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9、情怯   “都给 ...

  •   “都给我仔细着点,秦使君稍后便要来了!”素纨立在漱玉轩内,盯着丫鬟们打扫,“洒扫干净后,谁也不得靠近此处,免得扰了清净。可都听清了?”

      众人诺诺应声。

      “素纨阿姊,”门外小厮探头道,“秦使君到街口了。”

      素纨略一颔首:“知道了,你快去把那套越窑茶具拿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众人散去,素纨独自走进轩内察看。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:“他到了?”

      素纨手一抖,帕子落地。她见是梁颂瑄,责备道:“吓我一跳。放着正门不走,为何要翻窗?”

      “走正门岂非人尽皆知。”梁颂瑄将帕子拾起,还给她,“劳你去前厅等着,若见到秦允泽,便让他去水榭。”

      素纨迟疑道:“你不是定了在漱玉轩见他么?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“你只管按我说的做。”梁颂瑄见四下无人,这才低声道,“把秦允泽引至水榭后,你就带几个人手藏在轩内,帮我抓贼。”

      素纨刚要开口,却听前院已传来小厮通传声。

      “快去罢。”梁颂瑄轻推她一把,“莫让秦使君久等。”

      七月底的日头仍带着暑气,梁颂瑄便躲在水榭里剥莲蓬,案上堆着十来粒莹白莲子。靴声橐橐,素纨引着秦允泽穿过九曲桥,自己却停在桥头不再往前。

      “玉萱娘子好雅兴。”秦允泽腰间的鱼袋随步轻晃,他瞥见小案上的茶壶,又道,“独饮寂寞,不如与我共品?”

      说着,他便自顾自地坐到石案旁,伸手便要拿梁颂瑄面前那盏残茶。

      “啪”的一声,梁颂瑄用团扇将他的手拍开。

      “这是我的茶。”她终于转头看他,“要喝自己倒。”

      秦允泽收回手,也不恼,大笑道:“梁娘子的茶,果然碰不得。”说罢,他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。

      梁颂瑄并未接话,只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。

      秦允泽浅啜一口,问:“柳青青的案子,你查得如何了?可探出什么旧事来?”

      “旧年琐事,何必急在一时。”她气定神闲放下茶盏,“倒是朝中,近日可有新鲜事?”

      “还是老样子。”秦允泽身子往后一靠,懒洋洋道,“刘平章与李仆射日日争吵,你参我一本,我弹劾你一回,每日早朝都热闹极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随意,梁颂瑄却未移开目光。

      见状,秦允泽忽地一笑,又道:“不过,倒真有一件新鲜事。”

      “何事?”

      “两个月前,华阳长公主从封地回京,掀起不少风浪。”

      梁颂瑄眸光微动。

      这位公主殿下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,是先帝穆宗一母同胞的长姐,当然也是当今圣人的皇姐。那年宪宗驾崩,穆宗不过是个十来岁的稚子,年仅十七岁的华阳公主周旋于南衙、北司间,以雷霆手段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宗室,硬是将幼弟扶上了龙椅。

      这些年来,她把封地河南道经营得如铁桶一般,两京粮仓半数都出自她手。先帝不顾百官反对,破例许她养亲兵三千,军号宣威;而今上登基后,竟也默许了这般逾制之举。

      “公主殿下突然回京,”梁颂瑄沉吟道,“秦使君可知缘由?”

      秦允泽微微倾身,低声道:“说来有趣,长公主回京,对外说是述职。”

      “述职?”梁颂瑄越发觉得奇怪,“如今七月还没过完,秋考还早着呢,她急什么?”

      秦允泽笑了:“果然瞒不过你。”他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盏,“华阳入京当日,圣人便下诏彻查国库亏空,连抄了三家勋贵的宅子。”

      “这不过是开始。随后,圣人便大张旗鼓地推新政、查贪腐。如今的长安城,怕是连老鼠洞里都藏不住半粒陈粮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眸光一凝:“华阳公主……带宣威军回京了?”

      “带了两千精锐回来。一半驻扎在城外,另一半则日日夜夜在大明宫外巡逻。”秦允泽低笑,“若非圣人默许,她岂敢如此?依我看,圣人召她回京就是要借她的势,压一压阉党的气焰。”

      他略一停顿,又感叹道:“‘观露之变’血洗太极殿,先帝与十二位重臣同日暴毙,至今想来犹令人胆寒。当今圣人每走一步,都踩着当年未寒的尸骨,行事自然要慎之又慎。”

      “观露之变”已是十多年的事了。那时梁颂瑄年纪尚小,却记得长安城足足有三月不闻丝竹,朱雀大街日日都有缟素出殡。此后,阿耶便自请外放,举家来了雍州。

      池中红鲤游过,搅碎一池倒影。

      梁颂瑄不自觉地摩挲着团扇,终于明白为何孙昌荣和冯贤齐都来找她要账本——华阳公主回京,朝局动荡,正是重新洗牌之时。

      “说来可笑,”秦允泽吹开茶沫,忽而又道,“若华阳是男子,怕是活不到今日。”

      朝堂之上,没有女人的位置。华阳以女子之身立于丹墀之上,看似圣眷优渥,实则如立刀锋。先帝在时能容她,是因姐弟情深;如今新帝已立,这份情谊还剩几分?华阳能活到现在,全靠那三千亲兵与河南道的粮仓。

      可保命的筹码,何尝不是催命的符咒?当今圣人借她之势整顿朝纲,可飞鸟尽后呢?

