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、授印 七月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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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流火，时序入秋，转眼间已是授印宴。
“玉萱娘子，”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，手中捧着一锦盒，“前堂的琉璃灯缺了流苏，您看要不要用珊瑚珠补上？”
梁颂瑄掀开盒盖，珊瑚珠颗颗流光溢彩。她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必，用寻常流苏即可。今日是官宴，太过奢靡反倒招眼。”
小厮应声退下。
她转身欲往厨下，却被秋棠拦住去路：“玉萱娘子，冯刺史来了，说请您移步后院厢房，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冯贤齐？梁颂瑄微微一怔。
她与这位冯刺史并无往来，只在沈府宴上远远见过一回。彼时他当众泼了孙昌荣一身酒，还与秦允泽起了争执，想来不曾留意自己。既如此，今日又怎会突然来寻她？
“可知所为何事？”
秋棠摇头：“冯大人只让奴婢传话，旁的没说。”
她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我这就去。你去找素纨娘子，让她帮忙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秋棠退下。
梁颂瑄理了理衣襟，抬脚往后院去。不管怎样，授印宴在即，她不能得罪这位刺史。
后院厢房的门半掩着。梁颂瑄轻叩了两下，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男声：“进。”
她推门而入。冯贤齐负手立在窗前，深绯官服，腰间佩九銙带。闻声转过身来，目光定定地望着她，半晌方叹道：“你就是梁骁大将军的小女儿罢？”
梁颂瑄压下心头惊疑，福身一礼：“见过冯刺史。您怕是认错人了，奴姓杜，不姓梁。”
冯贤齐捋了捋颔下短须，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，笑了。
“本官与令尊同朝十余载，他的模样，本官还认得。”他往前踱了两步，低声道，“你的眉眼像极了他，瞒不住的。”
梁颂瑄垂着眼，没有应声。
冯贤齐先一步撩袍坐下，又邀她落座：“不必紧张，坐罢。”说罢又亲自提壶，沏了盏热茶给她。
滚水冲开碧色茶汤，雾气氤氲。他浅啜了一口，悠悠道：“本官今日冒昧前来，只为一事：昭文九年的军账本，可在你手中？”
梁颂瑄手一抖，热水溅了满案。
军账本！此事除了阿姊、素纨，再无第四人知晓。冯贤齐怎会知此事？这是他自己查出来的，还是有人暗自告密？
“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。”她放下茶盏，语气淡淡。
冯贤齐紧紧盯着她，梁颂瑄坦然回望，目光不闪不避。账本确实不在她手里，这话她说了，便不怕人查。
“梁二娘子，此事非同小可。”冯贤齐叹了口气，放缓了语气，“令尊蒙冤而死，你难道不想替他翻案？那账本是翻案的关键，你若藏着不交，于你、于梁家，于大局都无益处。”
梁颂瑄听着，觉得可笑至极。
帮梁家翻案？说得倒好听。若真有心，冯贤齐为何当年不站出来？阿耶死了快三年，他早不来晚不来，偏偏这个时候来问账本，这哪是要还阿耶清白，分明是想拿它做攻讦刘党的利器。
且不说账本此刻不在她手中，即便她有，也不会交出去。于她而言，账本不是筹码，是秤砣。
刘李二党倾轧多年，阿耶怕是成了党争的祭品。若真把账本递出去，也见不得阿耶便能沉冤——外翁也是李党人呢，梁家倾倒时他又在做什么？说不定暗做推手呢。可朝中到底出了什么事，让冯贤齐这般急切？
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，面上仍淡淡的：“大人好意，奴心领了，只是奴确实不知什么账本。阿娘走得急，什么也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冯贤齐有些急了。他气急败坏道：“梁颂瑄！秦允泽是刘党人，他和他义兄可是踩着你阿耶骨头上位的！你把账本交出来，好让我们掰回一局！”
他所说的“我们”，可不包括梁颂瑄。这个人说到底还陷在党争里，总要把人事都分个黑白。
思及此，梁颂瑄冷笑道：“您既认定有此物，何不自行寻来？我梁颂瑄纵有通天本事，也断然藏不住这等机密。”
冯贤齐盯着她看了许久，见她神色不似作伪，叹了口气。
楼下传来碗碟碎裂之声，接着是庞嬷嬷的大声呵斥。梁颂瑄顺势起身：“外边怕是出了乱子，奴得去瞧瞧。大人请自便。”
“且慢。”冯贤齐站起身，在她身后唤道，“梁娘子，我知你不信我。可你若真寻到账本的线索，可否告知于我？”
梁颂瑄既没有驻足，也没有作答。她反手合拢门扇，将冯贤齐的目光关在了里头。
*
刚行至前厅门口，梁颂瑄便与徐嬷嬷撞了个满怀。
“我的小祖宗，可算找着你了！”老嬷嬷压着嗓子，脸色发白，“杜娘子命你去听雪堂，即刻便去！”
梁颂瑄心头一凛。授印宴在即，杜若蘅怎会在此刻唤她？只怕是……出事了。她不多问，提裙便走。
听雪堂的门半掩着。里头传出安拂延的声音，低沉、压抑，带着掩不住的怒意：“……安某送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！杜娘子为何要弄个假章糊弄人？”
