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、堂审 雍州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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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州府衙公堂。
天光初透，厅堂尚存一丝夜阑寒意，然堂下已被挤得水泄不通。低语汇成一片嗡鸣，在空旷的梁柱间浮动。
梁颂瑄早早便至，立在旁听人群前列。几日前汪天佑不请自来，并当众拘走杜若蘅，搅得宴席草草而散。仓促间，醉花楼诸事竟都被托付于她。
她本不想接手，但迫于形势又推拒不得。今日这关乎杜若蘅生死的堂审，楼中诸人便求她来此听个分明。
堂上主位空悬，案牍齐整。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左右，面容冷硬。汪天佑已在下首案后端坐，慢条斯理地整理笔墨纸砚。他不久前刚坐上录事参军的位子，如今正得意着呢。
这人眼风扫过堂下，恰与梁颂瑄撞个正着。他立刻勾起刻薄的笑意，俨然一副胜券在握之态。
梁颂瑄眸光骤冷，胸中恨意翻涌。她正暗自咬牙切齿时，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。
“玉萱娘子？玉萱娘子？”
梁颂瑄循声侧首，见是一面生的青衣小婢。她挤在人群里焦急地仰着头，正踮着脚朝她低唤：“玉萱娘子！”
那小丫头见她低头，长舒了口气，随即压低声音道：秦使君请您过去一叙。”
说罢，她朝公堂听审席的一角呶了呶嘴。
梁颂瑄微怔。她顺着小丫头示意的方向望去，瞧见秦允泽独坐于角落一席，身旁虚设着一架半旧檀木交椅。
他一身绯红官袍，当真是贵气逼人。可面上依旧是一副疏懒模样，还翘着二郎腿，整个人斜斜歪在圈椅中。只是朝她望来时，那眸子却清亮如星，与方才懒散之态判若两人。
四目相对，两心暗牵。
梁颂瑄走过去，甫一坐定，便听见三声嘹亮的升堂鼓，衙役高声喝道：“开堂——”
私声语浪忽地一滞，公堂里霎时鸦雀俱静。
堂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，一道颀长身影自门后转出。这是司法参军卢俊思，他身着深青官袍，面容清癯，神色肃穆。
梁颂瑄知晓此人。阿耶从前很是欣赏卢俊思，赞其“嫉恶如仇、断案如神”。杜若蘅今日落在他手里，怕是要吃一番苦头。
卢俊思径直走向堂上主位。落座后，他并未立刻开口，而是用古井无波般的目光审视着堂中众人。
目光所及，寂静无声。
“啪——！”
公案骤然拍响，梁颂瑄下意识地一缩肩膀。
余音未绝，一道目光悄然落在她侧颊。梁颂瑄微一偏头，便骤不及防地撞进秦允泽眼中。桃花眼里含着促狭笑意，薄唇无声开合，清晰地勾勒出二字来：
怕了？
语罢，还轻佻地朝梁颂瑄扬了扬眉，那份恣意在肃杀的公堂格格不入。
这个人，怎么总是这般没轻没重的！梁颂瑄心头火起，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秦允泽眼底笑意更深。他的手忽然动了，不是收回，而是极其自然地探向她的手。
梁颂瑄指尖一颤，本能地缩手，却被他更快一步攥住了手腕。
宽大的绯色袍袖翻卷如浪，覆住两人交叠的手腕。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腕，力道大得不容她挣脱。
正值梁颂瑄惊愕失神之际，一卷文书被不容置疑地塞进她的衣袖。
绯浪欲退，可秦允泽像是有心戏弄，指尖有若无地划过她腕骨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却令人酥麻的轨迹。
梁颂瑄耳尖隐隐发烫。满腔怒火被袖中之物阒然打断，化作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。她的手僵在膝上，一时不知作何动作才好。
这人真是……轻浮无礼！罢了，且看看他递了何物过来罢。若是无关紧要的物件……梁颂瑄心中冷笑了一声。
秦允泽似乎亦有所感，却是肆意一笑。
强压下被搅乱的心绪，梁颂瑄借着整理衣袖，暗暗将那卷文书展开一角。可目光甫一落下，她便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处！
这竟是一份雍州府衙签押归档的尸格文书！纸札早已泛黄，赫然写着：
死者柳氏，年三十有七，朔方雍州县民，居芙蓉坊东巷醉花楼，罪奴。
验得死者体貌：面色青紫，双目微瞠，口唇绀黑。十指尖暗青，指甲无破损。右肩及后腰皮下有瘀斑，但颈项无绳痕、指爪印。周身无刃器、击打伤痕。
尸身无致命外伤，口鼻有清涎，系“喘疾发作，气息壅塞致死”。
附证：卧房寻获嗅瓶一枚，其内药粉甚少。熏香炉灰烬主为沉香，燃痕杂乱，混有未烬劣质香末。枕巾褶皱，缝线间藏极细粉末，闻之无味。
落款是雍州府衙仵作手书画押，一旁还端端正正印着“验讫”二字红泥官戳。
其中，秦允泽将“药粉甚少”，“混有未烬劣质香末”以及“缝线间藏极细粉末”这几处圈出。
这人给她看柳青青的尸格是想做什么？还有他今日为何要来听审？明明此事与他毫无瓜葛……梁颂瑄猛然望向身侧之人。
