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、索账 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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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踏进大门，素纨便迎面扑来，一把攥住梁颂瑄的手：“孙昌荣来了，说是要见你！此刻在漱玉轩候着呢！”
“见我？”梁颂瑄身形一僵，随即不动声色问，“他何时到的？可带了人来？”
“一个时辰前来的，带了两个侍从。”素纨接过她递来的锥帽，“我说你去见杜娘子了，他也不急，只说今日务必等到你。”
梁颂瑄深吸一口气，望向回廊尽头的漱玉轩。烛火透过茜纱窗，将漱玉轩映成一片朦胧赤色，恍若猛兽蛰伏时微睁的眼。
孙昌荣这时来醉花楼做什么？他为何要见自己？还是说……
“瑄娘？”
梁颂瑄这才回过神来。堂内歌舞伎们的调笑声浪忽然变得极远，耳畔只余自己急促的呼吸。她将胡饼塞给素纨，沉声道：“劳烦你拿去给我阿姊。”
说罢，她便径直朝漱玉轩行去。
漱玉轩内烛影摇红，孙昌荣倚在罗汉榻上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。听得门响，他圆脸上堆出亲和笑意，乍看就像个温言敦实的长辈。
“玉萱娘子，你可算回来了。”孙昌荣朝她略一摆手，“快请坐。”
梁颂瑄反手合上门扉，却立在那儿没动：“节帅深夜造访醉花楼，不知有何贵干？”
孙昌荣并不在意她的冷淡，反倒笑指案上冒着热气的茶盏：“新焙的顾渚紫笋，尝尝？”
看着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悠闲品茶，梁颂瑄心中的恨便潜滋暗长。
“若只是为了品茶，恕我失陪。”她冷冷道，“您有何指教，不妨直言。”
窗外有夜枭啼叫，凄厉悠长。孙昌荣抚掌大笑，道：“梁娘子这性子，真是与令尊如出一辙。”
他故意咬重了那个“梁”字，小眼睛紧盯着她：“当年在帅帐里，梁将军也是这般，拍着桌子要老夫‘有话直说’。”
梁颂瑄也笑了，终于坐下，接过那盏茶。她吹开茶沫，眼皮都不抬：“既知我姓梁，您又何必再演？”
“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！”孙昌荣抚须颔首，“你与令姊的赎身脱籍，不过老夫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军账本。”
他啜了口茶，闲闲道：“只要娘子交出来，老夫保证你们姊妹俩三日内便能脱籍，往后衣食无忧。”顿了顿，声音忽然转冷，“但有个条件：梁骁之死，到此为止。”
梁颂瑄慢慢放下茶盏，瞧着孙昌荣脸上的笑慢慢僵住：“我不知节帅口中的账本是何物。”
“娘子何必跟我装糊涂。”孙昌荣叹了口气，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，推过来。
梁颂瑄略略一扫，喉头顿时发紧。
“瞧见了没？你做过的事我都知道。火烧我家佛堂、夜探雍州驿，最近还查起了伪钱案。”他语气慈爱得像在哄孩童，“这醉花楼里的一砖一瓦啊，都生着耳朵。娘子每步棋落在哪里，从何处起风，又往何处落雪，都有人替老夫细细记着呢。”
楼里有孙昌荣安插的眼线！那人是谁？春杏？秋棠？还是那些日日与她擦肩而过的歌伎舞姬？
梁颂瑄强压下心头惊涛，面上血色却早已褪尽。她自以为的暗潮汹涌，原来只是困在琉璃盏里的涟漪。
“那回在沈氏医馆，若不是半路杀出个秦允泽，娘子如今便该在奈何桥喝汤了。”孙昌荣不紧不慢道，“但如今，老夫愿意给条活路，就看……娘子肯不肯要了。”
一想起医馆之事，梁颂瑄便觉得窝火。订婚之日，孙五娘见到那只簪子，又听了秦允泽一番添油加醋，当场大闹一场，扬言要退亲，还要沈愈滚出孙府。可沈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，竟叫孙昌荣出面替他说话，不出几日便平息了此事。不止如此，婚期竟还提前了。
思及此，她笑出声：“节帅先是踩着我阿耶的尸骨上位，后又派沈愈截杀我……所谓‘活路’，怕不是让我对着仇人摇尾乞怜罢？”
