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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结盟     梁 ...

  •   梁颂瑄罕见地慌了神。

      “提前见了佛祖”几字砸过来,听得她满心愧怍。而躺着她衣袖暗袋中的那枚伪钱,正无声地提醒她这祸事的因果。

      可佛堂怎无端多出位半瘫禅师?先前探听时,竟无一人提起此事。早知如此,她当初布局时该更谨慎些……

      这念头方一浮现,便被梁颂瑄生生掐断。若此时漏了破绽,今夜所有筹谋皆会付诸东流。

      她慢条斯理地裹紧披帛,故作镇定道:“秦中郎将这是什么话?我可不知道什么‘火树银花’,”随即轻轻一笑,坦然对上他的眼眸,“小佛堂走水时,我可是在正厅献舞,您也是见着的。”

      秦允泽骤然拧眉。她那笑意太过从容,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托词。他盯着她,忽然往前逼近半步。

      “申时末,”他不徐不疾地道,“你方从佛堂出来,不久后佛堂便走了水,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。”

      秦允泽声音低了些,听起来却愈发危险:“这佛堂早不烧晚不烧,偏在梁娘子去过之后走了水。这火趁风而起的时机,倒是比戏台上的鼓点还准。”

      梁颂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她暗自感叹:这秦允泽当真是敏锐,竟从细微处瞧出端倪。可那又如何?若他有确凿证据,岂会在此质问?早该调兵遣将把她缉拿归案了。

      念及此,她唇角一勾:“断案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,您却拿时辰巧合作筏子,倒像是茶楼说书先生的路数了。”

      佛堂已烧了大半,纵是大罗金仙亲临,也寻不出半分证据。梁颂瑄便是笃定了这一点,才敢如此有恃无恐。她忽歪头看他:“中郎将今日不是要离府么?怎么拐进佛堂去了?难不成……是借着迷路的由头,在府里找东西?”

      秦允泽笑意一僵。这小娘子不仅下手黑,还牙尖嘴利,几句话便反客为主,说得倒像他才是那心怀不轨之徒。

      见秦允泽无言以对,梁颂瑄就当他词穷了,便随口道:“若再无要事相询,请您自便。时候不早了,我还得寻同行的姊妹们呢。”

      岂料此话一出,秦允泽竟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腕!

      梁颂瑄大惊:“你这是作甚?!”

      “火势汹汹,你为何不随众人出府?”他攥紧梁颂瑄的手腕,像是怕她跑了,“莫不是又去……”

      “找帕子了罢?”

      最后五字裹着戏谑掷来,梁颂瑄心下暗道不好。先前的千重机锋都被她轻巧避开,却没成想竟在这里被他拿住了七寸。她咳了一声,故作肃然道:“秦中郎将,谨言慎行。”

      可秦允泽仍紧攥着不放。

      梁颂瑄只得奋力挣扎,却不想他手臂竟如铁铸的一般,纹丝未动。僵持间,她无意瞥见假山后有什么一闪。

      是一片裙角,烟紫色的。梁颂瑄心里一动,认出了那人。可她为何来这儿?

      此刻显然不是多想的时候。若有人来,便是转机。梁颂瑄稳住心神,暗自叹气:既然挣脱不得,那她只好……

      冷月抚上秦允泽的眉骨,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翳。他默不作声,眸子却紧紧锁住梁颂瑄,想逼出令他满意的答案。可眼前人却大胆得很,不退反进,仰着脖颈向他逼近。

      绣鞋尖轻轻抵住皂靴边缘,檀息幽幽,堪堪拂过他喉结。秦允泽像是被烫着了,皂靴疾退半步,后背撞上廊柱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“梁颂瑄!”他咬牙,耳根薄红,声音里多了几分狼狈。

      梁颂瑄顺势退开,唇角那抹笑若有若无。

      “这儿可是有七进二十八道门呐,”她揉着手腕,带着几分埋怨道,“方才起火时乱哄哄的,我便与姊妹们走散了,想着去找她们,不料被困在这九曲回廊里。”

      这话漏洞百出。梁颂瑄在节度使府住了十多年,怎会在自家宅院迷路?可秦允泽因那檀息一拂,方寸大乱,竟一时没能听出其中破绽。

      这招竟真奏效了,梁颂瑄心中暗喜。她生怕秦允泽反应过来,忙又添了几句:“这下中郎将满意了?明日还要练舞,我就不奉陪了。若回去迟了,假母要骂的。”

      秦允泽不说话,突然盯着她裙摆看。

      梁颂瑄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瞧见一道墨痕,心头猛地一沉,这是在书房蹭上的!

