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、追凶 夜色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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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沉，冷月无声。汪府大门紧闭，兽首衔环龇着獠牙，似要择人而噬。
秦允泽勒马停驻，抬手示意众人噤声。他翻身下马，冷肃地望着面前列队待命的士兵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负手对众人道，“今晚抄检汪府，一是抄检汪府可疑之物，尤其是军械；二是将汪家上下聚在一处，莫教走脱一个；三是手脚干净些，不许伤人。若有违者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是！”
秦允泽目光微转，掠过混在神武军里的梁颂瑄。两人视线一触即分，谁都没开口。他收回视线，抬手点了两名士兵：“去叫门。”
“咚咚咚”，不多时，门缝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。门房哈欠连天，嘟囔道：“谁啊？大半夜的不睡觉……”
“神武军奉命搜查，开门。”霍昀亮出令牌。
门房定睛一看，瞧见外面士兵们刀甲森然，顿时骇得后退半步：“这、这位军爷……”
霍昀脸上笑意不变，语气却不容置疑：“开门。”
那人脸色大变，慌慌张张地进去通传。片刻后，汪府中门大开，管事提着灯笼匆匆而至。他强作镇定地作揖，问：“秦使君深夜造访寒舍，不知有何贵干？”
秦允泽负手迈入门槛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话家常：“深夜叨扰贵府，实在抱歉。本官接到密报，说汪少监私藏军械，特来查证一番。”
管事脸色骤变。还未及他辩解，院内已传来杂沓脚步声。汪逸澜披着外袍疾步赶来了，发冠不整，额角冷汗泠泠。见了秦允泽，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来：“秦使君，您这是何意？”
秦允泽拱手一礼，笑意不减：“汪少监勿怪，有人检举贵府私藏军械，本官不得不来此一查。若无实证，即刻便走。”
不等汪逸澜解释，他便抬手一挥：“搜。”
汪逸澜喉头滚动，脸色差到了极点，却仍强撑道：“使君说笑了，某一向奉公守法，怎会私藏军械？”
“本官自然信得过汪少监。”秦允泽踱至他身侧，状若闲聊，“只是近来战事吃紧，保不准哪日便要拨人去金城作战。若是此时军械失窃，抑是流到突厥人手里，那不就麻烦了嘛。”
说到此处，他喟然叹道：“唉……雍州黑市最近猖獗得很好，连军械都敢倒卖。汪少监，你说这东西是怎么丢的呢？无论是私藏还是私贩，都是重罪啊！”
汪逸澜瞳孔一缩，脸色倏地灰败。秦允泽看在眼里，笑意更深。他故作关切道：“汪少监脸色不大好，可是身子不适？”
汪逸澜勉强扯出笑容：“无妨……只是近日公务繁忙了些，没、没休息好……”
秦允泽点头，顺势与他并肩往院内走。他语气随意，可一番话却说得颇有深意：“说起来，孙节度前几日还提起您。他说您是军器监里办事最为稳妥的一个，也最让他放心。”
汪逸澜脚步一顿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他随即用干笑掩饰道：“节帅抬爱了……都是分内之事。”
秦允泽面上仍端着笑，心里却冷了下来。
初至雍州时，他便察觉军械账目有异。账上不是弓弦无故断裂，便是箭镞莫名生锈……桩桩件件，皆指向有人中饱私囊。梁颂瑄不久前递来的横刀，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。
今夜他来汪府，即是为寻江芸之女，也是剑指军械案。汪逸澜身为军器监少监，监守自盗最是便利。他方才故意提起孙昌荣，不过是虚晃一枪，想探探孙氏是否也沾了这脏水。
