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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悬棺   堂审已 ...

  •   堂审已僵持了半个时辰。

      卢俊思问过几轮,江芸只咬定杜若蘅杀人,却说不清细节。证人证词如一团乱麻,越理越乱,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,秦允泽忽然动了。

      “本官以为,”他慢慢踱出来,不紧不慢道,“江氏证词不足为信。此女受汪参军胁迫,作的是伪证。”

      满堂私语骤起,如蜂群嗡鸣。杜若蘅唇角微勾,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似早料到会有此变。

      汪天佑脸色一变,张了张嘴,似想驳斥,却终究只挤出几声干涩的气音——秦允泽官阶在他之上,他不敢当场顶撞。过了片刻,他才转向卢俊思,声音发紧:“卢参军,下官……下官冤枉!”

      秦允泽侧目,淡淡扫了汪天佑一眼:“汪参军何必急着喊冤?若问心无愧,不妨让江娘子说说:这半个月来,她见了她家女儿几次?”

      江芸猛地抬头,眼中惊愕、惶恐、愧疚翻涌交织,末了全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
      堂下百姓交头接耳,嗡嗡议论声渐起。梁颂瑄远远瞧着,心中巨石悄然落地。

      卢俊思眉头紧锁,重重拍案而起:“肃静!”待声浪稍平,他朝秦允泽望来:“秦使君此言可有实据?”

      “自然。”秦允泽一拍手。

     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,牵着阿萝踏入公堂。这孩子似被堂上的肃杀之气吓着了,一个劲地往她身后缩,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打量四周。

      可一见到江芸,那孩子便突然挣开她的手,跌跌撞撞地向江芸扑去:“阿娘!”

      江芸接住女儿,泪如雨下,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。阿萝见状也跟着抽噎,小脸埋在江芸颈窝里,闷闷地说:“阿娘不哭……阿萝回来了……”

      梁颂瑄忽觉眼眶发热,忙偏头别开视线,却正好对上秦允泽的目光。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睛里,此刻竟带着些许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
      堂下有妇人掏出帕子拭泪,几个年长的老人也摇头叹息。卢俊思轻咳一声,到底什么也没说,只余母女俩的啜泣声在公堂上回荡。

      按律,人证当跪于堂中。梁颂瑄正欲屈膝,忽觉腕上一紧,抬头一看,秦允泽不知何时已踱至她身侧,不由分说握住她手臂,轻轻一托。

      她挣了一下,没挣脱。这人顺势将她引至旁听席前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“站着回话便是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一愣,下意识去看卢俊思。那位司法参军别过脸去,目光微闪,只当是没瞧见。

      罢了,梁颂瑄暗叹一声,也就顺势站着了。她向卢俊思一礼,道:“卢参军,此事原委容民女细禀。”

      卢俊思岿然不动:“你且细细道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梁颂瑄冷冷睨了眼面如土色的汪天佑,“汪参军与胡商安拂延皆与杜娘子有龃龉,两人便狼狈为奸,污蔑我们娘子谋杀柳氏。为坐实罪名,汪参军便扣押江氏幼女,用以胁迫江芸作伪证。”

      卢俊思目光一沉,转向江芸:“江氏,她所言可真?”

      江芸将女儿往怀中拢了拢,止不住地叩首:“确实为真!卢、卢参军,民妇本不愿诬陷杜妹妹,可、可汪参军扣下我女儿,实在是没办法啊!”她顿了顿,神色更显激动,“那日他还说……若民妇不从,便再也见不到阿萝了……”

      汪天佑脸涨得紫红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我、我何时胁迫你了?你这个贱妇!”

      阿萝却在此刻探出头,朝他尖声道:“不许瞪我阿娘!就是你把我交给那个黑脸怪人的!还把阿萝关在黑柜子里……阿萝被关了好久……好想娘亲……”

      稚子一语,满堂哗然。

      汪天佑却仍旧不死心。他朝卢俊思作了个揖,厉声道:“大人,江芸与杜若蘅本是一丘之貉,如今不过是……”

      梁颂瑄正欲开口,忽觉袖口一紧。秦允泽不着痕迹地按住她的手腕,带着几分玩味道:“汪参军这般激动,莫非觉得是江娘子与玉萱娘子串供,故意构陷于你?”

      “是!”汪天佑不假思索道,“杜氏谋害柳氏证据确凿,如今江氏突然翻供,定是受人指使!”