      恰在这时,有人道:“玉萱妹妹!”

      素纨提着盏绢灯疾步而来,那灯被熏得乌蒙蒙的,只隐约认出个“孙”字。

      她一把拉住梁颂瑄的手腕,道:“可算找着你了!咱们快去找其他姊妹……”话说到半截,她才瞧见秦允泽,慌忙松手行礼。

      秦允泽瞥了她一眼:“你是何人?怎到这里来了?”

      素纨垂着头,声音细细的:“回大人的话,奴是醉花楼乐伎,今日同玉萱妹妹一同献艺。”她小心翼翼地抬眸,“方才起火时,奴与同行的姊妹们走散了,所以才、才到这里来了……”

      她声音愈发低沉,像是怕极了秦允泽。

      梁颂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讶色:“素纨阿姊与其他人走散了?走,我这便与你一同去找人。”她挽着素纨小臂款步前行,却被秦允泽挡住去路。

      梁颂瑄有些不满:“秦中郎将?还有何指教?”

      秦允泽目光在二人间逡巡,忽地轻笑:“更深露重的,两位可要小心些,本将就不送了。”

      说罢,他侧身让出路:“请。”

      就要转过月洞门时,梁颂瑄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秦允泽仍立在原处,正与她遥遥相望。只是那目光太沉,辨不出喜怒。

      梁颂瑄收回视线,跟着素纨转过月洞门。

      这人还是没有放下戒心。往后要是碰上他,怕是免不了一番缠斗。

      *

      二人并肩行在卵石小径上,一时谁都没有开口。走出一箭之地,梁颂瑄忽然停步。

      “你方才说同姊妹们走散了,”她偏头看向素纨,“是假的罢?”

      素纨脚步一顿,没有否认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中已有了答案。书房在西北角,出口在东南隅,南辕北辙。素纨就算再迷路,也不该到这儿来寻人。除非……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      “你为何要帮我?”梁颂瑄警惕地问。

      “你不必紧张,”素纨立刻道,“今夜之事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素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背过身去,仰望天心冷月,夜风捎来她游丝般的絮语:“我阿耶姓陈,讳明远,曾是梁大将军帐下的录事参军。金城一役后,梁大将军被赐了鸩酒,我阿耶则判了流放,被押往幽州充作苦役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垂眸道:“死在了流放路上。”

      梁颂瑄脑中嗡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她喉间发涩,“你是陈参军的女儿?入楼两年,为何你从未提起过?”

      素纨惨淡一笑:“因为从前,我以为你也认命了。”

      “大家一同沦落风尘,我见过有人夜夜啼哭,哭瞎了眼;见过有人赌气摔琴,被假母打得皮开肉绽;也见过有人企图逃跑,抓回来后打断了腿。”

      “可你呢?”她抬眸,凝望着梁颂瑄,“不哭不闹,更不寻死,每日该练舞练舞,该学曲学曲。怨怼、愤恨、不甘,你一概没有。我冷眼瞧着,便想:罢了,你应当是认命了。既然梁大将军的女儿都已经认命了,我还有什么好挣扎的?”

      梁颂瑄心头一酸。

      认命?她何曾认过。至于恨意,她自然也是有的,可她清楚自己势单力薄,纵有千般恨也只能咬牙忍着,蛰伏。

      蛰伏比恨更教人痛苦。恨到底是一团火,即便烧得再烈,终有熄灭之时;蛰伏却是万丈冰,不仅冷得彻骨,还得日日夜夜地忍,不知何时才能解脱。

      多少个夜里,她也曾想:罢了,不如一根绫子,倒也干净。

      可若死了,耶娘的仇谁来报?于是又咬着牙活下来。在旁人眼里,她大约就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。

      “那今夜呢?”梁颂瑄沉默片刻,忽然问,“为何又改了主意?”

