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、网雀 梁颂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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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颂瑄领着玉蔻疾步穿过游廊，转入僻静的后园。
此时已入初秋，园中景致不复夏日丰盈，略显清瘦。几茎残荷伶仃立在水面，褪尽往日鲜妍，一弯木桥跨过池塘，引向那座玲珑水榭。
这方天地虽不似前厅那般浮华热闹，却透着股清冷疏朗味。可梁颂瑄无心赏景，匆匆踏上木桥，玉蔻紧随其后。
刚踏上水榭，她便远远瞧见俞子穆在栏杆旁来回踱步。那人身着簇新的靛蓝绸衫，预备着意气风发地赴宴，可此刻却显得惊惶极了，正和身旁小厮急促地交谈着什么。
他侧脸紧绷，眉头也拧成一个疙瘩，显是遇到了极棘手的事情。小厮们都低着头躬着身，似乎是在挨训。听到一半，两人止不住地点头又摇头。
梁颂瑄隐隐有些不安，快步朝俞子穆走去。走得近了些，才模模糊糊地听见他们道：
“……一个大活人，怎么可能转眼就不见了！这才多大点地方，她能飞了不成？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们就转个身，跟乐坊的娘子说了两句话，再回头……人就不见了……”小厮们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惶恐万分。
梁颂瑄的心猛地一沉。人不见了？谁不见了？她顾不上青苔湿滑，几乎是小跑着奔向水榭，险些跌倒。
俞子穆烦躁地揉着额角，声音更显焦急：“……都找遍了？假山后面、花丛里，还有回廊角落……都仔仔细细找过了？”
一小厮摸了把眼泪，这才哭哭啼啼道：“……前前后后都寻遍了，连这儿的娘子们都帮忙瞧过，硬是不见人影！真的不知……”
俞子穆拂袖示意小厮不必再说。他攥紧了身侧的栏杆，喃喃道：“这可如何是好？时辰就要到了……”
“俞掌柜！”梁颂瑄还未踏入水榭，倒先高声招呼了一声。
俞子穆闻其声，惊得一跳。骤然见到梁颂瑄，他脸上更平添了几分无措和窘迫。
“怎的了？”梁颂瑄扫过一旁抖如筛糠的小厮，又落回俞子穆那脸惊慌不安的脸上，“掌柜的何事如此慌张？可是……令妹出了什么事？”
她此时提起俞子玥，既是寒暄，也是为了确认心中猜想——方才他们口中“不见的人”，极有可能就是她！若是如此，那便坏了大事！
听到梁颂瑄提及自家阿妹，俞子穆脸色苦得能滴出汁来。他重重一跺脚，懊丧之情溢于言表：“正是此事！我……我对不住娘子你啊！”
梁颂瑄心头的不安已被印证了七八分。饶是如此，她仍强笑着安抚俞子穆：“掌柜的先别着急，你且慢慢道来……”
话说到这儿，她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。
俞子穆懊恼地搓着手，语速快得像倒豆子：“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丫鬟，竟把今日和秦使君牵线做媒一事和她说了！这丫头从小性子就野，一听这话立刻就变脸说不见！方才趁着前头人多，她竟……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！”
“跑了？”梁颂瑄眼前一黑，差点晕了过去。她千算万算，万万没算到俞子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！
她听闻俞子玥善歌舞，连胡旋舞也有所涉猎，便盘算着让她献舞救场。此举既可解眼前的燃眉之急，又顺势将她推至秦允泽面前，履行对俞子穆的承诺，可谓是一举两得。但此刻，这盘算已是落了个空！
暮色又沉了几分，就如同梁颂瑄此刻的脸色。
“我派人四处搜寻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！这可真是……真是对不住娘子的一片好心啊！”俞子穆连连作揖，止不住地赔罪。
到后来，他都有些语无伦次了：“是我俞家失礼！我这妹妹太不成器，我……这……这可怎么弥补才好？”
梁颂瑄已听不见俞子穆絮絮叨叨的赔罪。
先下该如何是好？如今到哪去找能跳胡旋舞的人？醉花楼里的娘子？不，她们只会中原的软舞。去外面请？时间哪里还来得及！宾客已至，开宴在即……
“玉萱阿姊！”玉蔻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，小声唤道：“我、我有一计……”
梁颂瑄倏地看向她：“说！”
玉蔻被梁颂瑄看得发毛，结结巴巴道：“阿姊！眼下……眼下实在没法子了！不如……不如您亲自上罢？您去跳那胡旋舞！”
梁颂瑄一怔：“我？”
“正是如此！”
玉蔻点头如捣蒜。她飞快道：“阿姊名声在外，只要你肯登台，不管跳得如何，贵人们总会给几分薄面的！”
梁颂瑄心头剧烈一跳。她下意识地摇头，声音干涩：“胡闹！我虽瞧过别人跳过，可自己哪里跳得来？贸然登台，岂非贻笑大方？”
玉蔻急得直跳脚：“阿姊你就去罢！总好过……总好过开天窗啊！至少把场面撑过去！”
水榭里一片死寂，一时只听得见风吹残荷声。梁颂瑄唇瓣紧抿，脸上一丝血色也无。
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去救场，可今日不同往日。那个踩着阿耶尸骨上位的封疆大吏孙昌荣，也在宴席之上！佛堂那一把火，直接烧开了自己的身份，若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抛头露面，无异于自投罗网！
