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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伪钱     晚 ...

  •   晚霞如绮,朱门内华烛高照,锦衣宾客如云似织。

      梆子一响,茜纱帐幔里的四角戏台倏然亮了。十余盏琉璃灯将美人剪影拓上素屏,恍如灯会上的皮影戏。

      梁颂瑄赤足踏上大扁鼓。脚踝间的金铃泠泠一响,满堂喧哗便静了三分。她反手折腰,弯作新月;素帛随势舒卷,似流云出岫。

      乐师们琴音渐密,素屏里的美人或舞或旋,在鼓面上腾挪跳跃,恰似惊鹊穿林。

      满座宾客先是一静,随即彩声雷动。有抚掌的,有叫好的,更有人悄悄扯过仆人来问:“这跳舞的是乐坊哪位娘子?”

      秦允泽支着下颌,随意地叩击小案,懒散懈惰地睨着席间众人。

      一旁的侍女见酒盏空了,赶忙俯身续上。她略一偏头,竟瞟见这素来游戏人间的秦中郎将,正一动不动地凝着戏台。

      恰一阵风来,纱幔半掀。梁颂瑄旋身仰颈,摇摇烛影里,眸光与他撞个正着。

      刹那间,喧嚣尽散,秦允泽望着那双眼睛,一时竟忘了呼吸。而那美人却浑不在意,眼波一横,水袖一收,便滑了过去,仿佛秦允泽不过是席间的一粒浮尘。

      纱幔垂落,却再遮不住惊鸿一瞥里暗藏的锋芒。

      秦允泽眯眼望着那素屏后的人儿,不知在想着什么。

      待最后一记鼓声消散,满庭静悄悄的,只闻得烛火爆开的噼啪声。梁颂瑄伏在鼓面喘息,暗中估算时间。三息过后,一丫鬟凄厉的嘶喊声划破了宁静:

      “主家!大事不好了!佛堂走水了!”

      “什么?!”

      孙昌荣手中茶盏“哐当”坠地,摔了个粉碎。而那孙老夫人听闻佛堂被烧,差点昏了过去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?!”他猛地起身,厉声喝道,“烧倒哪里了?”

      那丫鬟哭哭啼啼道:“佛堂已经烧了大半,就快烧到这儿来了!”

      小佛堂筑于节度使府东南角,今夜西北风劲疾,火势便趁风而起,一发不可收拾。正厅毗邻佛堂,仅咫尺之遥,极易受其牵连。加之今日下人们忙于他务,无暇顾及后院,待察觉火情时,已为时已晚,扑救不及。

      一时,庭中鼎沸。贵女们斜溜了鬓边钗,滚入尘泥;锦衣郎君慌不择路,踉跄间跌倒在地;白发老翁被挤靠在柱,幞头掉了也浑然不知。

      而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孙节帅,正一脚浅一脚地东角门跑。老太太被几个健妇搀着,颤巍巍地只望“生门”而行,面色早吓得青白。

      梁颂瑄裹紧披帛混入人潮,却在月洞门前闪身折进假山石隙。

      不远处的西厢房爆出毕剥声,佛堂火舌眼看就要缠上正厅。夜风卷着灰烬盘旋而上,远处佛堂轰然倒塌。

      秦允泽眯起眼睛,望向攒动的人头,方才那抹松绿如游鱼入海,早已不见踪影。他正要追去,却被一声哭喊叫住。

      扭头一看,火舌已舔上西跨院的窗棂。几个粗使婆子正扬沙泼水,然与汹涌火势相比,杯水车薪。

      一妇人要往火场里冲,被几个家仆拼命拉住。那女人鬓发散乱,哭喊得声嘶力竭:“我的儿!我的儿还在里头!让我进去!”

      秦允泽喉间微动。他望了望梁颂瑄消失的方向,又望了望那哭喊的妇人。不过一息,他就做出了决定。

      “让开!”

      他一把拨开挡路的家仆,扯过湿布掩住口鼻,弓身便往火里钻。

      热浪扑面,房梁哔剥作响,浓烟呛得人双目生泪。秦允泽循着那渐渐微弱的啼哭摸去,终于在榻下捞出一个三四岁的孩童,腋下夹紧了便往外冲。

      等踉跄着滚出门槛,那华贵的石青锦袍已被烧得面目全非。妇人扑上来抱住孩子,朝秦允泽连连磕头。他单膝跪地,大口喘着粗气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可一抬头,秦允泽心头巨震。

      “贵人”早已逃得无影无踪,而那些“卑贱”的仆人却留下了,奋力救火。他们身份低微,是蝼蚁,是蜉蝣,是可以被轻易抛弃的存在。可蝼蚁可溃千里之堤,蜉蝣亦敢撼万仞之树!

      秦允泽撑着膝盖站起身,望着这些灰头土脸却咬牙不退的仆从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翻涌。

      从前侍奉御前,他见惯权贵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,以为人心也不过如此。可这些蝼蚁般的人,竟能为了不相干的人拼上性命……若方才他去追那梁颂瑄,这一世都休想安眠。

      “西边水井还有水!”

