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夜行 暮鼓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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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鼓还未散尽，醉花楼已是华灯高照。舞姬莲步轻移，旋开袖中云霓；歌女朱唇轻启，唱尽人间旖旎。宾客们推杯换盏，好一派歌舞升平之景。
梁颂瑄掀帘入厅时，馆驿巡官钱慕希已然半醺。这人曾在酒后吐露了一个消息给她：今夜，孙昌荣经手的那支押送队伍会经过雍州驿。
套得了消息，她便不欲再与之周旋。没成想，这人以为喝过几杯酒，便自觉与她关系亲昵，纠缠不休。今日找上门来，更是放言不见到她便不走了。
闻言，梁颂瑄心中恨意滔天，连银牙都要咬碎了。可思量片刻后，她还是来了，只盼能再从钱慕希嘴中套出些有用的消息。
此刻，钱慕希正倚着案，一边执箸击盏，一边扯着嗓子与同僚唱和些艳词俚曲，双颊泛红眼神迷离。
见她款款而至，钱慕希慌忙拿袖子揩了揩襟前酒渍，高声道：“萱娘，你怎来得如此迟？可让我好等！”
旁人起哄道：“钱大人可真是一门心思都扑在萱娘身上了！”“正是正是！可谓是‘片刻不见，便如隔三秋’呐！”“美人来迟，该罚该罚！”
梁颂瑄面上梨涡浅浅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：“萱娘这就自罚三杯。”
说罢，便捧起青瓷酒盏正欲饮酒。谁料，那钱慕希竟趁势捉住她皓腕，一双醉眼直勾勾地盯着梁颂瑄，涎笑道：“萱娘这是哪里话，即便是等上一夜，我也甘愿呐！”
说罢，他举着酒盏踉跄起身，舌头打着卷吟道：
“月里嫦娥不如妍，玉萱娘子赛天仙。酥手斟得琼浆满，醉倒……醉倒……”
他打了个酒嗝，酒气扑面而来，令梁颂瑄不由得蹙眉。
“醉倒石榴裙……呃……裙前！”
此诗一出，满堂击节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钱慕希的同僚嚷嚷着要誊录下来，好裱作中堂。
梁颂瑄袖中指节已捏得青白，只得借着团扇遮掩冷笑。这般粗词烂调竟引得众人抚掌喝彩，倒似泼皮唱荤曲儿得了翰林青眼。若教李太白闻此佳句，怕是要投江寻屈子。
“钱大人好才情。”梁颂瑄赞叹一声，旋即为众人斟酒。那些个纨绔醉眼朦胧，无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。
“诸位大人，请。”
钱慕希仰脖一饮而尽。随后，从袖中拿出一串琉璃珠。血髓似的珠子缠在他短粗指节上，珠光流转间，倒像是突厥样式。
他献宝似的把珠串捧到梁颂瑄面前，殷勤道：“这是粟特商贾带来的小玩意儿，说是察布王帐流出的宝贝。”说着，肥手便覆上梁颂瑄的纤指，又道，“我入了手，只觉这珠子流光溢彩，想着也只有萱娘才配得上了。”
梁颂瑄本欲抽手，却在听到察布王帐四字时顿住了指尖。她面上仍噙着笑，指尖顺着珠串缓缓摩挲：“这般稀罕物，可真是让萱娘大开眼界呢。”
说罢，抬眸凝着钱慕希，秋波盈盈：“大人可知商队几时入的城？奴家也好去凑个热闹。”
那钱慕希精神一振，抚着梁颂瑄的手道：“那粟特商队来雍州可有段时间了，大约……大约上巳节后就来了！他们载着三十车突厥奇珍，孙节帅还接见过呢！”
梁颂瑄指尖蓦地收紧。上巳节后……那就是节度使府走水后不久。
小佛堂被毁，损失惨重，孙昌荣竟还有心思搜集突厥奇珍，叫人心中生疑。而且，粟特商队出现得也太巧了，会不会就是残信上“押送燕勒山”的东西？
