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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逃婚 翌日天 ...
翌日天一亮,梁颂瑄便往羊圈去了。还未走近毡帐,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羊咩人语。一掀开毡帘,就瞧见孜巴丽半跪在草堆里忙活。她身边跟着个面生的帮佣少女,瞧着不过十二三岁,正笨拙地按着一只躁动的羊。
孜巴丽卷起袖口,麻利地往羊儿腿上敷药。紫羔皮袍被草屑泥印弄脏了,她也浑不在意,只对那女孩道:“快,按住它的头!”
话音未落,栅栏破洞处忽有一团白影窜出——是只胆大的羊羔从那儿偷溜了出来。梁颂瑄想也没想就俯身一揽,便将那暖烘烘、毛茸茸的小东西抱进怀里。小羊在她臂弯里奋力挣扎,咩声连连。
孜巴丽闻声抬头,梁颂瑄含笑招呼道:“夫人早安。”
“嘿,多亏了你!”孜巴丽笑起来,就着袍袖擦额汗,“这洞补了三四回,可这些羔子总能找到法子钻出来。”
说罢,她就将那小羊塞回圈里。那帮佣也机灵,寻了块旧毡堵住了洞口。
孜巴丽这才直起腰,引着梁颂瑄至一旁坐下。她接过帮佣递来的布巾揩手,笑问:“娘子可是有事?”
梁颂瑄略一沉吟,道:“确有一事想请教夫人。我听说……热依罕不日便要成婚了?”
孜巴丽神色微黯,叹道:“是啊,就在三日后。男方那边急着娶亲,催得紧。”
“既如此,”梁颂瑄接过话头,笑道,“我与阿力普大人想着,既赶上了,不如凑个热闹再走。只是不知……这草原上的婚礼可有甚么讲究?需备些贺仪么?比方说……礼钱?”
“哎呀,哪里还需要送礼钱呀!”孜巴丽眉眼顿时舒展开来,“客人肯赏脸,就是给他们家脸上添光呢!”
她朝手心呵了口白气,热情道:“我们这儿不兴南边汉人那等虚礼,带条哈达、捎块茶砖便是极体面了。若亲近些的,送只肥羊也成。”
“是么?”梁颂瑄饶有兴趣地问。
听她这么一说,孜巴丽话头更健:“婚礼那日可热闹呢!新娘子要骑白马绕帐三圈,新郎得在帐外唱够九支求亲歌。还有‘抢亲’——”
她压低声音,含羞道:“当年我成亲时,赛买提江可是真带着人把我从帐子里‘抢’出来的呢!”
“你们且安心住下,好好玩上几日。到时候我让人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,保管看得真真的。”
梁颂瑄静静听着,始终噙着淡淡笑意。待她说完,才道:“如此,便多谢夫人了。”
孜巴丽摆手笑道:“客气什么!”忽而她眼珠一转,问:“倒是那马儿的事……不知阿力普大人可松口了?”
“正要与夫人说这个。”梁颂瑄掸了掸衣襟,“我费尽唇舌,大人总算肯斟酌了。”
孜巴丽两眼倏然一亮:“当真?不知……二位想要甚么作换?”