      “因为这场火。”素纨轻轻一笑,“走水后,其他小娘子都逃到了东角门,独独缺了你。”她盯着梁颂瑄的眼睛,“那时我便知,你没有认命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一怔。她自诩行事缜密,却不曾想被素纨看穿了。突然,她想起方才书房外那阵脚步声。倏忽停住,又渐渐远去。她一直以为那是秦允泽,可秦允泽分明是在游廊堵的她。

      那么,那脚步声……

      “是你?”梁颂瑄脱口而出,“在书房外头的是你?”

      素纨颔首。

      “我寻到书房附近,听见里头有动静,但不敢贸然进去,”她垂下眼帘,“只好守在暗处,等你出来。后来见你从后窗翻出,往游廊方向去了,我便绕道去了月洞门那边候着。”

      梁颂瑄这才明白,为何素纨出现得那样及时。

      她仔细端详素纨的脸。眉间一颗朱砂痣,鹅蛋脸,眉眼温顺。这张脸,她确实见过。

      五年前,阿姊行及笄礼,来了许多阿耶麾下将领的家眷,素纨也在其中。那日府中人来人往,笑语喧阗,她又不过十二岁,只惦记着吃茶果,未曾留心记过谁的面孔。

      “我记得你阿娘,”梁颂瑄从回忆里抽离,“是个和善人。”

      素纨的泪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无息。梁颂瑄怜惜地拭去那滴泪,眼眶也开始发热。

      佛堂的余烟袅袅升起,又被风吹散。

      “所以,你找我想做什么?”梁颂瑄问。

      素纨沉默片刻,忽地屈膝跪了下去。

      梁颂瑄吓了一跳,连忙弯腰去扶:“你这是做什么?起来说话。”

      素纨却不肯起。她仰起脸,一字一句道:“‘只解沙场为国死,何须马革裹尸还。’将者死于沙场,是死得其所;却不能亡于诡计,做了他人的替罪羊。我想请你还忠良以清白,莫让他们再背着莫须有的罪名。”

      梁颂瑄蓦地哽住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却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先长长叹了口气,道:“我自己也不知何时才能查清真相,也许要三年五载,也许一辈子都翻不了案。你确定要把赌注押在我身上?”

      素纨没有犹豫。

      “纵是希望渺茫,”她声音平稳而又决绝,“我也愿孤注一掷,总好过在冤屈中沉沦至死。”

      她紧紧握住梁颂瑄的手,道:“我既不善舞刀弄枪,也不懂如何运筹帷幄,但只要你愿意,我愿与你同行,做你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
      梁颂瑄定定地望着她,眼底暗潮翻涌。她原以为阿耶之死只载着梁氏沉冤,却不料还坠着千百条无辜亡魂。

      “我答应你,”她回握素纨的手,郑重道,“纵千难万险,亦竭尽全力,还忠良以清白。”

      *

      一炷香后,二人终于行至东角门。素纨扣了扣门,门后立时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
      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
      “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玉蔻扑上前,将梁颂瑄上下打量几番,这才长松了口气。

      素纨将灯还给守门人,那人笑道:“今日可真是奇了,佛堂都被烧没了,却无人受伤呢。”

      无人受伤?可秦允泽不是说死了个半瘫的老禅师吗?!

      梁颂瑄给那人塞了块碎银:“乐坊的娘子们都安然无恙,真是多谢您照顾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问,“敢问孙府可是供着位半瘫的老禅师?”

      “哎呀这可使不得!”那人笑得合不拢嘴,装模作样地推了几番,就把银子塞进袖中,“了缘老禅师可不瘫,他前些日子有事,回五台山了;眼下府里只留了慧明师父和一个小沙弥。”

      梁颂瑄眸光一暗。

      秦允泽这厮竟敢骗她!可他为何要这么做?若真想害她,他大可以将她去过佛堂的事透露给孙昌荣,何必费这番口舌?

      梁颂瑄眉心微蹙,又想起另一桩怪事。秦允泽的义兄凌云翰,乃左右神武军大将军,是根正苗红的刘党。而她阿耶梁骁,曾是李党最锐利的一柄刀。

      刘李二党势同水火,你死我活已不是一两年的事了。秦允泽,一个刘党人,竟对她这个李党余孽屡次手下留情;今夜更是古怪,明知她有问题,却只吓唬几句,便任由素纨将她拉走了。

      他究竟在图谋什么?梁颂瑄不知道,也懒得去想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翻案的证据,要为耶娘报仇雪恨,任何人挡在她面前,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。

      包括秦允泽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结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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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