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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辨马   一路向 ...

  •   一路向北,眼前天地也跟着换了一番乾坤。起初还能见些中原的杨柳春风,后来便只剩无尽的衰草与黄沙。再行数日,连那点枯黄也尽数褪去,唯余茫茫雪原。

      梁颂瑄原先以为雍州便已苦寒不已,却不料漠北竟更胜数倍。此时早已入春,可漠北却迟迟不见春意踪影。

      路上为避追杀,他们不敢走官道大路,专拣小道迂回。原本十余日的路程,竟走了二十余天。待到突厥边境,已是三月初头。

      苏尼失与处罗疑心阿力普未死,派出无数探马斥候设卡搜检。好几次,二人都是死里逃生。这日傍晚,他们避开一处军镇关卡,悄悄登上一处高地。此处也不甚高,可视野极阔,能瞧见底下山谷动静。

      阿力普将车厢驾卸下,放任马儿自去啃嚼雪下枯草。梁颂瑄则拎了个皮水囊,往背风处去寻水源。

      立在山坡上,四野寂寂,唯闻风声呜咽。阿力普极目远眺,隐约可见远处军镇牙帐矗立,狼旗在寒风里卷动。他心下稍安,再赶几日路,便能回察布牙帐了。

      突然,坡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阿力普抬眸一看,原是梁颂瑄回来了。只是,她脸色比去时更白了几分。唇上不见血色,脚步也是虚浮不已,却仍强撑着走得稳当。

      阿力普接过水囊,仰头饮了一口。他抹去唇边水渍,见梁颂瑄仍立在风里,不由挑眉问:“还有事?”

      “有件事想同大人商量。”梁颂瑄略顿,似在忍着什么不适,“启程前,大人可否请个驾车人来?”

      阿力普闻言失笑:“怎的,你不愿为我驾车?”他语气带了几分傲然,“多少人想为本特勒执鞭,还没这个福分。你该觉得荣幸才是。”

      梁颂瑄脸色倏地一沉,冷声道:“我与大人是盟友,往后是您的臣属,却非家仆。”她毫不退缩地迎上阿力普的审视,道,“即便是在汉地,君对臣,亦当以礼相待,还请大人莫要忘了。”

      阿力普摩挲着皮囊,并不动怒。

     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,他也渐渐了解梁颂瑄的脾性。她每一举动总有深意,此刻忽然提起驾车之事,绝非争什么虚礼。

      “说罢,”他摆摆手,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
      梁颂瑄略一沉吟,指着谷底飘过来的几缕炊烟道:“那谷中既有烟火,必有人家。我想在那儿停留两三日。”

      阿力普眉头微皱:“再过五日,便能回察布牙帐。你非要在此耽搁?”

      “非去不可。”梁颂瑄语气虽虚,却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
      “这又与驾车人有何干系?”

      梁颂瑄似是站得乏了,缓步走到他身旁,挨着块青石坐下。

      “其一,大人可在谷中雇人驾车。其二,”她一只手不经意地拢在腹前,朝正在啃食草根的马儿呶呶嘴,“干粮将尽,草料也只剩个底子。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罢?”

      暮色渐浓,寒风卷起雪沫,扑在梁颂瑄脸上。

      “这其三嘛……”她静了片刻,坦率道,“我葵水来了,实在撑不住连日的奔波,前些日子受的罪够多了,想歇一两日。”

      闻言,阿力普耳根一热,竟显出几分局促来,目光游移着不敢看她。

      梁颂瑄见他这般情状,哪里肯放过这个嘲笑他的机会。她嗤道:“大人何必作此态?女子月事便如男子饮食起居,俱是寻常。莫非大人平日不饮不食,不泄不溺?”

      说着,她自然而然地瞥了一眼阿力普。巧的是,他此时竟也望向了她。

      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阿力普心中又惊又疑,又迅速地收回目光。

      “……既如此,那便去罢。”他极不自然地答道。

      朔风愈紧,雪沫扑簌簌打在车帷上。阿力普亲自拿起缰绳驱马驾车。他生疏地挽着皮辔,指节冻得发红。

      每每马儿踏偏或是踏错步子,阿力普便要手忙脚乱一阵。这模样,看了真叫人吃惊——平日倨傲无情的特勒大人,居然有一天会放下身段驾车。

      车厢里,梁颂瑄裹着厚衾蜷作一团。饶是如此,她仍止不住地发颤。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,小腹也愈发抽痛,辗转难安。

      颠簸之中,梁颂瑄终是抗不住连日疲惫,昏昏沉沉地睡去了,坠入梦里。

      梦中光怪陆离。

      她先是瞧见阿姊站在群芳阁的朱栏边,笑盈盈地望她。后来,素纨携玉蔻迎上前来,后头还跟着群芳阁众姐妹。她们笑意盈盈地摆开食案,案上尽是热腾腾的吃食。

      素纨嗔道:“怎的才回?羹都要凉了。”

