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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卖女   翌日, ...

  •   翌日,梁颂瑄梳洗完毕,便被热依罕引至主帐用饭。

      掀开帐帘,却只见孜巴丽夫人端坐主位,一个脸生的女奴正摆放着食案。案上摆着奶疙瘩、羊肉粥并一碟蜜渍野果。帐中暖意融融,铜壶煮着奶茶,咕嘟作响,白汽氤氲。

      孜巴丽一见到梁颂瑄,便含笑招手道:“阿依古丽,快坐下。”

      阿依古丽是梁颂瑄为自己取的突厥名字,为的便是入乡随俗。

      梁颂瑄不忘礼数,含笑行礼道:“孜巴丽夫人,早安。”随后,她又转向热依罕,“你也坐下吃些?”

      热依罕却连连摆手,眼神躲闪:“不、不了……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慌慌张张道,“夫人,羊圈里有几头母羊要产羔,我去照看……”

      孜巴丽摆摆手道:“去罢,仔细些。”

      热依罕如蒙大赦,匆匆一礼后便像逃似的掀帘去了。自始至终,她都不曾看梁颂瑄一眼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下怅然。热依罕分明是躲着她,看来她仍为昨夜之事耿耿于怀。用饭间,她不见阿力普身影,故而问:“怎不见阿力普大人?”

      孜巴丽眼角漾出几分笑意:“你家那位大人,天未亮便起了!寻了我家汉子带他去村里转悠,说是要……瞧瞧白灾后牧户光景!”

      “那架势,”她摇头轻笑,语带揶揄,“倒比察布王帐里派来的酋长还较真些!”

      梁颂瑄先是一怔,随即莞尔一笑。不知怎的,她眼前浮现这样的画面:阿力普板着脸、一本正经地巡看牲口棚舍,时不时和赛买提江说上几句话。

      笑着笑着,心下却微微一动。

      她原以为阿力普不过是个居功自傲的贵族,谁知竟真是个心系百姓的。漠北苦寒,民生多艰,他能留心于此,也算难得。这般想着,梁颂瑄低头啜一口奶茶。暖热滚入喉中,亦化开心下些许冰棱。

      “能者多劳,”她含笑搁下茶碗,“阿力普大人确是做实事的人。”

      帐外传来几声羊叫,听着凄惶极了。

      不知怎的,孜巴丽也叹了一声,眉眼间染上愁色:“这些年白灾愈发严重,草原上的日子,真是一年比一年难捱。莫说旁人,便是我家……也不知路在何方。”

      梁颂瑄微怔。她眼风一扫,瞧见的是华美毡毯和妇人腕间精美的银镯,心下诧异:这般富足人家,何出此言?

      “夫人说笑了,”她笑道,“您家底丰厚,何至于此?”

      “古丽娘子,你是南边来的,不知草原上的规矩。”孜巴丽摇头苦笑,“在草原上,任你是酋长还是牧奴,身家性命都系在牲口上。”

      “你若是马匹牛羊多,便是人上人;可若遇上一场白灾、一场牛瘟羊病……”妇人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就算有千金之富,一夜之间也可倾家荡产。”

      风声呜咽,雪沫扑打在毡帷上,簌簌作响。

      “富贵贫贱,皆系于天。”孜巴丽喃喃道,“今年冻死牲口已有十之三四,若明年还这般……”她顿了顿,终是叹出那句,“到时候莫说我家,只怕半个草原都要垮了。”

      “若有一日,能去暖和的南方放牧……水草丰美,又不必年年担惊受怕,该有多好。”

      梁颂瑄执盏之手微微一颤。

      电光石火间,她忽然懂了阿力普对于南侵的执着。他看透草原苦寒,天意难测。而大盛北地水草丰美,南部田肥岁稔。若得此地,突厥人便可冬避风雪,夏逐水草。甚至在胡汉杂处之地,还可牧耕并举。如此一来,突厥国力必将大增。

      好深远的谋划,好敏锐的嗅觉。好一个目光如炬的特勒,好一个冷酷无情的政客。

      想通此节,梁颂瑄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寒意——为救自家百姓,便要踏碎别国山河。这般人物,纵有千般能耐、万种谋略,终究是……可怕得紧。

      是啊,阿力普是治世之能臣,也是乱世之枭雄。为达目的,又何惜血染山河?今日可为她梁颂瑄驾车,来日亦可为她掘墓。

      她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复杂神色。

      “古丽娘子?古丽娘子?”孜巴丽见她怔怔出神,不由探身问,“你这是怎么了?可是身上不爽利?”

      梁颂瑄猛然回神,忙敛了心绪强笑道:“并无大碍。”

      她略一沉吟,顺势将话头一转:“只是……只是突然想起苏力坦一家。他待卡伊班……怎么那般‘严厉’?我看着心下总觉不忍。热依罕与卡伊班年纪尚小,便出来帮佣,又不知是何缘故?”

