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遮夜之王》卧观云

66、雪踪 阿力普

　　阿力普勒住马，翻身跃下鞍鞯。他拍了拍马颈，那马儿嘶鸣一声，踏雪自去。末了，他催促梁颂瑄：“快走，莫误了时辰。”

　　梁颂瑄却立定不动。月色下，她面色凝重如霜。

　　“走不得，”她道，“我玉佩被偷了。”

　　阿力普回身蹙眉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梁颂瑄三言两语将卡伊班窃玉之事道出，末了添一句：“那玉上刻着我的名姓。若落入有心人之手，叫探子瞧见了……你我行踪必露。”

　　她原以为阿力普会变色，不料他只蹙了蹙眉，淡淡道：“草原上贵金贱玉，不必担心落入探子之手。那小子怕是知道我们要走，又怨我们那日未替他阿姊出头，存心膈应人罢了。何必小题大做？”

　　语罢，阿力普将马鞭递过来，其意不言而喻。

　　梁颂瑄心下一沉，并没有接：“大人自可不在意。但无论如何，我都必须找回那玉佩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阿力普语气微微有些不耐，“一块玉而已，值得你冒此风险？”

　　“那玉佩于我，有非寻回不可的理由。”

　　阿力普耐性耗尽，语气转硬：“这并不能说服我。”

　　梁颂瑄却不言语，只微微一笑：“大人若不愿相助，自可先行。只是……”她侧身抚过车辕，悠悠道，“这车、这马，以及车里一应物件，皆是由我花钱置办。所以……”

　　“这些东西，大人一件也不能带走。”

　　语毕，梁颂瑄目带挑衅地望向阿力普。

　　阿力普脸色骤然一青，拳心倏地攥紧，似在极力隐忍什么。

　　见他这般情状，梁颂瑄心下反倒舒坦几分。她拢了拢鬓发，语气愈发轻缓：“对了，大人体内那‘缠丝痧’……离下次发作只剩七八日了罢？”

　　“这解药，”她自言自语道，“只有我能配制，若断了……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看来，是大人离不开我呢。”

　　阿力普猛地欺身上前，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梁颂瑄的脖颈，将她狠狠抵在车辕上。

　　车厢剧烈一晃，惊得马儿扬蹄嘶鸣。

　　“你敢威胁我？你当真以为……”他眼神阴鸷，森然冷语道，“我不敢杀你？”

　　梁颂瑄强扯出一抹浅笑，从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：“大人……自然敢……”

　　她艰难抬指，抚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。

　　“可杀了我……”她气息不稳，声线却稳，“谁……谁为你解‘缠丝痧’？七八日……弹指即过。”

　　阿力普瞳孔骤缩，指节又收紧一分。梁颂瑄顿时蹙眉，呼吸愈发困难。

　　“小女子……死不足惜，”她勉力续道，眸光清亮，“只是……大人宏图未展……霸业未成，怎……怎舍得与我……同葬于此？”

　　寒风卷过，吹动他额前发丝，亦吹散她鬓边青丝，交织于凄冷月色下。

　　僵持片刻，阿力普眼中狂怒渐次褪去，换上一种极为深冷的审视。末了，他冷哼一声，蓦地撤了力道。

　　梁颂瑄骤然得释，弯腰呛咳不止，喉间火辣辣地疼。她以袖掩唇，缓了半晌，方抬眸看他：“大人，你我既为盟友，合该互相帮衬才是。”

　　阿力普退了几步，冷笑道：“好，好得很。你要寻玉，我便陪你寻。只是若误了行程，惹来麻烦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沉，“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
　　梁颂瑄颔首：“自然。”

　　二人悄悄折返，回了赛买提江家。此时万籁俱寂，毡帐群落沉入墨色，人畜无声。

　　梁颂瑄将车马藏于僻静处，便往卡伊班所居帐篷寻去。那帐子搭在主帐西北角，毡布陈旧，边角缀满补丁。而赛买提江家的华帐就在不远处，两帐相较，竟似云泥之别。

　　梁颂瑄掀帘一瞧，里头黑黢黢的，并无人在。她喃喃道：“奇怪，人去哪了？”

　　“深更半夜，白跑一趟。”阿力普抱臂立在她身后，嗤道，“我早说了，他未必偷了你的玉，偏你不信。”

　　梁颂瑄并不理会，俯身探手入衾。触手一片冰寒，并无半分暖意。

　　“人走了已有些时辰了。”她低语，又就着雪光打量帐内。

　　矮凳上叠着件破袍子，许是外出放羊所穿。其他物件虽简陋，却摆放得整齐，不似仓促远逃。这深更半夜的，卡伊班去了哪？又出去做什么？

　　梁颂瑄蹙眉退出来，绕帐细看。雪地映着残月，清冷冷一片。忽然，她眸光一凝，发现雪上新印着一行脚印，虽覆了层薄雪，却仍清晰可辨。

　　阿力普亦瞧见了，敛了讥诮之色，踱步近前与她同观。

　　那脚印鞋尖朝向帐门，分明是有人行至此处入了帐。可帐中却空空如也，真是古怪。阿力普蹙眉不语，屈指量了量脚印深浅，道：“这是卡伊班所留。”

　　语罢，二人对视一眼，心下皆是一凛。这雪地之上，除却他二人方才踏出的新痕，再无旁踪。那行入帐的脚印，便如凭空生出的一般。

　　梁颂瑄颔首，复又疑道：“可他如今人在何处？总不至凭空消失了去。”