      未待梁颂瑄举箸,忽见秦允泽打马奔来。

      风扯动他的衣袍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他下马,朝她张开双臂,眉眼俱是笑意。

      梁颂瑄心头一热,正要迎上去——

      秦允泽却突然消失了。梁颂瑄正暗自疑惑着,却听见身后有人唤道:“瑄儿,快过来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,又是一愣。

      耶娘并肩立在一树海棠花下,眉眼温柔,如同生前。

      梁颂瑄鼻尖一酸,跌跌撞撞地向朝思暮想的亲人奔去。她好想扑进那温暖的怀里,说一声“阿耶阿娘,我好想你们”。

      就在她指尖将触未触的一刹,天地骤然坍碎。

      梁颂瑄猛然惊醒。衾被还带着梦境余温,心口却是空落落的。

      马车停了,外头人声嘈杂。

      “这不是前几日赛买提江被偷的马么?”

      “就是那匹!他是贼!”

      “快去找赛买提江!”

      “走走走,带他去见苏莱酋长去!”

      几句粗鄙咒骂夹杂其间,马蹄踏雪声咯吱作响。

      外面怎么回事?听着像是……阿力普被当成贼了?

      梁颂瑄支起身子,挑开一线车帘。

      七八个牧民围住阿力普,推搡间将他逼得无路可退。

      一个胡子拉碴、身形彪壮的汉子啐了阿力普一口,骂道:“找到了!就是这个兔崽子偷了赛买提江的马!”

      阿力普青筋暴起,想上前理论,却被三四双手按得动弹不得。那汉子趁机踹他腿弯,他瞬时跪倒在地,裤腿上多了个灰扑扑的鞋印。

      梁颂瑄立即抓起案上瓷盏,起身钻出车厢。见阿力普意欲动手,她竟扬手将那盏摔在了车辕上!

      “锵啷”一声脆响,众人皆是一惊。

      “都住手!”

      梁颂瑄厉声喝道。趁众人怔忡之际,她跃下车驾,挡在阿力普身前。

      那彪形大汉瞪圆了眼:“你这娘们又是谁?莫非是这毛贼同伙?”

      “过路游商罢了。”梁颂瑄扶起了阿力普,“这其中必有误会,大家都冷静些。”

      那人指着套着车厢的马儿高喊:“这马儿通体漆黑,额头一点白斑,就是赛买提江被偷的马!你们还有什么可狡辩的?!”

      “这世间通体漆黑,额生白星的马驹何止一匹?”梁颂瑄不慌不忙道,“请问贵地常用何种马种?”

      “自是突厥马!”

      听罢,梁颂瑄冷笑一声。

      “诸位请看仔细了。”她拽过缰绳,向众人展示道,“此乃焉耆龙驹,蹄高腕细,与突厥马体型相差甚远。况且,我等若真是贼,又岂敢重返此地?”

      闻言,众人皆凑近细看,交头接耳起来。那汉子气焰也矮了三分,只是仍强辩道:“谁知你们是不是回来……”

      阿力普冷冷插话:“你们的马是前几日丢的,而我等才刚刚入谷。雪地上车辙印还是新的,哪有时间作案?”

      他们正僵持间,忽然有人喊道:“赛买提江来了!”

      众人让出一条道,一个衣着打扮十分气派的中年牧民来了,身边带着个十来岁的男孩。那男孩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,脸颊冻得通红。

      先前那汉子一把揪过男孩,摇着他的肩膀问:“卡伊班!你仔细看看,这可是被偷的马?”

      男孩厌恶地挣脱他,只瞥了马额一眼便摇头道:“不是……卡迪尔额上白斑往右耳偏,这匹在左边。”

      汉子顿时暴怒,揪住男孩衣领吼道:“小崽子看清楚!”

      卡伊班也吼道:“滚开,别碰我!”

      二人瞬间扭打在一起,众人纷纷围上去拉架。可那赛买提江却全然不顾卡伊班,只顾着审视马匹四肢,目光精明似商人验货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中奇怪:这赛买提江就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打么?

      “住手,苏力坦!”赛买提江终于开口,“对自己儿子动手,你可真有出息。”

      说罢,他向梁颂瑄与阿力普抚胸行礼:“二位见谅,确实是我们认错了马。”

      赔礼过后,他目光在二人衣衫车驾上一转,又含笑问:“不知贵客远道而来,所为何事?”

      阿力普面带愠怒,冷哼一声,不愿作答。梁颂瑄却笑吟吟接话:“实不相瞒,我们想寻个落脚处歇息三两日。若有好去处,愿付酬劳。”

      赛买提江眼中精光一闪,立即笑道:“寒舍尚有空房。方才多有得罪,正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,权当赔罪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与他目光一触,无端想起拨弄算盘的商人。这人此举意在何为?真如他所说“赔罪”这么简单么?

      “恭敬不如从命,”梁颂瑄全然不顾阿力普难看的脸色,也抚胸行礼,“麻烦您了。”

      她倒是要看看,此人想做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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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