     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用湿步捂住口鼻,朝火势最烈处迈去。

      *

      梁颂瑄在游廊中疾行。

      她算好了,今夜盛行西北风,烧不到西北角的书房来。再者宾客聚于正厅,无人注意到她会潜往书房。

      东南方火光冲天,焰舌舔夜。浓烟翻涌,隐隐传来梁柱倒塌的闷响。必须要抓紧时间了,今夜秦允泽本不在席单之上,见了她一面后却突然留宴,这般反常,想必是冲着她而来,断不能叫他坏了大事。

      梁颂瑄七拐八绕摸至书房,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串儿,这是她趁乱从管家那儿偷来的。不知怎的,那黄铜匙串竟在她掌心乱颤。

      不是这把。也不是这把。

      梁颂瑄咬了咬牙,可第五枚钥匙送进锁眼半寸便卡住。她猛力一拧,虎口震得发麻。

      怎么还不对?她暗自思忖着,眉间不自觉拧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
      远处爆裂声催得她掌心沁汗。她沉住气,又将第九枚钥匙送入锁眼。

      “喀嗒”一声,门闩弹开的机括声轻如叹息。梁颂瑄几乎要软下膝盖,她闪身入内,反手合上门扇。

      书房内漆黑如墨,她点燃案上烛台,借着火光细细探寻。

      窗棂透进的赤光忽明忽暗,映得她在书架前的侧脸也半明半晦。梁颂瑄在泛黄的书卷间来回穿梭,却始终不见账册踪影。

      她攥着烛台的指节骤然发白,昏黄烛光映出眉心蹙起的沟壑。

      奇了怪了,难道军账本不在书房?还是孙昌荣已经将账本转移到别处了?

      焰心爆出两三点青星。梁颂瑄后退半步,却无意间碰倒案头笔架。她心里暗叫一声不好,便俯身去拾。

      一只狼毫笔滚落至案角,梁颂瑄费力去够,却徒劳无功。可随意一瞥,却发现一枚铜钱也静静地躺在案角旁。她心中生疑,顺手捡起。

      梁颂瑄站起身,就着烛光细看。钱面“昭文通宝”四字笔画虚浮,钱缘无半分锉边痕迹。她又抛了抛铜钱,月色里划过一道闪着冷光的弧线。

      不对。

      梁颂瑄柳眉微蹙,愈发觉得不对劲——太轻了,比通常铜钱轻上许多。

      这是伪钱!

      梁颂瑄将铜钱攥入掌心,寒意顺着掌纹爬上脊背。这儿怎会有伪钱?她折回书案仔细翻找,在香炉旁找到半片焦黄信笺。

      残存的字迹被烟灰洇得一片模糊,仍可辨出“押送”、“过所”、“燕勒山”等词。

      梁颂瑄瞳孔骤缩。这残信虽只剩只言片语,然亦足以供她抽丝剥茧,推测出些消息来。有人找孙昌荣要通关文书,把什么东西押送至燕勒山。

      燕勒山,为何要去燕勒山?此地乃突厥与大盛西北接壤处,是防范外敌的重要防线之一。她来回踱步,暗自思忖:此事定与边疆局势相关。那押送至燕勒山的,又究竟是何等要紧物什?竟要找孙昌荣办通关事务。而那孙昌荣,又在做什么勾当?

      念及此处,梁颂瑄顿住了脚。她摩挲起手中那枚伪钱,还是觉得奇怪。这枚伪钱从哪儿来得?又与这押送有什么关联?

      忽地,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。梁颂瑄心中警铃大作,忙将铜钱与残信塞入袖袋,闪身躲进书架阴影。

      那阵脚步倏忽停住,像是停在了书房前。梁颂瑄汗毛倒竖,她悄然拔下发间金簪,蓄势待发。

      更鼓声穿透烟幕传来,戌时一刻了,万物朦胧。那阵脚步声又再次响起,却没有破门而入,反倒渐渐没入游廊中。

      梁颂瑄绷直的肩胛终得松懈,她贴着书架慢慢滑坐,后背松绿缎子洇出深色水痕。

      檐角铁马叮当一声,惊得她猛然抬头,却见一轮圆月好好地悬在窗棂格子里。

      梁颂瑄终于放下心来,屏气凝神推开后窗,夜风卷着火灰扑上面颊。她轻巧地越过窗棂,无声无息地落在后园荒径,趁着夜色侧身闪入游廊。

      游廊竹影森森,梁颂瑄疾步转过月洞门。得赶快回去,与玉蔻她们汇合,不然行踪败露,秦允泽那厮定揪着她不放。

      “梁颂瑄,你这是从那儿回来啊?”一声戏谑骤然响起,秦允泽斜倚廊柱,笑意不达眼底。说着,他屈指弹落肩头黑灰,那是救火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他望着梁颂瑄,悠悠道:“小佛堂供着位半瘫的老禅师,你今晚送来的‘火树银花’,倒送他去了极乐净土,提前见了佛祖。”

      梁颂瑄惊骇得后退半步,脊背抵上冰凉廊柱。秦允泽缓步逼近,皂靴碾过之处留下灰烬,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
      他眸色骤沉,一字一顿道:“你究竟在做什么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伪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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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