　　卡伊班若离了帐，雪上必留痕。如今只见入，不见出，人去何处？

　　“何须凭空消失？”阿力普冷笑一声，“你且看好了。”

　　他细细描摹足迹轮廓，道：“这行脚印脚跟处印痕深，脚尖反浅。若是正常行走，该是脚尖着力深才是。他故意造出入帐的假象，实则……”

　　阿力普起身，朝远处山谷一瞥：“是退着往那头去了。”

　　梁颂瑄霎时明了：“所以，他故意布下疑阵，就是为混淆视听！”

　　“不错。”阿力普颔首，有些赞许道，“倒行掩迹，心思倒巧。”

　　梁颂瑄不由叹道：“大人明察秋毫，是我愚钝了。”她语气恳切自然，好似先前龃龉不曾发生。

　　阿力普目光微动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梁颂瑄浑若不觉，只凝着那串迤逦脚印，幽幽道：“这般心机手段，竟出自一个孩童……他如此大费周折，所图究竟为何？”

　　“去看看就不知道了？”他道。

　　二人循着足迹，追至一处隐蔽山谷。寒风呜咽，隐隐夹杂几声羊叫。他们对视一眼，皆露疑色。

　　梁颂瑄悄步挨着岩壁挪入谷中，阿力普紧随其后。才入谷口，二人俱是一怔。

　　谷底避风处亮着一盏灯，帐中不见的少年正弯腰照料五六只羊。一旁拴着的，是匹通体漆黑、额生白星的骏马！

　　梁颂瑄霎时明了。哪有什么偷马贼，分明是监守自盗！她正待开口，阿力普却已大步上前，冷声道：“原来村里的羊不是被狼吃了，而是被你偷走了。”

　　忽地，梁颂瑄想起孜巴丽曾与她说：“近来村里平白少了好些羊，寻遍草场也只觅得几根残骨……”

　　彼时她未留心，还以为是狼叼去了。可阿力普连日查访村中生计，一定知晓此事！

　　闻声，卡伊班一惊，草料险些脱手。他猛抬头，脸上血色霎时褪尽，可不过转瞬之间，竟又镇定下来，甚至还扯出个笑。

　　“二位尊客夜半来此，可是迷路了？”他语气坦然，仿佛这只是一场偶遇。

　　羊群不安地骚动起来。昏黄的灯影在卡伊班脸上跳动，显得那笑容有些诡谲。

　　梁颂瑄定了定心神，上前一步。谷中风声渐歇，只闻羊儿偶尔的咩叫。

　　“卡伊班，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，“我的玉佩，可是你拿了？”

　　少年抿紧嘴唇。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里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
　　见他这般情状，梁颂瑄已明了七八分。她深吸一口冷气，目光扫过那马，又落回那几只羊上，语气沉痛：“赛买提江家的马，村里丢失的羊……皆是你所为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四下里霎时静极。梁颂瑄也不催促，只静静等他开口。

　　只是有时，沉默便是一种答复。

　　见她不依不饶，卡伊班只得开口：“是，都是我做的。”他顿了顿，似豁出去一般道，“你们既已知晓真相，要杀要剐，悉听尊便。”

　　说罢，卡伊班看似顺从地站起，右手却悄悄背到身后。梁颂瑄眼尖，一眼瞥见他指缝间紧攥着块尖石。

　　“你备下这些粮草牲畜，莫非是想带你姐姐远走高飞？”一个声音冷冷道。

　　阿力普突然出声，惊得梁颂瑄一怔。她旋即环视这小小山谷，发觉他的话有些道理：这儿藏着顶废弃的破帐篷，一旁还堆着干粮水囊，马鞍行装等物一应俱全。

　　梁颂瑄心下恍然，又生疑惑：卡伊班既要出逃，为何要窃她玉佩？这东西在草原上又没什么用处。

　　阿力普踏前一步，居高临下睨着卡伊班：“小子，你给我听着。”

　　“你盗羊窃马之事，我们俱已洞明。玉佩之事，也休想抵赖。眼下你姐弟俩的命，不在你手，而在我掌中。”

　　卡伊班面色苍白，却仍强撑着昂着头。

　　“我此刻便可回村告发你，来个人赃俱获。”阿力普冷冷一笑，“那时是何下场，想必你心中有数。”他略一沉吟，话锋一转，“但，我也可以当作今晚从未见过你。”

　　卡伊班与梁颂瑄俱是一愣。

　　“交出玉佩，闭紧嘴巴。此后，你姐弟俩自可远走高飞，与我无干。可若我们离开前走漏半点风声……”阿力普眼风扫过那群瑟缩的羊儿，语带森然，“乌什塔克人人都会知晓，贼子就是你卡伊班。你猜，到那时，你姐弟俩可还有活路？”

　　卡伊班垂首默然片刻，终是颤着手探入怀中。

　　正当此时，梁颂瑄却高声道：“且慢。”

　　“卡伊班，”她缓步上前，声气柔和，“我那玉既不能换粮，也不能易帛，你窃它有何用？”

　　少年猛地抬头，眼中掠过一丝诧异。

　　梁颂瑄凝着他，语气愈沉：“我知你并非奸恶之徒。若你说出偷窃缘由，我或可帮你一把。”

　　“梁颂瑄！”阿力普厉声道，“莫要节外生枝！”

　　梁颂瑄岿然不动。犹豫片刻，卡伊班喉头滚了几下，扔掉了那块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