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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窃玉   自从那 ...

  •   自从那日眼见热依罕被苏力坦拖走,梁颂瑄心下如坠了千斤巨石,再无片刻安宁。夜里独处时,她眼前总晃着热依罕惨白的脸、凄厉的哭喊,还有卡伊班含恨带泪的眼。

      她觉得愧。若当时自己拼力拦上一拦,或能为热依罕争得转机?可转念又想:一个自身难保的异乡客,凭什么去管别人的家务事?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。

      再者,纵是出了头,又能如何?草原通行了上千百年的规矩,不是她一人能改变得了的。想通此节,她又觉不出手是明智之举。阿力普所言虽冷酷了些,却是实情。

      道理虽通,梁颂瑄却一直忘不掉少女临去时绝望的眼神,心中愧疚难耐。这般翻来覆去,自我剖白又自我驳斥,愈发叫她寝食难安。加之休整已毕,便不愿再多留了。

      这日,梁颂瑄寻至羊圈。

      孜巴丽夫人卸去钗环、卷起袖口,正蹲身侍弄几只羊羔。她裙裾沾上大片的草屑泥点,额间也沁出不少细汗。热依罕骤然离去,赛买提江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帮佣,许多活计便落回主母肩上。

      她静立片刻,方道:“夫人。”

      孜巴丽闻声抬头。见是她,便笑道:“客人怎来这腌臜地了?且等我片刻。”说着,又低头细心喂那羊羔。

      梁颂瑄略一沉吟,道:“夫人,我们……打算动身了,今日特来辞行。”

      孜巴丽手一颤,盛奶糊的木碗险些脱手。她倏地抬头,满脸惊诧:“今日么?怎的这般匆忙?”说着便站起身,也顾不得拍打衣裙,“可是我们招待不周?还是……”

      “并非如此,”梁颂瑄忙摇头,“夫人待我们极好,盛情难忘。只是……只是我们确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”

      闻言,孜巴丽眼珠微微一转,像是在盘算着什么。旋即又迅速垂下,只拿着布巾慢慢揩手,沉吟不语。

      梁颂瑄见她这般情状,只当她是顾虑酬劳之事,便抢先道:“夫人盛情,我们感念于心。我从中原带了几匹上好的云锦,虽非罕物,倒也细软光亮,愿赠予夫人,略表心意。”

      孜巴丽听了,却不接话。梁颂瑄心中奇怪,却也只能静待回应。

      良久,孜巴丽才抬眼看她,噙着淡淡的笑:“古丽娘子这是哪的话。草原上待客,原是本分,哪有伸手讨酬劳的道理?传出去,倒叫人家笑话我们不懂规矩了。”

      “再说了,”她话锋轻轻一转,似叹非叹,“那些绫罗绸缎……好看是好看,可于我们牧人家……却也没什么大用处。”

      梁颂瑄何许人也,立时听出弦外之音——这哪里是推辞,这分明是嫌丝绸不合用。她秀眉一挑,索性问:“夫人不必客气。若有什么是我们能尽心的,但说无妨。”

      孜巴丽这才抿嘴一笑,细细将梁颂瑄打量一回,才道:“娘子真是个伶俐人,一点就通。”

      她略顿一顿,缓声道:“说来……倒真有一事要求娘子。”

      “夫人请讲。”

      “娘子驾车用的焉耆马,”孜巴丽压低了声,“神骏非常,与我们这儿的马大不相同。我家汉子……咳,我是说,部落里懂马的人看了,没有不夸的。若能留下来……”

      话到此,她便停住了,悄悄觑着梁颂瑄神色。

      梁颂瑄心念电转,许多蛛丝马迹顿时串联起来。

      为何他们初入谷中便被赛买热情邀至家中?是他初见时便相中了这匹马,想纳为己有!于是,便邀他们留宿家中,想徐徐图之。

      可为何是孜巴丽开口求马?这几日赛买常伴阿力普左右,想必早已探过口风、碰了钉子。见阿力普那针扎不进,便迂回曲折,让妻子来攻自己这个“软肋”。

      连日来的热情款待,嘘寒问暖,竟裹着这层算计!他们夫妻这番迂回,是想用人情织网,好让梁颂瑄不好推拒。她心下清明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原来如此。只是这马……并非我一人之物,此事还需与阿力普大人商议。”

      孜巴丽见她语气松动,忙道:“我们愿出重金,断不会叫娘子吃亏。”

      梁颂瑄只含糊应了声“好说”,便随便寻了个由头,匆匆出了羊圈。她心下计较,须立即寻到阿力普。

      可赶回帐中,却见那儿空无一人。梁颂瑄正自焦灼,忽听帐后有马儿嘶鸣声。绕过去一看,竟是卡伊班正给那匹焉耆马添草。

      “卡伊班,”梁颂瑄唤他,“你可曾见阿力普大人?”

