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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哀歌 马车缓 ...
马车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市井喧嚣。梁颂瑄倚窗而坐,偏过头,故意避着对面人的眼。
秦允泽执起案上茶壶,斟了半盏推给她:“你今日……为何说安拂延供出‘汪大人’?”
“若不这般说,卢俊思怎会动他?”梁颂瑄接了茶,却并未饮,只轻轻转了转,“使君不也顺水推舟,说他在严刑下昏死过去了?”
盏中涟漪荡开,又缓缓收拢。
秦允泽骤然倾身,离她近了几分:“你可知伪造证词是何罪?”
“我只知,”梁颂瑄淡淡抬眸,“使君一定肯陪我演这出戏。”
车内一时静极,唯闻马蹄嘚嘚声。
半晌,秦允泽慢慢直起身,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:“汪天佑不会善罢甘休。你……到底想做什么?”
梁颂瑄垂下眼,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。茶汤碧色盈盈,热气袅袅升腾。
她晓得,今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,这人是不会放她下车的。
“我想确认一些事。”她道。
“确认什么?”秦允泽啜饮一口茶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然,“为何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?”
梁颂瑄没有立刻回答。
昨日查抄汪府,神武军在汪逸澜书房搜出一纸调弩文书。那字迹分明就是孙昌荣的,可坏就坏在文书上并无节度使印信,不能直接定他的罪。
于是秦允泽就拿着手令去问汪逸澜,不料这人竟一口咬定:是他仿了孙昌荣的字迹,私自调弩,与旁人无干。
“梁颂瑄?”秦允泽挑眉。
“汪逸澜与孙昌荣非亲非故,何苦替他顶下私调军械的重罪?”梁颂瑄抿了一口茶,“还有,汪逸澜都已经下了狱,汪天佑却能全身而退,好好地做着他的录事参军……这未免太过蹊跷。”
秦允泽沉吟片刻,问:“你是怀疑,孙昌荣和汪逸澜之间有交易?”
“嗯。”梁颂瑄点头,“汪逸澜替孙昌荣认罪,孙昌荣则保住他儿子汪天佑,这笔买卖很划算。”
秦允泽眸光微凝,没有接话。
“不过有一点我想不通,”她续道,“孙昌荣若只是违规调弩,讲清事由便罪不至死。他何必急着让汪逸澜认罪?除非……他想掩盖的,不止是军械案。”
秦允泽眸光一沉:“私贩军械?”
梁颂瑄不置可否:“我只是猜测。”
车内一时寂静。
半晌,秦允泽才皱眉道:“你到底想确认些什么?若汪天佑并未参与伪钱案,孙昌荣大可等候监期满再捞人。你的盘算,怕是要落空。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梁颂瑄眸光渐渐冷了,“使君可曾想过,若汪孙两人当真有交易,那汪天佑在其中做了些什么?我可不信他对父辈的勾当全然不知。”
“哦?”秦允泽饶有兴趣道,“你有何高见?”
“若孙昌荣急不可耐地捞人,那汪天佑定是知道或参与了什么不得了的事。”梁颂瑄轻轻叩着茶盏,“一件比伪钱案或是军械案更为严重之事。”
秦允泽思索片刻,忽而轻笑道:“梁娘子倒是心思缜密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她淡淡道,“不过是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‘顶罪’,亦无平白无故的‘保全’。”
秦允泽静静地望着她,似在审视,又似在权衡。半晌,他才缓缓道:“所以,你今□□卢俊思停汪天佑的职,是想断他后路,逼他自乱阵脚?”
“汪天佑性情倨傲,今日被当众剥了官帽,必会有所动作。而人一旦急了……”梁颂瑄指尖轻轻一抬,似拈起一缕无形的线,“破绽,自然就露出来了。”
秦允泽定定地望着她,似在审视,又似在权衡。过了片刻,他忽然道:“你……只是为了这些么?”
梁颂瑄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显,淡然道:“当然。”
秦允泽没有再问。他执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侧脸上。
梁颂瑄低头饮茶,不敢抬头,让他瞧见自己眼底那点算计。
她骗了他,至少骗了一半。她需要时间,需要孙昌荣暂时分心,若他忙着捞汪天佑,便无暇顾及她和阿姊。
思及此,梁颂瑄暗暗松了口气。三日之期,总算撕了道缺口来。她移开视线,望向窗外。马车转过街角,醉花楼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。
太好了。
她暗自松了口气。秦允泽太聪明,迟早会察觉她的意图,但至少此刻,他尚未点破。
“到了。”秦允泽忽然开口,语气平然。
梁颂瑄道了声谢,起身掀帘。临下车时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你今日所言,我会细查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踏下马车。
车轮重新滚动,渐渐远去。梁颂瑄立在醉花楼门前,目送那辆青篷马车没入人潮,这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痕。
她转身,跨过门槛。
*
当日下午,卧云馆。
窗棂半掩,日影透过茜纱窗,在地上铺了层暖金。
梁颂瑄脱了外衫,只穿着诃子,露出后背那几道伤口。其中左臂那道刀伤是新添的,皮肉翻卷着,已凝了暗红的痂,周遭却还肿着,泛着青紫。
一见那伤口,素纨手便抖了,半日不敢下手。
“这是……卡丽玛伤的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梁颂瑄说得轻描淡写,“已不疼了。”
“这才几日……”素纨揭开棉帕,蘸了药酒,“旧伤还没好全,又添新伤。你是铁打的么?”