瞧着对方面如金纸，秦允泽不禁冷笑。
好得很，军械案背后果然另有主使。单凭汪逸澜，岂敢吞下这般数目的军械？
突然之间，他觉得厌烦极了。贪墨军械，还是卖给了突厥人，这不就等同于拿刀望自己人身上捅么？边疆将士浴血时，若知身后有人抽他们的薪、拆他们的甲，该是何等寒心？
*
后院灯火通明，神武军手持火把排成一列，将汪府下人围在中央。霍昀快步走到梁颂瑄身旁，低声问：“梁娘子，人都在这儿了。接下来怎么做？”
她目光略略扫过人群，道：“找一个六岁左右的女童。”
霍昀领命而去，带人挨个查看。梁颂瑄也没闲着，亲自在人群中搜寻。可找了半晌，竟无一人符合。
霍昀回来了。他苦着一张脸道：“梁娘子，这儿老弱妇孺皆有，唯独不见女童。兄弟们问了一圈，都说没见过那孩子。”
梁颂瑄皱眉：“汪府上下可都搜过了？有没有能藏人的密室暗阁？“
霍昀摇头：“都查过了。弟兄们把汪府翻了个底朝天，就是没找到藏人的地方。”
她一时僵住，心中疑虑渐生。若江芸之女不在此处，汪天佑拿什么胁迫她作证？还是人不在汪府，而是在哪个犄角旮旯的田庄上？
夜风骤紧，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衬得庭院愈发空寂。
霍昀搓了搓手，偷偷瞧了眼梁颂瑄。只见她眉头微蹙，目光沉沉地望着黑黢黢的假山石，不知在想着什么。
梁颂瑄正思索间，余光忽然瞥见墙角人影晃动。就像是……有个人正扶着另一个人往墙上爬，墙上那人动作慌张，显然是想翻墙逃走。
“拦住他们！”梁颂瑄喝道。说罢，她自己也冲了过去。
霍昀反应极快，带人包抄过去。墙根那人听见动静，猛地推了墙上那人一把，自己则转身要跑。而墙上那人见势不妙，猛地一蹬墙头，翻身跃出。
借着月色，梁颂瑄看清了那张脸——竟是安拂延！
墙跟那人被神武军按在地上，挣扎着抬头，一见梁颂瑄便瞪大了眼：“是你？！”
梁颂瑄一把扣住他的肩膀，也愕然了。
是汪天佑！他怎与安拂延勾搭上了？梁颂瑄五指收紧，指节几乎嵌入汪天佑肩胛骨，厉声问道：“安拂延为何在此？”
“贱婢！竟敢带兵闯我汪府！”汪天佑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，继而猛啐了一口，“你想知道安拂延为何在此处？我就不告诉你！”
话未说完，梁颂瑄的耳光已随声而至，抽得他偏过头去。
“你别逼我杀了你。”她冷冷道。
汪天佑被打得嘴角渗血，却毫不在意，反而咧嘴一笑：“哈哈哈，你急了！你是来找江芸女儿的罢？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恶意几乎凝成实质，“可你永远都别想知道她在哪！哎呀呀，杜若蘅就只能死在牢里咯……”
“啪！”
梁颂瑄反手又是一记耳光，打断他的幸灾乐祸。
汪天佑偏过头去，仍梗着脖子冷笑。
她心觉索然，便松开了手。疯犬嘴里吐不出象牙，与这等货色多费唇舌，倒显得自己蠢了。
“捆了。”梁颂瑄淡淡道，“送去给秦使君发落。”
几个兵卒麻利地动起手。
梁颂瑄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踱步。电光火石间，她忽然想通了关窍：江芸的女儿或许根本不在汪府，而是在安拂延手中！他也与杜若蘅有过节，便与汪天佑联手，一个扣人，一个逼江芸作证，就是想陷害杜若蘅！
想通了这一点，梁颂瑄立刻转身朝前院走去。前院火光通明，她远远望见秦允泽正审问着汪府管事。
梁颂瑄放慢脚步，犹豫是否该在此刻打扰他。而另一边，秦允泽似有所觉，忽然转头望来。
四目相对，他眉梢微动，随即抬手示意士兵先将人带下去。
“有事么？”秦允泽步下石阶，脸上已不见先前的怒意。
梁颂瑄抿了抿唇，道：“江芸之女不在汪府。”
秦允泽眸光一凝：“确定？”
方才汪天佑正要送安拂延翻墙逃走，被我撞见了。”梁颂瑄抬眼看他，眼底映着跳动的火把光，“他们多半是一伙的，想置杜若蘅于死地。”
她将方才情形简略说了一遍，末了又补道，“那孩子多半在安拂延手里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？”