不好，假章的事被发现了！梁颂瑄身形一晃，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。她定了定心神，随即侧身闪入，悄无声息。
安拂延正背对着她，杜若蘅则瘫在椅中，面如金纸，两人竟谁也没留意到她。
胡人从袖中抖出一卷契书，猛地拍在了桌上，粗声粗气道：“杜若蘅我问你，这契书你是重签，还是不签？！”
往日威风凛凛的大假母嘴唇翕动着，却只挤出几个气音。
“此刻我一声令下，今日便不会有胡旋舞献上！”安拂延眯起眼，拉长调子道，“杜娘子不妨猜猜，那时满堂宾客会如何议论？醉花楼往后如何立足于雍州？”
“若办砸了官宴，”他眼神愈发阴鸷，残忍地道，“杜娘子掌事的地位怕是不稳咯……”
梁颂瑄心头猛地一沉，暗道：这厮心思歹毒！
契书签与不签，皆是险路。签，便是引狼入室，后患无穷；不签，则立时便有胡姬罢演，恐难脱眼前困局。而掌事之位正是杜若蘅的命门所在，安拂延选在授印宴这档口发难，便是算准了她不肯误失权柄！一旦杜若蘅松口应承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窗外传来胡姬们的嬉笑声，更衬得屋内死寂。杜若蘅脸上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，她微启朱唇，像是要说些什么……
不好！杜若蘅竟真被拿捏住了！电光石火间，梁颂瑄抢白道：“不可！”
两个字，却掷地有声。厢房内霎时一静，杜若蘅愕然抬眸，难以置信地望着她。
梁颂瑄迅速上前，挡住魂不守舍的杜若蘅。她平静地望着安拂延因暴怒而扭曲的脸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醉花楼决不会重签契书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！”安拂延勃然大怒，指着她厉喝道，“这里岂有你置喙的余地？”
梁颂瑄语气依旧平稳，脸上毫无惧色：“安班主要罢演，请便。醉花楼自有醉花楼的规矩，官府那儿也自有分说。但胁迫之下重签文书，恕难从命。”
她顿了顿，扫了眼案上那卷新契书：“况且您此刻拿出的新契，焉知条款是否与旧契相同？醉花楼可不做糊涂买卖。”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安拂延怒极反笑，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，“你断我财路、坏我大事，如今还敢在此大放厥词！你真当我不敢动你？”
梁颂瑄不动如山。
安拂延技穷，只狠狠瞪了一眼杜若蘅，道：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今日你要是大难临头，可全是拜这小蹄子所赐！那时可休怪我言之不预！”
撂下狠话，他便带着一身煞气冲出厢房。珠帘被猛然掀开，又倏然撞在一起，剧烈晃荡着，许久不休。
杜若蘅瘫坐椅中，面如金纸。她慢慢撑起身子，目光一寸寸移到梁颂瑄脸上，冷得像冰。
“……好，很好。”她声音有些飘忽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，“你今日，真是好大的威风啊。”
她起身，一步步走到梁颂瑄面前。
“既然你替我做了主……”她近乎冷酷无情地道，“那就替我，揽下这天大的祸事罢。”
梁颂瑄沉静地迎上那怨怼的眼，不言不动。
杜若蘅如此反应，早就在她意料之中。这人遇事向来只求自保，推诿塞责乃是本性。她将掌中权柄重逾性命，情谊利害轻若微尘，此刻不过是撕下亲和假面，露出自私真皮罢了。
见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，杜若蘅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唇角：“假印一事，当初可是你梁颂瑄的主意。如今人也是你得罪的！”顿了顿，又道，“此事既因你而起，那自然该由你了结！”
梁颂瑄面上依旧无波无澜。
那边，杜若蘅继续道：“今日授印宴绝不能出半点差错！若扫了官府的颜面，砸了我醉花楼的招牌……”她逼近半步，眼中冷意更甚，“所有的责任，你，一、力、承、担！”
“这是自然，杜娘子安心便是。”梁颂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半分慌乱，仿佛她应承的不过是件寻常差事。
恰在此时，门被猛地推开，珠帘又是一阵乱响。
“杜娘子！”玉蔻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，急促地喘息着，“不、不好了！安班主……安班主带着他手下那群胡姬，全、全走了！”
杜若蘅身形猛地一晃，忽而抬手指着梁颂瑄，厉声道：“找她！人家自有通天的手段！不必再来烦我！”
说罢，人便冷脸拂袖而去。
玉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着了。她手足无措地望着梁颂瑄，问：“玉、玉萱阿姊……眼下该如何是好？就快开宴了……”
梁颂瑄却问：“宝泉斋的俞掌柜可到了？”
玉蔻一愣，而后道：“到了到了！俞掌柜人就在后园水榭那边呢！”
“很好。”梁颂瑄吐出这两个字，抬脚便往外走。
玉蔻慌忙跟上，追问道：“阿姊这是要去哪儿？”
“去见俞子穆。”梁颂瑄拨开珠帘，没有回头。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