“大人么,金银俗物自然是看不上的。”梁颂瑄眸光微动,“只请赛买大哥办几件小事便可。”
孜巴丽忙凑耳过去。梁颂瑄俯身,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。
听完,孜巴丽脸色骤变,难以置信地望向梁颂瑄。
梁颂瑄却依旧从容,淡淡道:“事成之后,我们自当奉上赛买大哥心心念念的那匹马。”
孜巴丽犹豫不决许久,最后才勉强道:“好……”
梁颂瑄微微颔首,起身告辞。
毡帘掀起又落下,带进来的冷风吹得炉火明明灭灭。孜巴丽默然地盯着那粒火光,望久了,便有一种眩晕的感觉。待她再抬眼时,帐外风声已歇。掀帘一瞧,但见外面碧空如洗,金灿灿的日头照得雪原耀眼生辉。
远处传来钉锤声响,夹杂着欢快的草原小调,那是人们在搭建婚礼的帐篷了。
赛买提江慷慨,将自家也是乌什塔克最平坦开阔的高地,让出来作婚礼场地。十数顶毡帐连成一片,帐顶彩旗猎猎作响。帐前空地上架起数口大铁锅,羊肉汤咕嘟着,香气飘出老远。
牧人们穿着过节才上身的袍子,喜气洋洋地寒暄着;孩童们在人群里追逐笑闹,一片喧腾;娘子们更不必说了,鬓边簪着花,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。
赛买提江正与几位长老叙话。见苏力坦搓着手凑过来,便拍他肩膀高声道:“今日你嫁女,我再添一只肥羊与你作贺!你自去我羊圈里挑便是!”
苏力坦喜得眉开眼笑,道完谢便脚下生风往羊圈赶。他绕过堆杂物的毡包,竟瞧见梁颂瑄牵着匹白马往山谷方向去。
那马却是个倔性子,拧着脖颈不肯挪步。梁颂瑄急得粉面泛红,一手拽缰绳,一手不住地推着马臀,偏那畜生纹丝不动。她一面使力,一面又频频回首张望,脸上满是惶惶之色,就好似那偷油的鼠儿。
“你在做甚么?!”苏力坦粗喝道。
梁颂瑄惊得手一抖,缰绳险些脱手。见是他,她忙强笑道:“苏力坦大哥……您、您怎么来了?”
苏力坦眯着眼打量她,又瞅瞅那白马,粗声问道:“这马你要牵到哪里去?”
梁颂瑄眼神游移,支吾了半晌。恰见远处燃起篝火,她忙指道:“是……是赛买提江大哥吩咐,让我牵匹白马给热依罕绕帐用……”
“胡说!”苏力坦瞪圆了眼:“婚帐在东南,你往西北山谷去,当我是瞎子不成!”
梁颂瑄被他吼得身子一抖,脸色苍白极了。
“是、是我走岔了路……”她无力地辩解道。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,她忙快步逃走,不给苏力坦盘问的机会。
“吉时将至,我得赶紧过去了!”
苏力坦心下虽疑,终究抵不过挑羊的念头,转身进了羊圈。
不多时,吉时到。热依罕身着繁复婚服,头戴银冠珠珞,被两位妇人搀扶上马。她面上不见喜色,只木木地绕着彩帐走了三圈。每走一圈,周遭欢呼声便高起一浪。三圈既毕,新妇就被送入婚帐中去。
接着,那须发皆白、大腹便便的穆拉特便腆着脸上前,扯着破锣嗓子唱起歌来。他年岁大了,气短声嘶,调子更是唱得七零八落,全仗身后亲友帮腔才勉强撑住场面。
好容易唱罢,便是最热闹的“抢亲”了。穆拉特摩拳擦掌,领着亲友嘻嘻哈哈地涌进婚帐,作势要夺新妇。
帐外围观之人皆引颈以待,准备瞧这老新郎如何耍“威风”。不料,帐内却爆出穆拉特惊怒交加的嘶吼:“人呢?!新娘子呢?!”
众人哗然,争相拥入。孜巴丽第一个冲进去,旋即尖叫道:“老天爷!这是怎么回事?!”
帐内上空空荡荡,唯见那嫁衣委顿于地,珠冠滚落一旁。靠近床榻毡壁处,竟被划开一个大洞,冷风正呼呼往里灌。
苏力坦猛地推开众人,额上青筋暴起,吼道:“卡伊班!定是那灾星搞的鬼!”
梁颂瑄急急上前,朗声道:“他们定未走远!此刻去追,还来得及!”