      梁颂瑄望着池水中自己破碎的倒影,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生出近似荒谬的亲近。是啊,她们都是棋盘上夹缝生存的子。不过,华阳尚可执棋,她却只能为棋。

      池面涟漪渐平,映出她微蹙的眉。梁颂瑄又摇起了团扇,道:“若华阳是男子,当年荣登大宝的便不会是穆宗了。”

      闻言,秦允泽先是默然,而后道:“是啊,可惜了。这世道容不得女子弄权,纵使华阳手腕再硬,终究只能做个‘长公主’,而非‘摄政王’。”

      梁颂瑄一怔,目光定定地停在这人脸上。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,实在叫她大吃一惊。就在此时,她瞧见素纨来了。

      素纨匆匆朝秦允泽行了个礼,便凑近梁颂瑄耳畔低声道:“庞嬷嬷从庄子上探亲回来了,此刻正在偏厅候着。”

      “还有,”她神色一凝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漱玉轩果然有异动,逮住一个你房中的洒扫丫鬟碧荷,如今人已关在了柴房。你要先见哪个?”

      梁颂瑄一时有些难以抉择。

      此刻,先见什么人便是先查什么事。碧荷八成是孙昌荣安插的眼线,若能撬开她的嘴,或可窥得几分先机;而庞嬷嬷握着的线索,也许能为杜若蘅翻案。

      她瞥了眼秦允泽,见他正闲闲拨弄茶盏,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。

      不能让他知晓此事,梁颂瑄心道。碧荷之事牵扯到孙昌荣,这是她自己要解决的事,她不想让秦允泽插手。

      “请庞嬷嬷来水榭。至于碧荷……”她微顿,“先关着,莫叫人知晓。也好生看着,别教她寻了短见。”

      素纨会意,领命而去。

      梁颂瑄转向秦允泽,眉梢微挑:“庞嬷嬷在醉花楼待了二十年,知道的不比江芸少。秦使君可要一同听听?”

      秦允泽笑道:“求之不得。本官今日原就是为查案而来。”

      脚步声又起,庞嬷嬷佝偻着身子穿过九曲桥,手中还提着个蓝布包袱。

      行至水榭前,老妇人忽地跪倒,未语先泣:“求姑娘救救杜娘子罢!一听到她下狱,老奴便立即赶了回来,可还是晚了一步!她……”

      她话至一半,忽见秦允泽也在此处,顿时噤声。

      梁颂瑄扶她起身,殷切道:“秦使君是为查案而来,嬷嬷不必害怕。”

      一见秦允泽,庞嬷嬷便面色发白,眼神闪烁不定。秦允泽刚问及柳青青生前琐事,她便支吾着往梁颂瑄身后躲。

      “老奴年纪大了,许多事实在记不清……”她佝偻着背,声音细如蚊蚋。

      梁颂瑄叹气,轻拍老妇手背:“嬷嬷且放宽心。”她将人引至水榭坐下,亲自斟了热茶递过去,“杜娘子与江芸当年关系如何?可曾有过龃龉?”

      “当然是好极了!”庞嬷嬷突然激动起来,“芸丫头当年赎身,还是杜娘子典当首饰凑的银钱。后来听说她在临川生了女娃,杜娘子特意托人捎去十贯礼钱……”

      梁颂瑄蹙眉。

      依庞嬷嬷所言,江芸为何要指证恩人?

      池面忽有锦鲤跃起,“哗啦”水声打断老妇絮叨。她正自不解,忽听秦允泽淡淡道:“孩子。”

      这二字如石投水。梁颂瑄霎时通透:是了,江芸为母,自然以子为命。

      她对上秦允泽的目光,缓缓道出推测:“江芸带着孩子逃回来,为生计所迫,入了汪府为仆。汪天佑认出旧人,又与杜娘子素有嫌隙,便扣下孩子胁迫她作伪证……”

      秦允泽微微颔首:“三日前我查过,那孩子一进汪府当夜便‘染病送医’,再无人见过。”

      庞嬷嬷手中茶盏“当啷”坠地,碎瓷溅了一地。她颤声道:“难怪……难怪芸丫头会……”

      “你若是信我,”秦允泽目光灼灼,“要救杜若蘅,需先找到那孩子。”

      明月初照,蛙声一片。梁颂瑄凝视他片刻,突然一笑:“秦使君可愿陪我去汪府走一遭?”