药酒触上伤口,梁颂瑄猛地一颤,死死扣住了榻沿。她偏过头,望着窗外的竹影,故作轻松道:“轻些。我这胳膊还要留着用饭呢。”
素纨不答,只放轻了动作,一点一点地清污、上药。纱布换了几条,盆里的水染成淡红。她眼眶微红,却咬着唇没出声。
梁颂瑄知她心疼,便故意转移话题:“碧荷呢?可还老实?”
“老实得过了头。”素纨将旧纱布卷起,丢进竹篓,“自打被关进柴房,不哭不闹,也不喊冤。不过,我还是派了几个嬷嬷轮班守着,以防万一。”
她手下动作不停,又道: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要趁机发卖掉么?”
梁颂瑄摇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才缓缓道:“发卖一个碧荷,孙昌荣还能再塞一个进来。堵不如疏。”
素纨手上动作一顿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策反她,教她为我们所用。”梁颂瑄低声道,“碧荷替孙昌荣递消息,图的无非是赎身,他能给,我们也能给。只要策反了碧荷,咱们便可向孙昌荣递假消息,或是打探些节度使府的内情……”
素纨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这倒是个法子。可若她假意应承,转头又去告密,岂不坏事?”
“所以,得先捏住她的把柄。”梁颂瑄唇角微弯,“她替孙昌荣做了哪些事,收了哪些好处,桩桩件件,都要问个明白。白纸黑字画了押,她再想翻供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素纨若有所思地点头,又低头敷药。梁颂瑄疼得吸气,却忍着没缩手。
“我阿姊那边呢?”她问,声音低了些,“济世堂可还安顿?”
素纨叹了口气。
“赵大夫很是通情达理,答应暂时照看几日。”她将药膏收好,拿纱布缠伤口,一圈一圈,极慢极轻,“你那封信我也送去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你阿姊还气着。”素纨将纱布系好,瞥她一眼,“任谁被亲阿妹迷晕了送走,心里都得有个疙瘩。你好好想想,怎么才能让她消气罢。”
梁颂瑄怔了怔,随即苦笑。
“我那也是没法子。”她拉下衣袖,遮住那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痕,“孙昌荣拿她威胁我,我总不能真让她立于危墙之下。”
“琬娘的性子,你比我清楚。”素纨净了手,坐到一旁,“嘴上说得狠,心里未必真怨你。只是……你总得给她个台阶下。”
梁颂瑄接过茶盏,摩挲着杯沿,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。
窗外的竹影又晃了晃,一只雀儿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朝里张望,倏地又飞走了。
她正要开口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玉、玉萱娘子,”庞嬷嬷的声音在帘外响起,带着几分气喘,“……老奴求见。”
素纨起身去掀帘,庞嬷嬷佝偻着身子进来。她额上沁着细汗,眼神飘忽不定,连素纨向她行礼都没注意到。
梁颂瑄心头微动,面上却不显。她拢了拢衣襟,朝素纨使了个眼色。
素纨会意,无声退下。
“嬷嬷有事?”她问。
“玉萱娘子!”庞嬷嬷一把抓住她的手,声音发颤,“杜娘子呢?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梁颂瑄微微蹙眉,不动声色地抽回手,示意她坐下说话。
“案子还没结呢,”她斟了盏温茶推过去,“卢参军判她暂还押。若十日内无确凿证据,便无罪开释。”
闻言,庞嬷嬷肩膀微微一松,可随即又绷紧了。
“十日……”她喃喃重复道,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。
梁颂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,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:“话说……嬷嬷可知道柳氏的棺椁是空的?”
“空、空棺?!”
庞嬷嬷瞳孔骤缩,手中茶盏“当啷”摔落,茶水泼了一地。
梁颂瑄愈发觉得古怪。庞嬷嬷在醉花楼待了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她今日这般失态,难道……
“仵作开棺验尸,棺中并无尸骨。”她抬眸,定定地望着老媪,“此事若查不清,纵是十日后杜娘子被开释,将来有人翻出旧账,她还要被牵连。”
沉默在蔓延。午后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,衬得屋内愈发寂静。
“庞嬷嬷,”梁颂瑄叹了口气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,“您若知道什么,便告诉我罢。藏着掖着,是救不了杜娘子的。”
庞嬷嬷沉默良久。檐下铁马叮当作响,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。
“空棺的事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我做的。”
梁颂瑄心头巨震:“你?杜娘子知情么?”