秦允泽依旧歪在圈椅里，一手支着下颌，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敲着扶手。他似是察觉到梁颂瑄的凝视，懒洋洋地侧过头来。
这人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，只是桃花眼里却再无半分轻佻戏谑。那眸光让梁颂瑄想到了鹰隼，锐利、清明。但下一刻，这眼神便隐去了，短得如同错觉，快得无从捕捉。
他下颌朝公堂上轻微地一点，传递着再清晰不过的意味：柳青青之死，绝不简单。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就在梁颂瑄思索尸格之际，衙役们齐声低喝，以水火棍再次顿地。
“引犯人杜氏上堂——！”
“吱呀”一声，公堂侧门开了。铁链拖地的摩擦声由远及近，听得人毛骨悚然。梁颂瑄收起尸格，紧紧望着那半开的小门。
两名皂衣衙役一左一右，押着一素衣女子步入公堂。此人正是杜若蘅。
她一身粗布囚服，发髻微乱，面容素净得近乎苍白。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古水，神情淡漠得教人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转轴拨弦的花魁娘子呢。
梁颂瑄感叹：这人真是……傲气。纵然身陷囹圄，却绝不肯露出半分阶下囚的惶恐瑟缩。只是她此刻的平静，是问心无愧的坦荡，还是……心有成算的伪装？
卢俊思端坐堂上，目光沉沉落在杜若蘅身上：“杜氏，你与死者柳氏是何关系？”
杜若蘅恭谨答道：“回禀参军，妾身是柳妈妈的义女，受她养育之恩，醉花楼人尽皆知。”
说到“养育之恩”时，她眸光含泪，真真像是个情真意切的孝女。
梁颂瑄心中冷笑。这世道连贩儿鬻女者都大有人在，何况勾栏瓦舍里逢场作戏的“母女”？
柳青青待杜若蘅能有几分慈母心肠？打骂折辱怕是只多不少。如今她做出这番情态，不过是台上戏子唱念做打，演给堂上堂下看罢了。
卢俊思眼神未动，追问紧随而至：“柳氏身故，为何是你继任醉花楼假母？”
“柳妈妈骤然离世，楼中一时群龙无首，姐妹们人心惶惶。”杜若蘅低头拭泪，磕磕绊绊道，“众、众姐妹……念及妾身平日曾协助理事，又……又感念妈妈旧情……这才推举妾勉力支撑危局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倒将继位说得如同众望所归。
卢俊思微微颔首，未置可否，又问：“案发当日，你身在何处？做何事？”
杜若蘅拭泪毕，微微抬眸道：“那日正值中秋，楼中事务繁忙，妾身便在楼下厅堂打点诸事。忽闻柳妈妈房中传来异响，我便急忙赶去。可推门进便见妈妈她……她喘疾发作！妾吓得魂飞魄散，想起妈妈随身带着嗅瓶救命，便急忙去寻……”
她话语微顿，脸上悲色更浓：“可……可嗅瓶，竟已空空如也！我……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她……她……”
话语至此，杜若蘅已是泣不成声。
梁颂瑄心有疑窦。嗅瓶药粉用尽？这未免太过巧合。她想起秦允泽圈出的那行字——“药粉甚少”。仵作明明记录的是“甚少”，而非“用尽”！杜若蘅是在撒谎，还是……有意模糊？
“嗅瓶乃关键证物，”卢俊思若有所思道，“此物如今何在？”
“那嗅瓶是妈妈生前心爱之物，妾身想着留个念想，便一直贴身带着。”杜若蘅神色一黯，又叹道：“只是……唉，天意弄人。后来楼中不慎走水，虽是小灾及时扑灭，可慌乱之中……那嗅瓶遗失了。唉，皆是命数。”
嗅瓶不见了？这未免也太巧了！梁颂瑄心头猛然一跳。
卢俊思目光落在手中卷宗上：“仵作验得，柳氏尸身右肩及后腰有皮下瘀斑。汪参军指称，此乃你假意搀扶之际暗下重手所致。你有何话说？”
杜若蘅立即叩首道：“参军明鉴！柳妈妈当时痛苦倒地，妾身便上前拼命搀扶。情急之下，不慎使她肩腰磕碰了些许，这才留下瘀痕！这分明是无心之失！妾冤枉啊！”
梁颂瑄黛眉紧蹙，无意识地叩起扶手来。她微微侧首，恰好与秦允泽四目相接。他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沉，黑色瞳仁里翻涌着怀疑。
梁颂瑄心头一颤。
秦允泽也发现了杜若蘅在撒谎！
若是慌乱间搀扶一个倒地之人，应是双手用力在腋下、手臂等处留下对称指痕才对！怎会只在单侧的右肩后腰留下瘀斑？这分明更像是……被人用力按压或撞击在硬物所致！
只是杜若蘅这一番对答，确实将卢俊思的质询一一化解。堂上气氛一时凝滞，旁听人群私语又起。
“卢参军！”汪天佑一直冷眼旁观，却在此刻起身，“下官有证人一名，可当堂指证杜氏谋害柳青青！此人亦亲历现场，知晓内情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！卢俊思目光微凝，沉声道：“带证人。”
汪天佑脸上得意之色更浓，扬声道：“带证人江芸上堂！”
闻言，杜若蘅身形一颤，眼底惊惶乍现！她旋即垂眸，强抑眼中波澜，可花容却血色尽褪。
这瞬息失态，已被梁颂瑄尽收眼底。
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堂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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