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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往事 卡伊班 ...
卡伊班叹了口气,蜷坐进岩壁下的暗影里。
“你愿听……我的故事么?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眸子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沉沉的灰,“听完,你就明白我为何要做这一切了。”
梁颂瑄毫不犹豫道:“你说,我洗耳恭听。”
阿力普抱臂立着,眉间一片怒色。
卡伊班垂了眼,声音平平地荡开:“十三年前,我出生的那一日,天降陨石。”
他揽过一只挨蹭过来的母羊,慢慢梳理着它卷曲的绒毛。那羊似通人性,安静地偎着少年,一动不动。
“那天外来石拖着赤尾,坠在北山脚下的草场上。当夜便起了大火,风助火势,烧了整整三日。大半个乌什塔克被烧毁,牛羊更是死伤无数……”
卡伊班不自觉地捏紧了手,羊儿不适地扭动了一下,他才恍然松开。
“长老们说,我是灾星降世。”少年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讥诮一笑,“他们一致定了我的罪,要行‘特斯里克’之礼。”
“‘特斯里克’?!”阿力普眉峰一紧,冷不丁出声,“……这旧俗,不是早被王帐明令禁止了么?”
梁颂瑄听得云里雾里,便侧首问阿力普:“‘特斯里克’……是什么?”
“‘特斯里克’,意为放逐。”卡伊班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生死,“若是放逐者为婴孩……便是弃于荒野,任其自生自灭。”
他略停了停,声气里的不屑还是满了出来:“这是草原古来相传的规矩……将有缺、不健和不祥的婴孩淘汰,好让突厥一族……生生不息,强大健壮。”
梁颂瑄心下一沉。她鄙夷这些牧民的愚昧,又为眼前少年的身世凄然。她还忍不住想:这孩子,是怎么活下来的?可这话太伤人,她实在问不出口。
卡伊班却似看穿她心中所思。他牵了牵嘴角,笑意不达眼底:“是我阿娘……拼死救下了我。”
他语速慢了下来,像在艰难地拖拽着沉重的过往。
“我那个爹,”卡伊班讽道,“苏力坦,也认准我是个灾星。他趁夜把我抱去长老帐前。仪式都快开始了……我阿娘来了。”
他语气忽然有了些哽咽,像冰湖底下暗涌的水流:“阿姐对我说,那时我阿娘还在月子里,路都走不稳。听见消息,硬是跌下床,一路爬着、哭着……闯进人群里。她谁也不看、谁也不理,就那么扑在我身上……死死抱着……任谁拉也不撒手……”
梁颂瑄暗自松了口气。听着少年的讲述,她仿佛亲眼瞧见一个形容憔悴、却目光灼烈的妇人,她不管不顾地推开所有人,将自己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……
可她一口气还没舒尽,卡伊班的声音又响起来。他的声音比从前更沉,更冷:“可十年后……阿娘没了。”
少年将脸埋在肘弯里,泣不成声道:“……那个疼我、护我的阿娘,没了……”
母羊似有所觉,轻轻“咩”了一声,然后怜惜般地舔了舔少年的手。
梁颂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,又酸又涩。她悄悄上前,挨着他身旁坐下。
“喏,”她取出一方丝帕,“擦擦罢,再哭脸都要花了。”
卡伊班身形一颤,并未抬头。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,将泪痕蹭得一片狼藉。
“不必。”他语气硬邦邦的,将那丝帕的好意远远隔开。立在远处的阿力普哼了一声,其用意不言而喻。
梁颂瑄没理他,只小心翼翼地问卡伊班:“那后来呢……?”
“还能怎样?”卡伊班装作若无其事地道,“苏力坦……又想丢我。他说是我克死了阿娘,那时……阿姐站了出来。她说:‘要丢他,先丢我。’”
冷风掠过谷中,吹得那盏孤灯明明灭灭。他抬起头,望向山谷外,深深叹息道:“阿娘一去,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。苏力坦又容不下我,阿姐便带着我去别人家帮佣。”
“可整个乌什塔克,谁不晓得我是‘灾星’?我和阿姐处处碰壁,没人肯收留。只有赛买提江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点头应下了。”
梁颂瑄见他语气稍缓,便适时问:“既如此,赛买提江对你们姐弟也算有恩。你为何……还要偷他的马?”
“恩?”卡伊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,哼了一声,“你以为他真是菩萨心肠?不过是趁火打劫压低工钱,捡两个便宜的劳力罢了!我和阿姐每日累死累活,也不过勉强糊口。”
梁颂瑄一时语塞,面上有些讪讪的。她本是好意,不想正戳少年痛处。见状,一直冷眼旁观的阿力普又低低呵了一声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她立刻飞过去一记眼刀,阿力普却只抱臂睨着,毫不在意。
卡伊班并未留意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,只自顾自地说着:“阿姐带着我在赛买提江家里做工,也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。可苏力坦无人管束,欠下的酒债堆成了山!”
他胸脯剧烈起伏,许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。可是,那股恨意却掩不住地从齿缝间渗出来。
“苏力坦被逼得走投无路,竟动了‘嫁’女抵债的心思!我四处奔走,唾沫都说干了!”卡伊班越说越快,不自觉地攥紧了拳,“可乌什塔克,竟无一人肯为阿姐说一句话、伸一只手!”
“所以,”阿力普拦住了他的话头,沉声道,“你便记恨上了所有人,决意报复?”