“兵分两路。”梁颂瑄说得极为干脆，像是早有预谋，“我带人去追安拂延，你继续查抄汪府。”
秦允泽沉默片刻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抛给她，“我让霍昀带几个人和你同去。你拿着这个，必要时可以调街使协助。”
梁颂瑄一怔。
“小心些。”他别过脸去，声音有些发硬，“别逞强。”
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，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，让梁颂瑄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“多谢。”她将铜牌收进袖中，转身便走。
霍昀早已点齐人手，见她出来立即递上缰绳。
马蹄声渐远，秦允泽仍立在原地。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，又滑落在地。突然，身后传来汪逸澜的哭嚎：
“秦使君！下官冤枉啊——”
秦允泽转过身，脸上一片肃杀之色。
*
卡丽玛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声惊醒的。那哭声断断续续，硬生生把她从混沌睡意中拽了出来。
昨夜白狼卫紧急议事，商讨如何捉拿流亡雍州的小王子阿史那·埃尔金，一直到三更才结束。此刻卡丽玛太阳穴突突直跳，喉咙还泛着昨夜烈酒的灼烧感，她翻了个身，将锦衾往耳畔掩了掩。
可那哭声却还在继续。卡丽玛闭目数息，终是忍不住掀被而起。
“……我要杀了那安拂延！”她咬牙道，“……招来了这么个祸胎，连睡觉都不得安生！”
前几日，安拂延带了一女童回来，说是凭她便能拿下醉花楼。如今倒好，醉花楼能不能拿下尚未可知，可这祸胎夜夜啼哭不止，活似个讨债鬼。
就在此时，楼下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巨响，像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，紧接着便是一阵震天响的哭声。
“……无用的废物！”卡丽玛低骂了一句，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，就大步冲出房门。
厢房里灯火昏黄，三名胡姬正围着个五六岁的女童手忙脚乱。那孩子满脸泪痕，嗓子已哭得嘶哑，却仍攥着拳头蹬腿哭喊：“我要阿娘！我要阿娘！你们这些坏人……放我回去！”
“乖，咱们喝口羊奶好不好？”一个绿眼睛的胡姬捧着银杯凑近，却被女童一把打翻。羊奶泼洒在氍毹上，洇出大片污渍。
“我、我不要！”女童哭哭噎噎地道：“……我，我要见我阿娘！”
卡丽玛一脚踹开雕花门扇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她冷声问道，沙哑的嗓音里压着怒意。
房中霎时死寂，唯有女童抽噎未止。方才那胡姬慌忙转身，额上沁着细汗：“大、大人，这孩子醒了就一直哭，说要找她娘，我们怎么哄都不行……”
卡丽玛走近女童身前蹲下，皱眉打量着她。这孩子圆脸杏眼，脖颈上挂着个半旧的长命锁，脸上湿漉漉的，黏腻得让人反胃。
女童被看得心里发毛，哭声暂歇，只剩小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。可随即，她哽咽道：“我要我娘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卡丽玛耐着性子道：“你娘不在这儿，哭也没用。”
闻言，女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比先前更凶：“娘说过会来接我的……你们都是坏人！”
卡丽玛的耐心彻底耗尽。她一把拽住女童的胳膊，力道大得让孩子踉跄了一下：“闭嘴！再哭一声，我就把你扔去喂狼！”
“卡丽玛！”