      少年闻声回头,朝村落方向一指:“尊客一早就往村里去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不及多言,伸手便夺过缰绳,欲翻身上马。

      “阿姊且慢!”卡伊班急急拦住她,眼神闪烁,“村里路径杂乱,且不喜生人。我认得路,我带你去寻!”

      梁颂瑄略一沉吟,点头应了。卡伊班立即牵过一匹矮马,在前引路。

      二人驱马入村。不过半盏茶功夫,卡伊班便勒马指向远处喊道:“阿姊,大人在那!”

      梁颂瑄顺着他所指方向,果见阿力普立于旧帐篷前,正与一老牧人说话。他凝神听着,偶尔颔首,眉宇间俱是沉肃。

      “多谢,你先回去罢。”梁颂瑄对卡伊班道。

      少年乖巧应下,拨转马头消失在废弃羊圈后。

      梁颂瑄急步上前,与阿力普低语两句。阿力普会意,告别老牧人,随她避至一截倾颓土墙后。

      “何事?”他问。

      梁颂瑄三言两语将赛买提江求马之事说了,末了道:“……事情原委便是如此。大人您意下如何?”

      阿力普听罢,冷哼道:“痴心妄想。此马我有大用,岂能予他?”

      梁颂瑄知他所谓“大用”,无非亦是配种强兵,与赛买提江心思相类,所以并不言明。

      阿力普又道:“你留下丝绸当酬谢,全了礼数。今夜子时,我们立即动身。你早作准备,切勿暴露行迹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梁颂瑄答得干脆利落。

      二人定好午夜接头地点,便各自散去。却不知近处废弃羊圈里,始终隐着一双耳朵。

      忽地,矮马轻轻嘶鸣,卡伊班忙抚马首止嘶,眸中暗芒流转。

      *

      梁颂瑄回到帐中,将紧要东西一一收起。虽是轻装简从,可一番忙碌下来还是出了一身汗。

      卡伊班悄步进来,见她忙于收拾,又默默出去了。再进来时,竟为梁颂瑄打来一桶热水,体贴道:“阿姊,热水备好了。”

      说着,又费力挪来一架旧毡屏权作遮挡,布置得十分周到。

      梁颂瑄正觉黏腻,便依言解衣入浴。热水熨帖,稍解疲乏。正洗浴间,又听卡伊班在屏外道:“阿姊的衣裳浆洗好了,给您放在这儿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连声道谢。

      旋即,几件放在托盘里的汉家衣裳便被推了过来。同时,她换下的突厥袍衫也被悄然取走。不料刚泡了一刻钟,帐帘又是一动。孜巴丽走进来,笑吟吟道:“古丽娘子可歇下了?”

      梁颂瑄赶忙拭身更衣。她才系好裙带,孜巴丽已走过来了,细细打量道:“娘子这身真是俊俏。想来是快走了,才换回南边打扮?”

      “是。”梁颂瑄含笑道。

      “娘子不日便要远行,那今夜咱俩可得好好说会话。”孜巴丽笑吟吟坐下,话锋一转,“白日里说那马的事,不知二位意下如何?”

      梁颂瑄拢着半湿的头发,只推说阿力普尚未决断。

      孜巴丽也不迫她,闲闲扯起家长里短。什么哪几人家的羊平白少了,寻遍草场也只觅得几根残骨;什么上头派贵人来巡视,要他们准备迎接。末了,又想方设法地把话题绕到焉耆马。

      梁颂瑄知她夜谈是假,试探是真,便与其虚与委蛇。二人一来一往,暗藏机锋。直到更深露重,孜巴丽方悻悻离去。

      送走孜巴丽,梁颂瑄只觉身心俱疲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强撑着歇了片刻,听得帐外万籁俱寂,她方悄悄起身将车厢套好,驾往约定之处。

      月色凄清,四野无声。

      阿力普还未到来,梁颂瑄便就着月光清点行囊:银钱、干粮、草料……一应俱全。可她心下惴惴,总觉有一样极要紧的东西不见了。可诸事繁杂,将她脑子搅得昏沉,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落下什么。

      正蹙眉沉思,忽见远处一人骑马而来。是阿力普,他换上了骑装,颈间戴着串绿松石项链,在月下泛着幽光。

      梁颂瑄一瞧见那项链,脑中灵光一闪——是了!她的玉佩!那玉她从不离身,只在沐浴时取下,暂时置于换洗衣衫旁。而今日……今日除孜巴丽不请自来外,便只有卡伊班进出过帐中!

      是孜巴丽么?不对。汉人喜玉是因“君子比德于玉”,可突厥人却截然不同,他们更看重黄金与宝石。比起玉佩,梁颂瑄相信,孜巴丽更看中那匹焉耆马。

      但卡伊班不同,他喜欢这玉佩。而且,梁颂瑄只给过他一人瞧过。此外,这孩子在她洗浴时进出过,送来她的衣裳,还取走了换下的突厥衣袍!

      一切豁然开朗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下冰凉,暗叹:好狡猾的孩子,竟趁她不备时行窃!

      玉佩是她寻找阿姊的信物,绝不能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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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