      话音才落,孜巴丽面色陡然一变。她手指绞着衣带,神情似是尴尬,又带几分羞耻,目光游移着不肯与梁颂瑄相对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下奇怪,正欲转圜说“若不便说便罢了”,却见孜巴丽抬手止住她话头。

      妇人侧耳细听帐外动静。风声簌簌,并无人迹。她这才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娘子既问起,我也不好相瞒。只是……”

      她目光恳切:“万望娘子莫与他人言。”

      梁颂瑄微微颔首。

      孜巴丽这才娓娓道来。

      “这苏力坦原是条好汉子,只可惜早年染上酗酒的毛病。自他婆娘去后,越发没了节制。加上连年白灾,家里牲口折损得差不多了……日子实在艰难。”

      “他急着寻偷贼,才和阿力普大人起了冲突,”孜巴丽摇头叹息,“唉,也就盼着那十只羊的赏酬。”

      “热依罕那孩子懂事,见家里揭不开锅,便带着弟弟来我这儿讨口饭吃。”言至此处,她声气愈发轻了,“好歹……能活命。”

      梁颂瑄默默听着,心下一片澄明。孜巴丽虽说了许多,却独独略过苏力坦苛待儿子的根由。这,又是何故?她想起昨夜自己失言,便不再深究其中隐情。只颔首应道:“夫人放心,此事我必守口如瓶。”

      孜巴丽这才松了口气,脸上复又堆起笑,忙为她添茶。

     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踏雪之声。孜巴丽侧耳一听,展颜笑道:“怕是他们回来了。走,咱们去看看。”

      二人一同走出帐外,远远瞧见阿力普与赛买提江并辔而行。只是,他们身旁竟还跟着个苏力坦。

      这汉子今日竟似换了个人。昨日还穿着破旧皮袍,此刻却身着缎面羔裘,脸上泛着红光,眉宇间颇有得意之色。赛买提江面沉如水。阿力普倒是淡然自得,看不出喜怒。

      三人翻身下马。不等孜巴丽开口,赛买提江劈头问道:“热依罕在哪儿?叫她出来。”

      他语气硬邦邦的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。

      孜巴丽一怔,蹙眉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      苏力坦抢着嚷嚷道:“我来接热依罕回家去!往后她就不来做工了!”他嗓音洪亮,引得远处几个牧人侧目。

      “这是怎么说?”孜巴丽愈发疑惑,“这个月工钱早已发下,但她还没做满呢。便是要走,也该提早说一声……”

      赛买提江打断她,语气沉滞:“那点钱不算什么,权当……权当给热依罕添妆了。”

      “添妆?”

      孜巴丽与梁颂瑄齐齐失声。

      一股寒意窜上梁颂瑄的脊背。她心下骇然,昨日还是帮佣的少女,今日怎就谈起婚嫁?

      恰在此时,热依罕闻声赶来。卡伊班缩在羊圈旁,只探出半个脑袋窥视。

      “阿耶?”热依罕见众人神色各异,脚步便有些迟疑,“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好闺女,快跟阿耶回家!”

      苏力坦咧嘴一笑,满面春风地招手:“阿耶给你说了门好亲事!隔壁阿寅勒的穆拉特老爷瞧上你了,聘礼足足有二十只羊哩!”

      热依罕呆愣在原地,脸唰地白了。忽而她尖叫起来:“穆拉特?我不嫁!你是欠了他钱,就想拿我抵债?没门!”

      孜巴丽也劝道:“苏力坦,穆拉特的年纪都能当热依罕阿翁了,这如何使得?”

      “要你多嘴!”苏力坦瞪眼呵斥孜巴丽,上前就要拽热依罕,“嫁不嫁,可由不得你!”

      热依罕拼命挣扎,哭声凄厉。梁颂瑄心下不忍,刚要上前阻拦,却被阿力普一把拉住。

      “你我是外人,管不得这家务事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再者,草原上的规矩……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一顿。她瞧见赛买提江夫妇也只是面露不忍,并未出手,便也只能暗自叹息。

      正僵持间,卡伊班突然从暗处冲出来!他死死抱住苏力坦的腿,大喊道:“滚!放开我阿姊!”

      苏力坦勃然大怒,反手一耳光将他扇倒在地:“小灾星还敢拦我?要是你昨日指认了贼,老子早得了十只羊!哪用得着卖你阿姊?”

      梁颂瑄再度欲动,阿力普的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。

      卡伊班便与苏力坦扭打起来。只是他毕竟太瘦小了,眼看就要被打死了。

      “住手!”赛买提江怒吼道,“卡伊班还在我家做工,轮不到你动手!再闹,你就自己来给我放羊!”

      苏力坦喘着粗气,终是收了手。他将哭得瘫软的热依罕捆了,扔上马背,在一片哭骂声中扬长而去。

     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杂乱的马蹄印,和卡伊班压抑的呜咽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4章 卖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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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