安拂延的吼声从廊下炸响，卡丽玛心头一跳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走廊。她探出栏杆，瞧见安拂延气喘吁吁地扶着廊柱，右手还按在刀柄上。他仰头望来，脸色比死人还难看：“带那孩子走！醉花楼的……”
“砰！”
又一声巨响截断了他后半句话。门板被踹开了，木屑飞溅中，梁颂瑄执刀而立，活像尊从地狱里爬上来的煞神。一队士兵从她身后径直闯入，刀锋寒光凛冽，似要破开夜色。
女童的哭喊声从二楼传来，梁颂瑄心头一松——来对了。
“果然在这儿。”她冷笑道。
卡丽玛瞳孔骤缩，回身对胡姬们喝道：“带孩子走！”
绿眼睛的胡姬一把抱起女童，其余两人抽刀开路。女童挣扎哭喊，却被死死箍住。卡丽玛抽出书架上一柄弯刀，翻过栏杆纵身一跃。
弯刀划出一道冷弧，直取梁颂瑄咽喉。
梁颂瑄侧身避让，她手腕一翻，长刀横斩，逼得卡丽玛连退三步。两人在厅堂中央对峙，烛火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
“你们这些突厥人倒是胆大，”梁颂瑄冷笑，“竟敢在大盛撒野。”
卡丽玛不答，刀锋又扑了上来。可梁颂瑄速度比她快，弯刀刚出鞘，一道银光便已劈到她面前。胡姬倒也机灵，侧身滚向案几，案桌“咔嚓”裂成两半。
正要乘胜追击时，梁颂瑄忽听见一阵踏踏脚步声，余光一扫，竟见几个胡姬抱着女童正往侧门逃去。
她当即厉喝：“霍昀！拦住她们！”
闻言，霍昀弃了与安拂延缠斗，立即带人扑向楼梯。可就在这一刹那间，卡丽玛的弯刀已如毒蛇吐信般袭来，直逼梁颂瑄面门。
“跟我对阵还敢分心？真是找死！”
梁颂瑄急撤半步，却仍慢了，被刀锋划伤左臂。她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间撞上了博古架，架上瓷瓶哗啦碎了一地。
见状，卡丽玛得意一笑，弯刀再取咽喉。梁颂瑄猛地滚身，刀锋堪堪擦着她耳畔。
这卡丽玛刀法诡谲，功夫了得，不能硬刚！得找个法子让她慢下来！梁颂瑄扫过满地狼藉，发觉瓷瓶里都是各色香料，浓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有了！她一脚踢翻身旁的香料柜。柜中瓷罐倾泻而出，肉桂、胡椒、茴香粉如烟尘般扬起。扑过来的卡丽玛急闭双目，却仍被呛得咳嗽连连，攻势不由得一滞。
梁颂瑄抓住时机，挥刀直取卡丽玛咽喉。那胡姬虽目不能视，却有听声辨位的本领，当即手腕一翻，以弯刀格挡。
“铮——”，两刃相撞，火星四溅。
“狡猾的中原人！”卡丽玛啐了一口，手上动作不停，弯刀如月轮横扫，逼得梁颂瑄撤刀回防。二人身影翻飞，刀光从大堂一路闪至楼梯，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。
楼上也战得正酣。胡姬们背靠栏杆，弯刀织成一片银网。霍昀长枪如龙，却一时难以突破。
“你们断后！”
那绿眸胡姬厉喝一声，随即抱着女童往侧门急退。可那孩子却在她怀中不断哭喊，挣扎间竟扯断了胡姬的珍珠项链。莹白珠子滚落一地，那胡姬不慎踩中，脚下一滑，直直朝栏杆倒下！
“咔嚓”一声栏杆断裂，女童也从那胡姬怀中飞出！她当场吓得面无人色，连哭都忘了。
楼下梁颂瑄余光瞥见，心头剧震。卡丽玛见状弯刀急斩，想趁机取她性命。她不闪不避，硬生生用左臂格挡刀刃，同时按动机关，袖箭悄无声息地没入卡丽玛心口。
当啷！一声，卡丽玛弯刀脱手，带着滔天恨意倒了下去。
梁颂瑄踏着翻倒的案几借力，如鹞子翻身般直扑二楼！她在半空舒展身形，左手堪堪抓住女童后领，随后一同下坠。
两人滚落在地，梁颂瑄疼得眼前发黑，却将女童牢牢护在怀中。
见安拂延以及一众同伴皆被制服，绿眸胡姬果断砍断吊灯绳索，趁乱撞开窗棂，跳了出去。
霍昀追之不及，懊恼地跺脚。
“……别追了，”梁颂瑄白着脸道，“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追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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