      “把汪府搅得鸡犬不宁?”秦允泽把她后半句说了出来,笑嘻嘻道:“正有此意。择日不如撞日,不如就今晚?”

      “正有此意。”梁颂瑄笑道。

      池面倒影碎而复圆,映出檐角初升的新月。

      *

      长街上马蹄声急如骤雨。神武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远看似火龙蜿蜒起伏。

      梁颂瑄压低铁盔,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为了掩人耳目,她在秦允泽的安排下,穿上了神武军的军服,远看倒像个清秀小校。

      她偷瞧了秦允泽,心中突然涌出些许愧疚。这人帮了她那么多回,可她还是没有勇气把孙昌荣的事告诉他,把后背完整地交给他。

      “梁娘子偷看我三次了。“秦允泽突然转头,“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罢?”

      梁颂瑄险些咬到舌头。她正想搪塞过去,忽听他又道:“你曾说,要在授印宴上送我一份‘大礼’,还作数么?”

      “什么大……”梁颂瑄话到一半突然噎住。她想起来了,那日在暗巷她确实说过这话。可那只是随口一提,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,没想到秦允泽还记得,这可如何是好……

      “啧,果然忘了。真是个狠心人。”秦允泽装模作样地叹气,“我这般鞍前马后,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捞不到。”

      前方巷道渐窄,众人不得不缓下马速。梁颂瑄趁机催马越过他半个身位,声音混在风声里:“我没忘,只是那礼送不了了。”

      秦允泽本还在摇头叹气:“我那授印宴被搅得鸡飞狗跳……”可听到她没忘时,马蹄声却轻快起来。

      “没忘就成。送不了……也无事,你就告诉我,原先你预备着送什么就成,我心里就当你送过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耳根发烫。这可怎么说才好……

      前方永兴坊的灯笼晃得人眼花。她盯着那灯笼,支吾道:“原是预备着要给你和俞子玥说媒……”

      “说媒?!”秦允泽猛然勒马,惊得霍昀等人纷纷驻足。

      “宝泉斋俞掌柜的妹妹,年方十六。”梁颂瑄也勒住马,枣红马不安地踏着碎步,“虽不是倾国倾城,可也算小家碧玉。而且人家家室清白,又腰缠万贯,我就觉得……挺配你的……”

      火把噼啪作响,照见秦允泽陡然沉下去的脸。神武军们都识相地退开丈余,霍昀甚至捂住了耳朵,一副不忍细看的神色。

      秦允泽笑不出来了。他盯着她,眼中情绪翻涌。

      梁颂瑄莫名心虚了,转头去看道旁歪斜的界碑。

      “……放心好了,人家没瞧上你。”她小声嘀咕道,“听说跟个卖胭脂的跑了。相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……你可别因此找人家的麻烦。”

      “谁管她!你……”秦允泽气得缰绳都快要捏断了,“你竟替我做媒?你要把我推给别人?!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梁颂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,“我想着你这般风流人物,定然乐意与美人相看。谁知……”

      “梁颂瑄!”秦允泽气得连名带姓地喊,震得她耳根发麻,“你、你当真不懂?”

      梁颂瑄愈发心虚了,可声音却扬得更高: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!说亲有何不可?难道秦将军要为这个闹别扭?别忘了今夜可是有正事的!”

      神武军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。秦允泽叹了口气,定定地望着她:“梁颂瑄,你究竟是真不懂,还是装不懂?”

      梁颂瑄避开他的目光,默不作声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秦允泽抬手抹了把脸,“先办正事。”说罢,他拍马疾驰而去,冲到了队伍最前头。

      望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,梁颂瑄心里像是塞了团湿棉花。

      她怎会不懂?

      他每一次半真半假的试探,每一回不动声色的帮助,甚至方才那声连名带姓的怒喝,早把那些未尽之言说了千百遍。

      可懂又如何?正因为懂,她才更要装作不懂。

      耶娘的血仇尚且未报,这样的她,拿什么去回应他的一腔赤诚?再说了,他今日口口声声说要管她的事,可明日呢?世间人心如流水,今日向东明日西,哪有什么永远可依。须知“信人三分留己七分”,方不会摔得粉身碎骨。

      梁颂瑄抬眸,望向天际孤月。清辉泠泠,明明近在咫尺,却终究隔了九重云霭,触不可及。

      “娘子?”霍昀凑过来,小心翼翼道:“主子让您快些……”

      梁颂瑄猛然回神,这才发现自己掉队了。她压下心中酸涩,扬鞭狠抽马臀:“知道了!”

      枣红马吃痛狂奔,惹得街上尘土飞扬。梁颂瑄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小红点,任由泪水被风吹散。

      这样也好。她想,趁早断了他的念想,总好过将来彼此怨怼。

      可为什么心口像被人用针戳了孔,空落落地漏着风?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