      堂外风声渐紧,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。梁颂瑄突然明白了秦允泽想做什么,便抿唇不语,只冷眼旁观。

      “哦?”秦允泽抚掌笑道,“你这话说的有趣。江氏收监期间,按律不得探视,以防串供。汪参军这般笃定……”

      “要么是质疑衙门监管不力,要么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瞥了眼梁颂瑄。

      她冷声替他补上:“要么,就是自己做过这等勾当,才觉得旁人也会如此。”

      卢俊思冷声道:“汪参军,此事你作何解释?”

      汪天佑脸色由红转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      “卢、卢参军!”他突然挺直腰背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卢参军!下官也是为了真相计!这江芸与杜若蘅本是一丘之貉,合谋掩盖柳青青之死,下官不这么做,便查不出真相啊!”

      卢俊思沉吟道:“但你并未有确凿证据。”

      “有、有的!”汪天佑急急喊道,“柳青青棺椁已开,里头空空如也!”

      满堂又是一阵寂然。

      汪天佑继续道:“前日仵作领命开棺验尸,却发现棺中无尸!因而下官推测,柳青青绝非病故,而是被人谋杀!”他猛地指向杜若蘅,声音嘶哑,“而此人,便是凶手!”

      柳青青的棺椁是空的?梁颂瑄心头一震,下意识望向杜若蘅,可她竟也睁大了眼,像是毫不知情。

      这反应……不太对劲。梁颂瑄蹙眉。若真是杜若蘅所为,她此刻不该如此惊愕。抑或是……演给旁人看的?若是如此,那演得未免太过真切了些。

      她又望向江芸。江芸此刻已勉强稳住神色,可眉宇间那抹惊疑却未散尽,似是也不知棺中无人。

      “……空棺?”卢俊思半晌才反应过来,怔怔道,“当真?”

      “千真万确!”汪天佑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,“这是仵作画押的验状。”

      “杜氏。”卢俊思转向杜若蘅,声音陡沉,“柳青青尸身何在?此事可是你所为?”

      杜若蘅收回讶色,道:“妾不知此事。柳妈妈下葬时,棺中确有遗体,楼中许多老人都能作证。”

      “你说谎!”汪天佑厉喝道,“你继任假母后独揽大权,若非毁尸灭迹,何必留空棺?”

      秦允泽适时道:“汪参军这话真是奇了。若杜娘子真要毁尸灭迹,何不直接丢去乱葬岗?还偏要留个空棺等人发觉?”他嗤了一声,话中带讽,“这般蠢笨,倒不似能经营醉花楼多年的人。”

      汪天佑眯眼:“秦使君与杜氏素无交情,今日为何屡屡相护?”

      秦允泽懒洋洋道:“本官与汪参军一样,也是为了公道计。”

      卢俊思抬手压下争执,沉声道:“此案疑点颇多,还需再查。杜氏暂时还押,若十日内无确凿证据,便无罪开释。江氏受胁伪证,本应重惩。念其幡然悔悟,且有稚子需抚,判枷号二十日。其女交官媒暂管,待刑满发还。”

      十日?梁颂瑄指节一紧,孙昌荣只给了她三日。

      若杜若蘅出不了狱,她便弄不到良籍文书,阿姊就只能继续藏着,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。

      她心头焦灼,面上却不显。眼见卢俊思袍角微动,便要退堂——

      “且慢!”

      公堂一静。众人回首,只见梁颂瑄踏前一步,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:“民女另有一事要告!汪参军与胡商安拂延往来密切,恐涉伪钱一案!当按律收押候审!”

      满堂哗然。

      汪天佑猛一挥袖:“血口喷人!”

      “汪参军急什么?”秦允泽闲闲道,“查一查,不就知道你是不是清白了么?”

      堂下百姓窃窃私语,嗡嗡议论声渐起。

      “肃静!”卢俊思拍案压下堂下骚动,目光沉沉落在梁颂瑄身上,“梁氏,你可知诬告朝堂命官,该当何罪?”

      “启禀参军,民女并非诬告。”梁颂瑄不疾不徐行了一礼,道,“那女童阿萝,是在胡商安拂延的住处香尘阁寻见的。不仅如此,神武军还在香尘阁搜出十来箱未拆封的伪钱、军械。”

      “安拂延现关在秦使君处审讯,无法押来当堂对质。但他亲口供认,说有位‘汪大人’在伪钱案中牵线搭桥。”

      “滑天下之大稽!“汪天佑面色一变,急急反驳道,“天下姓汪者何其多,仅凭一个胡商的供词就想攀咬本官?”

