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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暖帐 误会既 ...
误会既解,赛买提江便引着二人向村落行去。帐篷错落有致地点缀在雪原上,其间炊烟袅袅,倒别有一番风味。
梁颂瑄一路与赛买提江叙话,得知此村名为“乌什塔克”,意为“天际之峰”,是牧民冬日聚居之所。不多时,三人便至赛买提江家帐篷。她一眼望去,暗叹此处位置极佳。
毡帐立于山壁之下,无风雪侵袭之忧;旁倚着半凝冰的浅河,但地处高阜,不必担忧春融水涨。看来,这人在部族中地位定然不低。
一进帐篷,一股暖融气息混着奶香肉味扑面而来。
一位中年妇人闻声迎上。她约莫四十上下,头戴一顶缀满红玛瑙的银帽,穿着滚着繁复花边的紫羔皮袍。
一见赛买提江,她便问:“偷马贼可拿住了?”
赛买提江摇头:“莫提了。贼没抓到,还闹出误会来。”顿了顿,又向妻子介绍梁颂瑄二人,“孜巴丽,这二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,会在家中留宿两日,你要好生款待。”
梁颂瑄眼风一扫,恰见阿力普脸色一沉,怕是又想起方才受辱的难堪。她想起那鞋印,心下暗笑,赶忙抿紧了唇。见孜巴丽打量着他们二人,她便上前行礼:“蒙赛买提江大哥慷慨,许我们叨扰几日,实是感激不尽,届时定酬谢。”
妇人目光在客人身上一转,见二人形迹狼狈,顿生怜意,热情道:“客人说的哪里话,快请坐下,喝碗奶茶暖暖身子!”说罢,又偏头朝帐内一女孩唤道,“热依罕!赶紧去烧水,让客人沐浴更衣!”
一名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女应声而出。她瞧也不瞧客人一眼,低头匆匆去了。
帐内炉火正旺,暖意融融。孜巴丽奉上热腾腾的奶茶,笑吟吟地问起中原风物。
梁颂瑄缓过些精神,便含笑与女主人叙话。她口齿伶俐,将中原市井百态、岁时风物娓娓道来,听得孜巴丽心驰神往。
阿力普端坐一旁,却并不参与其中。他默默啜饮奶茶,面色依旧冷硬,想来是对误会仍旧耿耿于怀。若是孜巴丽主动问及他了,他便简短应上一二字,除此之外,再无他话。
说笑间,帐帘轻动。热依罕进来了,她低着头,对孜巴丽恭敬道:“夫人,热水备好了。”
孜巴丽点头,吩咐道:“好,你先伺候这位娘子沐浴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顺道去把卡伊班唤来,叫他伺候这位尊客。”
热依罕低声应了。她先转向阿力普,躬身道:“请您稍候片刻。”说罢,又微微侧身对梁颂瑄示意,“请随我来。”
梁颂瑄起身,向孜巴丽和阿力普微一颔首,便跟着热依罕走出主帐。
外间风雪虽停了,可寒气依旧逼人。
热依罕默默在前引路,不曾多言一句。她找到正在喂马的少年,低声传达了吩咐。少年点头跑开,她便继续引着梁颂瑄走向一顶新搭的毡帐。
新帐内水汽氤氲,一只硕大的木桶置于中央。梁颂瑄褪下衣衫,踏入木桶之中,热水顷刻包裹住疲惫而冰冷的四肢,连小腹的抽痛似也缓和了几分。她闭上眼,长长舒了一口气,数日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。
此刻安宁,竟是这逃亡路上难得的惬意。
梁颂瑄正独自享受,帐帘却轻轻一动。她惊得倏然睁眼,下意识钻入水中。
是热依罕。她拿着布巾,悄步走了进来。
“娘子,”少女低声道,语气依旧平板无波,“热依罕为您搓背。”
梁颂瑄一时愕然。她虽知突厥风俗与中原不同,却也未料到竟殷勤至此。只是这般热情……真叫人无福消受。她窘迫地摆手:“不、不必了,我自己来……”
热依罕却不动,执拗地重复:“夫人吩咐了,要好生伺候娘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几乎是恳求道,“若伺候不周……热依罕是会受责罚的。”
闻言,梁颂瑄一怔。她抬眼细看这少女,见她一副为难的模样,便知她日子也不好过。
梁颂瑄心软了。她语气放缓了些:“我并非有意为难你,只是……不习惯如此。”
热依罕愈发不安。
梁颂瑄略一思忖,温声道:“这样可好?你无需动手,只陪我说话便是。待我沐浴完毕,你回去复命,只道已尽心伺候过。如此,你既不受责,我也自在,两全其美,如何?”
热依罕思量一番,随即缓缓点头:“……是,多谢娘子体恤。”
水汽袅袅,帐内一时寂静。
梁颂瑄见热依罕仍拘谨着,便随便寻了个话头:“方才听说夫人家的马被偷了……不知是怎么一回事?”
许是帐内暖意让人松懈,又或是梁颂瑄态度温和,热依罕终于开口道:“……是三天前的事。丢的是主人最心爱的那匹马。那几日有商队过来,然后……马就不见了。大家都说是外乡人偷的。”
梁颂瑄恍然。他们还没进村就被当成了贼,竟是这个缘故。
“老爷家底厚,丢匹马也不算什么。可在草原上,偷马是打人脸面的事。为此,老爷气得不轻。”少女顿了顿,语带敬畏,“而且……偷马是大罪。抓住了,不仅贼自己要掉脑袋,还会连累家人受罚。”
梁颂瑄若有所思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接着问,“我见许多人都在找,是你家主人许了厚酬么?”