“她不知情!”庞嬷嬷急急摇头,“此事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为何?她活该!”老嬷嬷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滔天恨意,“我年轻时……也是柳氏手下的妓子。她待我们,比待畜生还不如。”
“后来我怀了恩客的孩子……我不是罪籍,只要凑够银子就能走。可她不依,还逼我喝下红花汤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不可闻,“若我的孩儿出世,如今也该有二十岁了……”
廊外传来一阵嬉笑声,是几个小丫头捧着各式月饼路过。庞嬷嬷望着她们,一滴泪砸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抬手去抹,可那泪却越擦越多,最后她索性不擦了,只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
梁颂瑄沉默良久,才道:“所以您就掘坟抛尸?”
“是!”庞嬷嬷猛地抬头,眼中恨意更深,“她就算是死了,也难解我心头之恨!所以我挖了她的坟,把尸骨丢去乱葬岗喂狗!”
说完这句,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瘫坐在椅中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梁颂瑄心中五味杂陈,不知作何感想才好。
“嬷嬷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柳氏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庞嬷嬷身形一颤,别过脸去。
“我……不能说。”她声音发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娘子,您只需告诉我,杜娘子是不是十日后就能放出来?”
“按理来说是的。”梁颂瑄叹道,目光坦然而又带着几分不忍,“我已说过了,若找不出真凶,日后稍有风吹草动,杜娘子又会被牵扯进来。”
“真凶……”庞嬷嬷喃喃重复,眼中竟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,“是不是……只要有人认罪,杜娘子就没事了?”
梁颂瑄一怔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娘子,是也是?”庞嬷嬷直直地望着她,枯黄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梁颂瑄犹豫了。
就在此时,窗外飘来一阵如丝如缕的歌声,是迎中秋而新编的曲子《月殿秋》:
“月到中秋分外明,花好时节人团圆。金风细细吹罗幕,玉露泠泠湿画栏。银汉无声转玉盘,长歌一曲寄婵娟。但愿年年花似锦,莫教明月照人单。”
那曲调轻快欢喜,衬得这屋内愈发沉重。
梁颂瑄咬了咬唇,终是点头:“……是。只要有人认罪,画了押,案子便能结。”
庞嬷嬷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她道,浮起一抹苍白的笑,“那就好。”
“嬷嬷!您想做什么?”梁颂瑄一把按住她的手,“按律,谋杀是要偿命的!”
庞嬷嬷不答,只慢慢抽回手。
“娘子不必多言。”她站起身,佝偻的脊背竟挺直了些,“老奴心意已决。”
梁颂瑄急了,几步跨到她面前,拦住了去路:“您这是何苦?杜娘子未必愿意您替她去死。”
庞嬷嬷摇了摇头,望向窗外。日头已偏西,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娘子年轻,有些事还不懂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这二十年,若不是杜娘子照拂,老奴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。”
她望着梁颂瑄,眼眶微红,却一滴泪也没落。
“如今能还她这份情,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梁颂瑄喉间涌上一阵酸涩,想说什么,却发觉自己嗓子哑了;伸手去拉庞嬷嬷的袖子,却只抓了一把空气。
“嬷嬷,您再想想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不必想了。”庞嬷嬷退后一步,朝她深深行了一礼,“娘子保重,老奴去了。”
说罢,她转身便走,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那道佝偻的背影穿过游廊,渐渐被日影吞没。梁颂瑄想追出去,却颓然停住。
她明白,若庞嬷嬷不去顶罪,杜若蘅便出不来;杜若蘅出不来,阿姊便脱不了罪籍;阿姊脱不了罪籍,孙昌荣的刀便永远悬在她们姐妹头顶。眼下,确实是最好的结局。
但,梁颂瑄还是心中有愧。她跌坐回椅中,双手捂住了脸。
“对不住。”她在心底轻声道,也不知是说给庞嬷嬷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窗外,歌姬们还在唱:“……但愿年年花似锦,莫教明月照人单。”
那曲调婉转欢快,一遍又一遍,在午后寂寂的庭院里回荡。
1. 诃子:中晚唐女子内衣。
2. 《唐律疏议·贼盗律》发冢条,掘墓、损毁、移弃尸身属于重罪;若主动自首顶罪,依旧要依律惩处,谋杀本罪更是死刑。
3 替人顶罪(代人认罪):唐律禁止包揽替罪,一旦查实,顶罪者与原犯按律论处,参与串通之人同样追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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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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