卡伊班抿紧了唇,盯着地上摇曳的、破碎的烛影,没有否认。
梁颂瑄心头一跳,霎时便将一切想了个通透:卡伊班偷赛买提江的马,是惩他克扣工钱,更罚他的冷眼旁观;他偷村民的羊,也是报复整个村子的冷漠。毫无疑问,卡伊班也间接报复了苏力坦——待他们姐弟远走高飞,苏力坦便只能独自承受追债人的怒火了。
弄清这一切,她叹道:“……所以你偷走我的玉佩,也是为了报复我未曾替你阿姐出头么?”
卡伊班抿唇不答。
见他这般情状,梁颂瑄已默认事实如此。她心中五味杂陈,道:“这世上也没有谁一定要去帮毫不相干的人……”
“不是的!”
她话未说完,竟被卡伊班突然打断。少年扭捏道:“我想拿你的玉,不是阿姐被强拉走的时候……是更早,是我头一回瞧见它的时候。”
这真是出人意料,梁颂瑄愕然问:“那是为何?”
卡伊班吸了吸鼻子,低声道:“因为……我想拿它去换羊。”
此言一出,梁颂瑄与阿力普俱是一怔。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。草原轻玉重金,拿玉换羊,岂非痴人说梦?
阿力普语气更沉凝了几分:“换羊?你要找谁换?”
“苏莱大人。”卡伊班答道,“去年诺鲁孜节的集会上,他亲口说的。他说,‘努尔达干特勒极爱中原的玉石,已下令在草原上征收。凡有玉献上,皆可按质换取牛羊。’”
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号和这样的勾当连在一起,正主瞬间沉了脸。梁颂瑄觑他神色,心下一片雪亮:此事绝非阿力普所为,恐怕是他哪个政敌蓄意为之。
她按下心头思绪,追问卡伊班:“所以你偷我的玉,就为了去苏莱那儿换羊?”
卡伊班重重地点头:“是!我听人说,一块小小的、没雕过的玉,就能换十头羊呢!”他不由瞥向梁颂瑄,“你那块玉那样好看,定能……定能换更多羊!那样,我和阿姐往后……往后就不怕了。”
梁颂瑄心念微动,又问:“那之前,可真有人用玉换到了羊?”
“不清楚……”卡伊班摇了摇头,脸上的光黯了些,“草原上不产这个,所以也没几个人有玉去换。”
好阴损的圈套,梁颂瑄心道。
若真有人持玉去换,那苏莱大可中饱私囊,拒不认账。而这苛索玉石、失信于民的恶名,却要稳稳扣在阿力普头上了。
梁颂瑄心中计较已定,遂起身,轻轻拍去身上的尘灰。
“卡伊班,”她温声道,“你放心,我定会助你脱此困局。只是容我与阿力普大人商议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一旁便传来一声冷嗤。
“商议?绝无可能。”阿力普冷硬地插话,“我阿力普岂会助一个贼子?”他的目光慢慢刮过卡伊班惨白的脸,“我看,就该依草原律法严惩。”
卡伊班被他言语所慑,惊惶地往梁颂瑄身后躲了躲。
“慌什么?”梁颂瑄声音平和,令人心安,“我那玉不还在你身上么?若我食言,你……你大可去找苏莱换羊。这玉,权当是我押给你了,如何?”
夜风骤紧,吹得那灯又是一阵明灭。
卡伊班抬起眼,直直地望向梁颂瑄,似要从中辨出真伪来。而梁颂瑄,则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。
良久,卡伊班垂下眼睫,极轻、极缓地点了点头。
她心下稍安,转而对阿力普道:“大人,借一步说话。”
阿力普没动:“若是商议如何帮那贼,免谈。”
“大人,这恐怕由不得您呢。”梁颂瑄微微一笑,可那笑只在唇边浅浅一漾便散了,“您莫忘了,如今掌握主动权的,是我。”
阿力普怒道:“你当真要管这闲事?!在草原上,偷窃牲畜可是大罪!一旦事发,连坐亲族!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……”
“值得。”梁颂瑄截断他的话,眼风轻轻落在卡伊班脸上。那孩子正睁着茫然的眼望着他们,显是听不懂这番汉话交锋。
“能拉回一个将坠深渊的灵魂,怎会不值?”她收回目光,迎上阿力普的眼,“况且,我已袖手旁观过热依罕被推入火坑,断不会有第二次。”
阿力普被她这番话噎住,心中既惊于她的固执,更恼她的“不识大体”。他语带讥诮:“好,好得很!我倒要看看,你梁颂瑄有何通天手段,能救下这个小贼!”
“此事不劳大人费心,我自有办法。”梁颂瑄飞快接话,狡黠笑道,“您只管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1.【特斯里克】:本书架空漠北突厥旧俗,习俗原型借鉴古希腊斯巴达“汰弱弃婴”制度,经草原世界观艺术重构而成。部落古例中,被认定为命格不祥、体质孱弱的新生婴孩,会被放逐荒野、自生自灭,以此“优胜汰劣”,维系部族战力与人口强健。故事设定中,此残酷古礼已被突厥王帐明文废止,但偏远部落仍因愚昧守旧、私相沿用。
2.诺鲁孜节(Nowruz):也作纳乌鲁孜节,是中亚、突厥游牧族群传统新年,时间大致对应春分前后,是草原各部集市集会、民众交易往来的重要日子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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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往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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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