“哎呀，此言差矣！”孙昌荣忙摆了摆手，“那杯鸩酒，可是王尚书亲手递的！”
窗外忽地滚过一阵闷雷，震得窗棂簌簌发抖。一道闪电劈开夜色，将梁颂瑄的面容映得煞白。
原来真是外翁……这念头刚冒出来，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。她早已结痂的伤口，被孙昌荣这话精准而缓慢地剜开，鲜血淋漓。
“梁娘子？”
梁颂瑄猛地回神，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她定了定心神，道：“节帅确实很有诚意，可惜我向来不识抬举。”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在雨声里格外清晰，“有些债，必须血偿。”
孙昌荣脸色一沉。
“娘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，“三日后，我要见到账本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如何？”
孙昌荣脸上笑意彻底消失。他阴测测地道：“否则你就等着给梁颂琬收尸罢！”
梁颂瑄瞳孔骤缩。她猛然起身：“你敢动我阿姊——”
“我想动便动，你又能如何？”孙昌荣笑了，“梁娘子还是三思而行，不要逼老夫亲自动手。”
雷声滚滚，似远似近。孙昌荣早已消失在夜色中，而梁颂瑄仍僵原地，想着他方才说的话。
“瑄娘？”
素纨不知何时进来了，见她呆愣着，便急步迎上来：“你这是怎么了？那孙昌荣说了什么？”
“醉花楼……已非久留之地。”梁颂瑄喃喃道。
“……什么？”素纨一头雾水。
梁颂瑄没有作答。她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，突然道：“我去找阿姊一趟！”
说罢，人便跑出了漱玉轩。
*
梁颂瑄提着灯，一路小跑，上了阿姊的那间小楼。
推开门时，梁颂琬已睡下了。帐子半垂，昏黄的光晕笼着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。阿姊面朝里，青丝散在枕上，呼吸轻而匀。
梁颂瑄在榻边坐下，伸手轻轻推了推阿姊的肩。
“阿姊……阿姊！”
听得动静，梁颂琬迷迷糊糊睁开了眼，声音含混：“……瑄娘？这么晚了，你来作甚？
闻声，梁颂瑄便滚出两行泪来。她死死咬着唇，一声不吭，只任泪水砸在锦衾上，洇开一朵朵暗花。
梁颂琬登时清醒了。她一骨碌坐起身，握住妹妹的手：“怎么了？是不是那汪天佑又来寻你麻烦了？”
梁颂瑄摇头，泪却落得更凶。她伏在阿姊膝上，哽咽着，断断续续道：“没、没有，不是汪天佑……是我死期将近，想起从前同阿姊吵过架，心里过不去……特来赔个不是……再、再同阿姊呆一会，这样……我死也瞑目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！”梁颂琬脸色骤变，手上力道重了几分，“什么死期？你把话说清楚！”
梁颂瑄吸了吸鼻子，将孙昌荣夜访醉花楼、威胁要账本的事，一五一十地说了。末了，她咬着牙道：“别说账本不在我手上，就算是在，我也不会给他！他若敢动阿姊一根毫毛，我明日便混进节度使府，再烧一把火！”
“不许去！”梁颂琬厉声喝道，胸脯起伏得厉害，“他要账本，给他便是！你告诉他，那东西就藏在——”
话到一半，她猛地顿住。
梁颂瑄紧紧盯着她：“……在哪儿？”
梁颂琬回过神来，这才意识到方才都是阿妹在套话。她别过脸去，抿紧了唇，一言不发。
“阿姊，”梁颂瑄穷追不舍，“账本被你藏在哪儿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梁颂琬垂下眼，声音却发虚。
梁颂瑄叹了口气，握住阿姊的手：“你方才明明就要说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被你吓的。”梁颂琬抽回手，语气硬了几分，“夜深了，你回去睡罢。”
“阿姊！”
“我说了，不知道。”
望着阿姊紧绷的侧脸，梁颂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，又有些心酸。小时候阿姊也是这样，每次梁颂瑄藏了糖被阿娘追问，阿姊为了帮她遮掩，便板着脸说“不知道”，可耳尖总是红红的。