众人纷纷上马,十数骑人马驰骋在茫茫雪原上。赛买提江与苏力坦冲在最前头,往北边草场去了。梁颂瑄紧跟其后,马蹄声惊起几只寒鸦。
忽地,阿力普赶了上来,与她并辔而行。
朔风掠过他的侧脸,带起几缕墨发。他并未看她,只望着前方乱糟糟的人群,唇角勾起一丝讥诮。
“那对姐弟跑不了多远。待抓回来,热依罕照样要嫁那老翁,卡伊班怕是要被打个半死……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想出的妙计?真是‘聪明’得很。”
梁颂瑄并不着恼。她望着前方起伏的雪丘,唇角微扬:“急什么?这才刚刚开场呢。大人且耐心些,大戏明日才登场。”
说罢,梁颂瑄轻叱一声,策马越过雪丘,将他甩在身后。
阿力普望着风中飘动的青衫,眉头微蹙。
一盏茶后,梁颂瑄隐隐听见粗野的喝骂与女子的哭泣声。她策马越过坡顶,谷底景象令她心头一紧。
卡伊班摔在雪里,苏力坦的马鞭如雨点般落下。少年咬紧牙关不吭声,身上的破棉袍顷刻绽开道道血痕。
“阿耶!别打了!”热依罕在一旁哭喊着,见苏力坦不为所动,竟扑上去以身相护。一鞭子正抽在她肩头,疼得她滚在雪地上痉挛。
赛买提江忙下马拦阻,拉住苏力坦挥鞭的胳膊:“行了!孩子不懂事,教训几下便罢了!方才应你的那只肥羊,我再多添一只!”
“滚开!”苏力坦猛地甩开他,唾沫横飞,“羊老子不要了!今日我非要打死这逆子不可!”
赛买提江还要再劝,可苏力坦一句就让他闭了嘴:“我管教自家儿子,还轮不到你塞买提江插手!”
“儿子?”一直沉默的卡伊班忽然放声大笑,“谁是你家儿子?我才不是你儿子!”
此言一出,四野皆寂。躲在人群里的梁颂瑄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,旋即又换上惊愕万分的神色。
苏力坦气得浑身发抖,怒不可遏地骂道:“忘恩负义的畜生!老子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,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?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由着你冻死在野地里!”
“含辛茹苦?”卡伊班抹去嘴角血痕,一字一句道,“含辛茹苦的是我阿娘!她日夜操劳,可你呢?只知酗酒欠债!”
苏力坦惊得向后退了一步。
卡伊班声音再次拔高,字字诛心:“我与阿姐早早帮佣,吃穿用度哪一文不是自己挣来的?你除了打骂欠债,又给过我们什么?”
他踉跄着起身站直,灼灼目光对上了苏力坦的眼。
“哪个爹会因旁人说儿子是灾星,就要将他弃之荒野?哪个爹整日只会酗酒滋事,连儿女的死活都不顾?哪个爹会因欠钱,就要卖女抵债?只有你,苏力坦!只有你才会这么做!”
他每说一句,苏力坦脸色就白一分。待说到“卖女抵债”,周围已是一片窃窃私语。
苏力坦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青白交错。半晌,他猛地一挥手,恼羞成怒地:“滚!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孽种!”
卡伊班轻蔑一笑:“正合我意。从今往后,我随母姓古尔,与你苏力坦再无瓜葛!”
【草原婚俗】:本章描写的白马绕帐、九支求亲歌、模拟抢亲,为作者结合中古北方游牧部族婚俗进行的艺术整合改编。真实草原婚礼重礼俗、重部族见证,“抢亲”多为象征性仪式,并非真劫,意在烘托喜庆、彰显新郎气魄,是草原婚嫁中极具代表性的热闹环节。
【古尔】:卡伊班生母的姓氏。草原底层牧户多无严格固定姓氏,孩童常随父名冠称,唯有彻底割裂父系亲缘、宣告断绝关系时,才会改归母族姓氏,代表彻底脱离旧身份、斩断过往羁绊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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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逃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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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