茶，除了这几件事外再没别的话头。可不过几日，另一件更严肃、更重要的事将这些闲话压了下去——赛买提江又丢了一匹马。
此番丢的是一匹白驹，正值壮年，神骏非常。赛买提江气得跳脚，再次禀了酋长苏莱。不知是何缘故，苏莱竟极为看重此事，不仅派人搜寻，还发话道：哪个寻回马匹，赏二十只肥羊。
二十只羊！足以叫一户牧家安稳过冬！
一时间，草原上再无人议论苏力坦如何了，也无心放牧，只想着那二十只肥羊的赏金。相比之下，梁颂瑄与阿力普要走的事则显得无人问津。
临行前夜，梁颂瑄在帐内收拾行装。忽地，毡帘微微一动，卡伊班端着盘奶疙瘩悄悄挨进门。
“阿姐。”少年低低唤了一声，将木盘搁在案几上。
梁颂瑄头也未抬，只低头理着手中衣裳：“吩咐你的事，可都办妥了？苏力坦那边可有什么动静？”
“都按阿姐说的，把话传出去了。至于苏力坦……”卡伊班微微一顿，“已招集了几个懒汉做打手，看样子是上钩了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
梁颂瑄恰将行囊收拾完毕，于是起身拍了拍手：“既如此，你且回去等候消息，见机行事。若一切顺利，不出三日咱们便可离开此地了。”
卡伊班却不动。帐中油灯忽明忽暗，映得他脸色晦暗不定。
“您……当真要如此？”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，终是开口，“此事风险太大。我们非亲非故，又何必为我涉险？”
这孩子，到了这般田地怎还说这么傻的话？梁颂瑄心想。
“既知我拼命，”她故意逗他，“日后可要好生报答我才是。”
可卡伊班仍拧着眉，一脸凝重。那紧抿的唇，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。
梁颂瑄便敛了笑，叹了一声，取了块奶疙瘩递给他：“我这个人，天生爱管闲事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再说了，”她微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这大抵是唯一能让你们姐弟全身而退的法子了。既然无路可退，何不放手一搏？”
灯花噼啪一响，爆开一点星子。
卡伊班怔怔地望着她，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他活了十三年，除却早逝的娘亲与相依为命的姐姐，从未有人为他这般不计代价地筹谋。
不好，鼻子怎么酸酸的？他慌忙低头，盯着靴尖上的一点泥渍。
“回去歇着罢。”梁颂瑄看出他的窘迫，适时道。
卡伊班用力点头，转身要走。可触到毡帘的刹那，人却又停住了。他缓缓回头，目光灼灼地望向梁颂瑄：“若能全身而退……往后，我能唤您‘阿姐’么？”
梁颂瑄微怔：“你平日不都这般叫我的么？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少年用力摇头，声音发紧，“是……是和亲阿姐一样的。”
帐中一时静极，只闻夜风呜咽。
梁颂瑄立刻明白，这并非一个寻常的称呼。眼前这孤僻少年，终于肯主动向她敞开心扉了。她心头一软，快走过去，将瘦小的少年拥入怀中。
“好。”她声音郑重而温柔，“从今往后，我便也是你的阿姐。我定会带着你与热依罕，离开这困顿之地，过自在的日子。”
*
翌日。乌云压着远山，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，吹得人脸颊生疼。
赛买提江夫妇领着几个帮佣送行，却独独不见卡伊班。正辞行时，那苏力坦竟不请自来，神色很是不善。
“娘子这就要走？”苏力坦冷不丁开口问。
梁颂瑄眼神倏然一飘，强笑道：“是、是啊……耽搁久了，也该动身了。”
语罢，她生硬地拉起孜巴丽的手，说着临别客套话，又谢过赛买提江连日款待。看着虽是笑眼盈盈的，可总让旁人觉得她有些心虚。
苏力坦鼻子里哼了一声，再不多言。只是那眼神愈发阴鸷，似已在心里认定了什么。
自始至终，阿力普只漠然立在一旁，仿佛周遭纷扰与他无干。
好容易寒暄毕，梁颂瑄扬鞭驱车上了大路。车轮碾过积雪，留下数道辙痕。谁知行不出三里地，她竟突然一扯缰绳，往一处偏僻山谷去了。
车轮碾过碎石，颠簸得厉害。阿力普本在车中闭目养神，却也察觉到不对劲之处——这路怎么越来越颠簸了？他蹙眉探出身来，但见四野荒僻，绝非北上正途。
“你这是要往何处去？！”阿力普的声音压着薄怒。