“阿姊，你骗不过我的。”梁颂瑄放缓了声音，“从前骗不过，如今也骗不过。”
梁颂琬不语，只盯着被面发呆。她心头一酸，声音软了下来：“瑄娘，你为何非要走这条路？耶娘若在天有灵，定不愿见你如此。”
窗外又滚过一阵闷雷，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。
梁颂瑄垂眸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不管耶娘愿不愿意，他们已管不着了。只要我还活着，便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梁颂琬身子一颤，眼眶泛红：“你别说了……”
“我偏要说。”梁颂瑄握住她的手，“阿姊，你护着那账本，是怕我拿了它去送死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不给我，我死得更快？账本在手中，我好歹有东西能当作筹码；什么也没有，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。”
梁颂琬咬着唇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再者，”梁颂瑄叹了口气，“你知道我的性子。就算你今日不说，我明日也会去节度使府探一探。别到时候东西没找到，还死在乱刀之下，那我真要死不瞑目了。”
“够了！”梁颂琬终于撑不住，恨恨地捶了妹妹肩头一下，“你这张嘴！我从小就说不过你，如今更是出息了，竟拿命来要挟我！”
梁颂瑄由着她打，也不躲。
梁颂琬哭了一会，又骂了几句，渐渐没了气力。她闭了闭眼，一脸疲倦：“既然你非要趟这浑水，我便告诉你。但你记住，这是你自己选的路，日后莫要后悔。”
梁颂瑄点头，鼻头又有些发酸。
梁颂琬朝她招了招手。她俯身凑过去，听阿姊在耳边低低说了一个位置。
听罢，梁颂瑄怔在原地。她原以为那账本藏在什么隐秘机关里，或是哪处无人敢进的禁地，却不料那般寻常，寻常到她在节度使府住了十多年，每日都要从那经过，却从未想过要往那里头看一眼。
“记住了？”梁颂琬问。
梁颂瑄回过神来，点了点头。她起身走到桌边，倒了盏温水，指腹在杯沿抹了抹，这才递过去：“阿姊，今夜是我不好，扰你歇息了。喝口水润润喉，权当是我赔罪。”
说了这半日话，梁颂琬确实口干舌燥。她接过茶盏，也不疑有他，仰头便饮尽了。
盏底空了。梁颂瑄接过空盏，搁回案上，随即定定地望着阿姊。
梁颂琬被她看得心中发毛，还来不及多问什么，忽觉一阵天旋地转。
“瑄娘……你……”她睁大了眼睛，声音却越来越飘忽，“这是做什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梁颂瑄一把扶住阿姊瘫软的身子，轻轻放回榻上。她拉过锦衾，替阿姊盖好，又拢了拢被角。
“阿姊，对不住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闷闷的。
窗外雨势渐密，打得芭蕉叶噼啪作响。梁颂瑄在榻边坐了片刻，望着阿姊安眠的侧脸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今夜她来，确实是为了套话。可方才说的那些，也不全是假话。孙昌荣那个人她太清楚了，他说得出，便做得到。若不交账本，阿姊真的会死。
她绝不能让阿姊受一丁点伤害。
所以，在替阿姊弄到良籍文书之前，只能委屈她去外边避一避风头了。等事情了结，她自会去接人；若了结不了……
梁颂瑄没有想下去。
她吹熄了灯，摸索着走到门口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榻上的人睡得很沉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样也好，梁颂瑄心想。
她拉开门，雨声哗地涌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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