钱慕希口中酒气熏得人发昏，她面上仍端着笑，心底却似冰鉴照物。若今夜押送之物与粟特商队有关，孙昌荣私通外敌之罪便再难抵赖。
“玉……玉萱……娘子……”钱慕希话音渐弱，额头重重磕在案几上。同僚们哄笑着要扶，却接二连三瘫软如泥。
梁颂瑄望着满地横陈醉客，唇角笑意渐冷。她拂了拂袖上酒气，款步出了厅堂。
夜风一吹，那点烦恶才散了些。她绕过后廊，确认无人尾随，方推门进了自己那间朱楼小室。
素纨已在里头侯着了。
见梁颂瑄来了，她赶忙起身，递来一盏热茶：“那钱巡官没为难你罢？”
梁颂瑄摇摇头，接过茶盏抿了一口。随后，她将方才的事一一说了。
素纨眉尖微蹙：“上巳节后……那不是佛堂走水没几日？府里刚遭了灾，孙昌荣倒有心思搜罗这些。”
“正是这话。”梁颂瑄卸钗的动作一顿，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，“我琢磨了许久，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。”
素纨在她对面坐下，轻声道：“你是说，那押送去燕勒山的东西，没准儿就是这商队带来的？”
梁颂瑄抬眸看她一眼，没应声，算是默认。
素纨点了点头，并不追问。她从床头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黑袍，里头夹着一张折好的舆图。
“你要的舆图。”素纨将东西一并推过去，又道，“你今晚当真要去雍州驿？”
“去。”梁颂瑄简短而坚定道。
自那日节度使府回来，已过了数日，她虽不算全无收获，可终究没找到账本。再说佛堂一烧，孙昌荣必加倍小心，那府邸原就门禁森严，如今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便是要等下回宴请，又不知是何年月。一个罪籍乐伎，若贸然靠近节度使府，便是送死。她素不做那没把握的险事，这条路只好先搁下。
思来想去，梁颂瑄决定从那枚伪钱入手，查孙昌荣。
此人原是阿耶的部下，任节度副使。金城一役，阿耶被赐死，满营将佐或贬或杀，牵连者甚众。偏生这位孙副使，非但毫发无伤，反倒步步高升，竟顶了阿耶的位子。
这便怪了，若说他是清白的，那旁人的罪又是从何而来？若说他也不干净，那他又凭什么独善其身？
思及此，梁颂瑄不自觉地捏紧银簪，暗自思忖：物证寻不得，那便从人证查起。到时候，“通敌”的罪名，究竟安在谁身上，还两说呢。
素纨默了一默，道：“那我替你把杜若蘅那边应付过去。只说你不舒服，早些歇下了。”
梁颂瑄抬眼看她，唇角微微弯起：“多谢。”
素纨却摆了摆手，神情认真起来：“别这么说。你的事，便是我的事。只是——”她顿了一顿，压低声音，“今夜你要小心。那驿馆虽不比节度府，可押送队伍既有孙昌荣的手笔，难保没有暗哨。”
梁颂瑄将图折好塞入怀中，站起身，把那件黑袍披上。她系好领口带子，回身对素纨道：“我省得。你回去罢，晚了惹人疑心。”
素纨应了一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望她一眼。两人目光一碰，都没再说话。
*
梁颂瑄悄无声息地出了醉花楼，解下拴在暗处的骏马缰绳，飞身上马，朝着雍州驿疾驰而去。
三更梆子荡过街巷，铜壶滴漏声渐隐于檐角。马蹄声裹在夜风里，惊起三两栖鸦。
一刻钟后，驿楼灯火已在百步外摇晃。梁颂瑄翻身下马，将马儿勒于老槐树下。随后，趁守卫换岗间隙，她翻身掠上楼顶。
庭内寂静，唯有几处营帐透出微光。庭外三十辆辎车首尾相连，苫布下箱笼轮廓隐约，不知藏了何物。