      梁颂瑄笑了:“你若问心无愧,为何一听安拂延之名便如此激动?况且……”

      她故意一顿,意味深长地道:“西市的商贾们都见过汪参军与安拂延把臂同游,更遑论二人合谋构陷杜娘子之事已然坐实。这般交情,难道还当不起一句‘往来密切’?”

      堂上,卢俊思眉头微蹙,止不住地叩着卷宗。他瞥了秦允泽一眼,欲言又止。

      秦允泽眸光微转,已然会意。

      “卢参军,”他声音不高,却霎时压住满堂嘈杂,“胡商安拂延确于昨日在城南落网,现羁押于军营。本官命人严刑逼供,这人只来得及吐露‘有位汪大人’暗中相助,便昏死过去了。”

      卢俊思皱眉:“使君何不将人押送府衙?”

      “安拂延有倒卖军械之嫌,已涉及军务,本官便暂为羁押。”

      堂外又是一阵喧哗,几个衙役呵斥着维持秩序。

      见火拱得差不多了,梁颂瑄便道:“卢参军,安拂延既已供出‘汪大人’三字,便绝非空穴来风。汪参军与他往来甚密,若说此案与他无关,反倒令人起疑。”

      “所以,”秦允泽闲闲接口,“汪参军若问心无愧,查一查又何妨?不过停职查办个把月,也无大碍。”

      卢俊思指节抵着眉心不出声。梁颂瑄知道,他这是在权衡。

      “卢参军!”汪天佑撩袍跪下,苦苦哀求,“梁颂瑄不过一个罪奴,证词岂能取信?她……”

      知他是狗急跳墙,梁颂瑄并未生气,可秦允泽却突然插话道:“汪参军,慎言。”

      他冷冷睨了汪天佑一眼,道:“令尊私调军械之案尚未清算,你倒急着自寻晦气了?”

      汪天佑喉头一哽,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梁颂瑄抬眸,恰对上秦允泽的眸子。他眼底寒意未散,却在看到她时微微一顿。她亦是一怔,随即不着痕迹地别过脸,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。

      待声浪稍平,卢俊思沉声道:“既涉伪钱大案,汪参军确需避嫌。本官决议:汪天佑暂卸职衔候审,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。”

      闻言,汪天佑瞬时瘫坐在地,官帽不知何时歪了,呆若木鸡的样子看着让人发笑。他攥紧了拳,却终究没再争辩,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
      衙役上前卸去汪天佑官帽,押着他退下。他行至堂口时忽地回头,阴鸷的目光狠狠剜了梁颂瑄一眼。

      梁颂瑄岿然不动。她在醉花楼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早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,小小瞪视又算什么?

      待汪天佑被带离,卢俊思朝秦允泽拱了拱手:“秦使君,此案牵涉甚广,还需您多加协助。”

      秦允泽颔首:“卢参军放心,本官自当尽力。”

      退堂后,梁颂瑄未作过多停留,径直出府衙。

      外面日头已高,照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。她刚带上锥帽,身后便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梁娘子。”

      秦允泽的声音自后头传来,依旧从容散漫,仿佛二人前几日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。

      梁颂瑄驻足,回身行了一礼:“使君有何指教?”

      秦允泽踱至她面前,却不说话,只定定看着她。半晌,他忽然低笑一声,俯身凑近她耳畔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梁娘子好大的胆子。安拂延至今还没吐过一个字,何时‘亲口供认’了?本官怎么不知道。”

      梁颂瑄脊背一僵,却仍镇定道:“使君不是配合得很好么?”

      “配合?”他低笑一声,桃花眼微微眯起,“我配合了你,你拿什么谢我?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

      不等她说完,秦允泽已抬手一招,一辆青篷马车辘辘驶近。

      “上车。”他朝那马车一扬下巴,语气不容拒绝,“伪证之事,本官可要同梁娘子好好‘说道说道’。”

      梁颂瑄攥紧了袖口。

      马车帘幕低垂,里头黑洞洞的,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。她明知这是陷阱,却不得不跳。

      “……使君既邀,我又岂敢不从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悬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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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