他心中早已起疑。前几日她还执意要管那对姐弟的闲事，他以为非救出人不可，谁知转眼却说要启程；先前吵着闹着非要雇车夫，如今倒不提了，还亲自驾车。再加上眼下她这般行径，他确信其中定有蹊跷。
梁颂瑄却不答话，风声呼啸，吹得她鬓发纷飞。
“大人，”她神色云淡风轻，“后头有人跟着咱们呢。”
阿力普神色一凛，暗中回望。远处雪丘后传来杂沓的马蹄声，数点黑影隐在风雪里，为首之人不是苏力坦又是谁？
阿力普顿时明白：此事与梁颂瑄脱不了干系！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，怒不可遏道：“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？”
“前几日与大人说的好戏，”梁颂瑄侧过头来，明澈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，“这就要开场了。”
阿力普心头一沉，莫名生出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站住！”“停车！”“贼人休走！”
后头呼喝声愈来愈近，梁颂瑄索性松了缰绳，任马自停。
马蹄声疾，苏力坦领着三五个彪形大汉追至近前。几人利落地翻身下马，气势汹汹围将过来。
“下车！”苏力坦喝道。
梁颂瑄不慌不忙，反倒侧身对阿力普笑道：“大人，好戏开场了，不下来瞧瞧么？”
“不去，没什么好看的。”阿力普冷冰冰道。
见状，梁颂瑄伸手扯住他衣袖，用力一拽：“那可不行，这戏可缺不得您呐！”
阿力普猝不及防，险些跌倒。待稳住身形，便狠狠瞪她一眼。
“诸位这是何意？”梁颂瑄依言下了车，整了整衣襟，从容问，“为何阻我们去路？”
苏力坦恶狠狠道：“偷马贼！赛买提江的白马被你们藏到何处了？”
“这话从何说起？”梁颂瑄蹙着眉，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，“偷马的罪名，我们可担待不起。至于那白马下落，我们怎会知晓？”
“还跟我装！”苏力坦勃然大怒，“婚礼那日，我亲眼见你鬼鬼祟祟地牵着匹马！不是动了歹心是什么！”
阿力普心下厌烦，道：“那马并非婚礼当日丢失，凭此指认，未免太过牵强。”他这可不是在帮梁颂瑄，他只想尽快脱身，不愿卷入是非之中。
“呵！老子才不信！”苏力坦啐了一口，“若不是贼，你们为何不走大路，偏来这荒谷？分明是来取赃物！”
阿力普一时语塞。他哪里知道梁颂瑄要作什么妖？！
这时，一个壮汉嚷嚷道：“苏力坦大哥，与他们啰嗦什么！进去一搜便知！”
“是啊是啊，”有人附和道，“到时候人赃俱获，看他们怎么狡辩！”
闻言，梁颂瑄笑了，侧身让出一条路：“既如此，诸位请便。”
这会儿轮到苏力坦一行人倒面面相觑起来，可终是将信将疑地进了山谷。梁、阿二人在外等候，风雪渐密。
“那匹马，”阿力普停顿一瞬，“……是不是你动了手脚？”
梁颂瑄目送那几人没入山石后：“是也不是。”
阿力普心头一紧，不祥之感愈浓。他正欲追问马的下落，却见苏力坦等人骂骂咧咧冲出谷来。
“马呢？！”苏力坦双目赤红，几乎要扑上来，“你们把马藏哪去了？！”
梁颂瑄却不理会，只淡淡道：“既未寻见，我们便清白了。”她转身上车，对阿力普道：“大人，戏看完了，咱们该走了。”
那几个汉子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苏力坦反倒冷静下来，横身拦住阿力普去路：“想走？没那么容易！随我去见苏莱酋长！”
阿力普眸色一寒：“滚开。”
苏力坦竟直接动手来拽。可他哪里是阿力普对手？不过三两下便被反拧了胳膊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同行汉子见状，纷纷扑上来叫嚣着要给阿力普颜色看看。
“住手！”梁颂瑄适时高喊，“我们愿随你们去见酋长！”
她语气一转，沉着声一字一句道：“不过我们不是去认罪，而是要去讨个清白。”
阿力普猛心头一震，电光石火间豁然开朗——这丫头绕了这许多弯子，原来是为了去见苏莱！只是转念一想，又生出几分不解：她为何偏要见那苏莱？又何苦费这般周折？莫非……还是为了那对姐弟的官司？
这般想着，他不自觉地朝梁颂瑄望去。
她坦然自若地立在车前，衣袂在风中翻飞，倒像是早就算准了这一步似的。
作者有话说
第69章 白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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