她此刻不过一个小小罪伎，万一孙昌荣当场发难……梁颂瑄不敢想下去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吞噬。忽地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。
“瑄娘！”素纨提着裙角冲进水榭。
“可算找到你了！”她急促地喘息着，断断续续道，“前……前头顶不住了，宾客都已入席坐定……孙昌荣派人催问了三次！就等着胡旋舞开场呢！”
梁颂瑄默然。她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，却浑然不觉痛楚。
素纨歇了口气，续道：“安班主带着胡姬们都走了！杜……杜娘子她……她把自己关在房里，只说一切由你做主！再不开场，可就……可就真要出大乱子了！”
可梁颂瑄还是不作答，只是气息愈发短促明显。
素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她眸光扫过水榭里神色各异的三人，最后定在梁颂瑄脸上：“瑄娘，舞姬……舞姬可有着落了？”
这问话真真如催命符般要命。梁颂瑄猛地闭上眼，又倏然睁开。
“告诉孙昌荣，胡旋舞即刻开场。”她顿了顿，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，“我亲自上。”
退则万丈深渊，进或有一线生机！除伪钱、雪父冤……她梁颂瑄一件事都没有完成，怎能在此功亏一篑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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耳房内烛火昏黄，前厅的喧声哗浪在梁颂瑄耳边轰鸣。玉蔻、素纨手脚麻利地为她更衣描眉。
素纨帮梁颂瑄穿上舞衣，低声问：“瑄娘真要如此？那孙昌荣……”
“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”梁颂瑄叹道。
烛影慢慢地摇曳着，她的心也静了几分。
见玉蔻正埋头理着头面，梁颂瑄才低声道：“眼下顾不得他了。素纨，你听着：找机会悄悄知会秦允泽一声，就说……情况有变，暂缓动手。”
说来可笑。这授印宴，她本邀了秦允泽做局，预备着漏些假军情出去，引那些胡姬自露破绽。谁承想，安拂延一拍两散，胡姬尽去，兜兜转转，竟是她自己登台献舞。织网的人，反成了网中之雀。
素纨手上动作不停：“放心。方才见安拂延带人匆匆离场，我便已寻机让人去给秦使君递了话。”
梁颂瑄心下才松动了些。素纨心思细腻，做事也周全，真是省却了她许多忧虑。
玉蔻捧着头面过来了。那本安拂延孝敬杜若蘅的，不知为何送到了这里来。
“阿姊快戴上这个！”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面举起。
望着铜镜里的自己，梁颂瑄心下一动，又道：“我记得还有个配套的流苏面帘，快寻来给我。”
素纨心领神会，立即寻来面帘为她戴上，垂下的金珠刚好遮住半张脸。
珠玉垂额，金片贴鬓，衬得人更显冷艳。美人虽微微蹙眉，一双眸子却清亮如寒星。纵是异域华服加身，也无半分媚态，反倒是锐气逼人。
梁颂瑄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走！”
*
前厅华灯高悬，亮如白昼。丝竹管弦不绝于耳，却掩不住浮华下的焦躁。
孙昌荣与冯贤齐同坐主位，却气氛疏冷。两人目光无交，连表面寒暄都无，各自与宾客推杯换盏。
秦允泽独坐主宾位，兀自把玩着玉杯。他虽是主角，却对一切都兴致缺缺，连周遭的奉承都似听非听，只偶尔敷衍地抬抬唇角。
宾客们谈笑风生，眼角余光却都瞥着中央那空荡的戏台。
梁颂瑄由素纨玉蔻一左一右虚扶着，款款步入前厅。她一出现，便响起窃窃私语声。
秦允泽一抬眼，目光便倏然凝住。他身子微微向前倾，目光定定地追随着那抹金红。
丝竹班子已准备就绪，只待舞者。满堂宾客屏息凝神，无一例外的望着梁颂瑄。
她站定，微微颔首，正要随着乐声起舞——
“且慢！”
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，满堂宾客皆愕然望去。
是汪天佑。他身着深青官服，得意洋洋地带着一群衙役闯了进来！
丝竹戛然而止，宾客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冯贤齐惊得站起身，失声道：“汪参军！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汪天佑倨傲地朝主位随意拱了拱手，道：“秦使君，诸位大人，对不住了！扰了授印宴，实非汪某所愿。”
他语带敷衍，脸上却挂着得意之色，哪有半分歉意？
“……然公务在身，不得不如此！”
言罢，这人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席间逡巡，最终狞笑着寻到了正欲起身的杜若蘅。他抬手一指，厉声道：“醉花楼假母杜若蘅！有人告发你谋害前任假母柳青青！来人，将此疑犯拿下！”
满堂哗然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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