热依罕小心地为梁颂瑄添了些热水,答道:“马一丢,主人就去求了苏莱酋长。酋长大人在集会上发了话,谁找到了马儿,谁就能拿到十只羊的酬谢。”
她将勺子放回原处,忍不住感叹道:“那可是十只羊啊……”
“这就算多?”
“那是自然!”热依罕激动道,“对普通牧户而言,这已是极大的数目了!尤其这几年雪灾多,谁家不想多些牛羊傍身呢?”
梁颂瑄自知失言,忙借撩水掩饰尴尬。她轻咳一声,转而道:“说起寻马……今日我们进谷时,竟被错认成贼了。有位叫苏力坦的汉子,着实……‘勇猛’。”
热依罕正要为她拿皂荚,听得这话,动作一顿。
“苏力坦……?”她声音微微绷紧,“他……他怎么了?”
梁颂瑄背对着她,并未察觉异样。她撩起一捧温水,漫不经心道:“也没什么。只是他不由分说便揪住我同伴,推搡间还……”
她犹豫片刻,略去阿力普受辱之事,只道:“要不是我在,他便要和我家大人动手了。”
“对外人这般……也就罢了,”梁颂瑄摇摇头,“可他竟对自家孩儿也那般粗暴。推搡喝骂,毫不怜惜……若非你家主人言明,我实难相信他们竟是父子。”
热依罕暗中变了脸。梁颂瑄并未留意,自顾自地问:“热依罕,你可知晓那是为何?”
话音如石沉深潭,久久无人回应。
梁颂瑄微微侧过身,却见热依罕面色难看极了。她心下诧异,小心翼翼地问:“……怎么了?”
少女垂着头,水雾模糊了她的神情。终于,她低低地开口,第一句竟是:“……对不住。”
梁颂瑄一怔。
热依罕顿了顿,带着难以启齿的涩然:“苏力坦……是我阿耶。”
梁颂瑄一僵。她万没料到竟会如此,一时又懊悔又窘迫。
帐内水汽弥漫,暖意依旧,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。
梁颂瑄心中诸多疑问盘旋,可见热依罕不愿多说,也就作罢。她心绪纷乱,也就无心多泡,匆匆沐浴完毕。热依罕默默收拾好木桶等物,便低着头快步离去。
帐内水汽未散,满室沉寂。
梁颂瑄坐在榻边,不自觉地摩挲起麟玉佩。这玉佩是梁府旧物,一麒一麟,并刻了铭文。阿姊那块是“琬兮有姿,芳颂永继”,而她这块则是“瑄兮有仪,德颂永昭”。铭文咏玉明志,亦是期许姊妹同心,岁岁不离。幼时,她与阿姊各自佩戴,即使后来梁府变故,她也始终将这玉佩贴身藏好。
玉石温润,触手生温,却压不住她纷乱的思绪。方才口无遮拦,竟戳中了热依罕的痛处,实在不该。只是,她与弟弟年纪尚小,为何不在自家帮忙,反在赛买提江家中为佣?
正思忖间,帐帘轻动。一个身影怯生生走进来,竟是卡伊班。
“阿姊,”卡伊班声音细细的,“您的衣裳拿去洗了。这几件衣服是夫人让送来的,请暂且将就。”
说罢,他将衣裙递过来,有些不安地垂下眼。那几件衣物布料虽寻常,却浆洗得干净。
梁颂瑄忙收起思绪,含笑接过:“夫人费心了,也多谢你跑着一趟。”她见这男孩比傍晚安静许多,不免生出几分怜惜。
少年摇摇头,目光被榻上玉佩所吸引。那玉在油灯下泛着莹润的光,兽形古拙灵动。他几乎挪不开眼,怯声问:“阿姊……那,那是什么?”
梁颂瑄见他这模样,不由莞尔。她将玉佩递到他眼前:“是中原的玉,你瞧瞧。”
卡伊班小心翼翼地接过,轻轻地描摹瑞兽纹路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仰起脸,小声问:“它很值钱罢?”
“嗯,是值些银钱。”梁颂瑄颔首。她望着那枚承载着太多往事的玉佩,幽幽道:“但即便是穷途末路,我也不会卖了它。”
“为何?”少年不解。
梁颂瑄淡然一笑:“世上有些东西,不是金银能够衡量的。”
卡伊班低头摩挲那玉佩,久久没有回答。
“天色已晚,”梁颂瑄柔声道,“把玉佩还我罢,你该去歇息了。”
卡伊班顺从地将玉佩递还,目光却并未立刻离开。那眼神像是暗自盘算着什么,不似孩童应有的纯稚。
梁颂瑄微觉异样,却只当他是贪新奇,并未多想。
【1】关于草原盗马重罪:游牧文明以马为生存根本,其重要性等同于中原农耕社会的耕牛。唐代律法严格保护耕牛,禁私杀、禁偷盗,事关国本民生;同理,草原马匹承载迁徙、放牧、狩猎、战事一切生计。因此草原部族视盗马为滔天大罪,远超普通偷窃,不仅毁人家业,更是践踏部族规则,故惩戒极重、株连甚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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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暖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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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