梁颂瑄伏在鸱吻后，见十二名粟特商人围坐中庭，篝火映得鹰鼻深目愈显阴鸷。
驼铃摇曳中，异域口音随风飘来。一虬髯汉子借着火光擦拭银质匕首，抱怨道：“阿尔斯兰大人，我们还要等多久？汉人不会背弃承诺了罢？”
梁颂瑄心中一惊，她年少时曾学过突厥语，听得出这群商人说了什么。只是，粟特商人怎用突厥语交谈？粟特人来自西域以西，虽与突厥互通商贸，但却有自己的语言和部落。若真是粟特商人，说的该是粟特语才对。
梁颂瑄眸光一冷。这“粟特商人”，十有八九是突厥人假扮的。只是，那汉子口中的“汉人”是谁？他们又达成了何等交易？
一老者气定神闲地擦拭着镶金酒壶，慢悠悠道：“今夜验货，那人不敢诓骗我们。”
“商队已在雍州滞留半月，也没见到那人的影子。”那汉子用银刀割开炙羊肉，鹰目扫过苫布覆盖的辎车，“咱们何时才能回家？”
那老者叹道：“过了今夜，咱们就能回家。届时，特勒大人定会赐予我们无数牛羊、骏马与草场。”
说罢，他极目远眺那连绵的远山，似是望到山后那广袤无垠的草原。
火堆爆出噼啪声，映得梁颂瑄瞳孔忽明忽暗。她知晓“特勒”是突厥官职，这押送队伍果真与突厥脱不了关系。
冷月高悬于驿楼之上，檐角铁马在风中轻颤。梁颂瑄蜷在飞檐暗影里，看三十辆辎车静伏如兽。苫布被夜风掀起一角，露出一垛垛木箱。
梆子声从三更跌进四更。
柴扉吱呀轻响，小厮端着酒坛晃出院门。梁颂瑄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，指节一弹，铜钱贴着青砖滚到小厮翘头履旁。那小厮果然俯身去拾，梁颂瑄如夜枭掠地，手刀精准劈在他后颈。
那小厮应声倒地，酒坛眼看就要坠地。梁颂瑄长臂一伸，左手稳稳托住坛底，右手则扶住软倒的身躯。她曲膝微蹲，左肩抵着人身缓缓卸力，将小厮平放于地。
确认四下无人后，她麻利剥下小厮外衫，换上；随后探入腰间摸出油纸包，蒙汗药粉簌簌落入酒水，须臾化于无形。
“各位老爷，新烫的黄酒。”梁颂瑄压低声音，垂头将酒坛捧至中庭。虬髯汉子接过酒坛嗅了嗅，仰头便灌。
火堆噼啪声里，十二只陶碗次第见底。
梁颂瑄退至廊柱后数着更漏。一盏茶后，“商贾们”接连瘫倒在地。她踩过满地狼藉，在领头老者怀中摸出份羊皮卷。那是份账本，上面分明写着：三十车货物分作两批，二十车押往燕勒山，十车待运长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攥紧羊皮卷，冷笑一声。他们拿到过所，却未径直前往燕勒山，原是要与长安内应分赃。
燕勒山通关过所在此，长安货物却要另寻车马。方才那些突厥人等的“汉人”，怕就是来取这十车赃物的。只是，这接应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？又归属何方势力？莫非……朝中有人与突厥暗通款曲？
梁颂瑄将羊皮卷凑近红烛，正欲细观之际，忽地听见沓沓马蹄声。
破空声骤起。
梁颂瑄察觉情况有变，立即旋身后撤。但为时已晚，门板轰然碎裂。木屑纷飞，玄衣少年按剑而行。烛火在他眉骨投下阴影，却遮不住眼中寒芒。
梁颂瑄认得这双眼睛。这人，总是在关键时刻横插一脚，坏她好事、搅她布局！
“秦允泽。”她气得磨了磨后槽牙，袖中软剑滑入掌心。
难道他便是前来接应之人？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夜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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