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遮夜之王》卧观云

21、暗巷 梁颂瑄

　　梁颂瑄一脚踹开木门，紧贴巷墙疾奔。街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，只剩冷风卷着落叶打转。

　　身后脚步声杂乱如潮，她不自觉地握紧掌中从库房顺来的横刀。刀柄虽缠着粗麻，但掌心还是汗涔涔的滑。

　　忽地，一道寒光从左侧劈来，逼得她不得不矮身翻滚。

　　“人在这儿！”有人高喝道。

　　领头一人手持弯刀，缓缓向她逼来，一场恶战避无可避。

　　梁颂瑄顿住脚步，扬起横刀。刀脊雪亮，映着一道紧抿的唇。

　　更鼓声悠悠，惊起檐下寒鸦。它们扑棱棱飞过窄巷，留下一片寂静。

　　梁颂瑄不退反进，横刀贴着弯刀内弧滑过去。刀与刀相交刮出锐响，刺得人耳膜生痛。

　　那人手腕一抖，欲绞梁颂瑄兵器，她却突然松手弃刀，揉身撞进对方怀里，左掌如刀劈向他喉骨。

　　“咔”的一声，弯刀脱手落地。另两人左右包抄，弯刀眼看就要横扫她腰际。

　　梁颂瑄俯身捞起横刀，顺势滚到墙根，避开那致命一击。可她滚得太急，没把控好力度，落地时右膝重重磕在石板上。

　　她咬牙咽下闷哼，随即便用刀尖挑飞墙根堆着的箩筐，烂菜叶劈头盖脸砸向追兵。

　　一人被菜叶糊了眼睛，踉跄着挥刀乱砍。梁颂瑄顺势而起，刀锋自下而上没入那汉子肋下，血珠溅了她一脸。

　　那人闷哼一声，手中弯刀哐啷落地。她抽刀旋身，刀刃顺势抹过另一人咽喉，青砖墙霎时一片血红。只剩下三人谨慎地踱步而来。

　　梁颂瑄抹了把脸，喘息着拖刀向那几人走去。

　　刀锋斜拖过地面，火星迸溅。

　　铁链当先卷来，她错步侧身，那铁链擦着耳畔钉入砖墙。左侧汉子使双匕首，一招一式直取咽喉。

　　梁颂瑄旋身避过，以刀柄猛击其腕骨。那人匕首脱手，她便趁机抬脚踢向刃背，飞刃扎进右侧铁链追兵大腿。

　　未及那人惨叫，她便已用横刀架住最后那人的鬼头刀。

　　又是一声刺耳的刀身相撞声。

　　梁颂瑄突然撤力，鬼头刀收势不及，劈空而下。她趁势矮身横扫，刀刃重重劈向对方大腿。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，撞翻了腌菜缸，卤水泼了一地。

　　血腥弥漫。远处传来一阵犬吠，脚步声如潮水涌来。梁颂瑄喘息未定，却又瞧见十数人正朝她奔来。

　　不能再缠斗下去了！

　　她心头一紧，随即往暗处退，一边想着法子赶紧离开。

　　鼓楼传来几声悠长的梆子声，已是一更天了。

　　梁颂瑄拐进一处窄巷，连冷汗浸透中衣都浑然不觉。远处马蹄声渐近，巷尾拐角闪过一抹银甲。

　　是个落单的巡夜兵！梁颂瑄眼睛一亮，机会来了！

　　她屏息静气，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挪步。那巡夜兵下了马，给手中灯笼添油，懒懒地打哈欠，完全没留心身后的动静。

　　她如鬼魅般贴至马侧，手刀干净利落地劈向那人后颈。刹那间，巡夜兵似有所察觉，猛然回头——

　　可惜已经晚了。

　　士兵软绵绵地瘫倒在地。梁颂瑄将人藏在墙角木箱的阴影里，随即翻身上马。她扯下沾了血的外袍往地上一扔，又摘了鞍上市坊监的铜牌，远远抛入阴沟里。

　　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，梁颂瑄狠狠一夹马腹，扬鞭朝着西市出口奔去。

　　长街灯火渐盛，她伏低着身子控缰疾行。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忽远忽近，一刻不曾停歇。

　　她不免有些烦躁：这些人怎么这么难缠！

　　纵马疾驰行至永兴坊坊门，前方竟有一队市坊监拦路盘查。

　　“下马！”领头胥吏高举灯笼，目光扫过她衣摆血渍，“怎么逗留这么久？还有你这血是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梁颂瑄勒住缰绳，马儿引颈长嘶。她从袖中摸出一贯钱，悄无声息塞入胥吏掌心：“方才撞见野狗争食相斗，溅了些脏血。官爷可否行个方便？”

　　那胥吏掂了掂铜钱，眯眼打量她：“女郎怎……”

　　“奴不是不知市坊规矩，”她掩面而泣，“只是家中老母急病，赶着去抓药。这才误了时辰，求官爷体恤。”

　　那人正要开口，后方陡然传来追兵呼喊声。她猛提缰绳，马儿扬蹄翻越过栅栏。

　　小吏们惊呼躲闪，而梁颂瑄已消失于滚滚烟尘之中。那领头的胥吏刚扶正被撞歪的幞头，又听见一阵如闷雷卷地的马蹄声。

　　数名黑衣人旋风而至，那领头人扬鞭厉喝道：“速开闸门！”

　　胥吏攥紧铜钱，梗着脖子道：“今日早已闭市，你们为何在此逗留？”

　　一块令牌擦着他耳畔钉入木柱，尾端红缨在暮风中颤动。那人拔下令牌一看，惊得手指一哆嗦。

　　“大、大人恕罪！”胥吏膝盖发软，慌慌张张去解栅栏铜锁。后头年轻巡丁还要争辩，被他反手拍了一巴掌：“不长眼的东西！这是孙节帅的人！”

　　黑衣人们纵马过闸，马蹄声裹着烟尘远去。年轻巡丁揉着脑袋嘟囔：“您方才为何……”

　　“闭嘴！”胥吏踹了他一脚，“这不是咱们该知晓的事，别多问！”

　　*

　　第二批追兵来得比梁颂瑄预想的还要快。一支冷箭破空而来，她折腰低伏，眼看着那支箭“夺”的一声钉在地上。

　　她当机立断，猛扯缰绳拐进酒肆夹道。追兵们一时跟丢了人，咒骂声不绝于耳。

　　梁颂瑄俯在马背上，止不住地喘息。她抹去下颌汗水，抬眼望向东南。醉花楼朱漆檐角若隐若现，若策马加鞭不消一刻钟便能回去。

　　可是，若此刻折返，追兵必会顺藤摸瓜查到她的身份！说不定那时醉花楼的一众无辜女子都要受牵连。

　　但若藏身别处，城中还有何处能容她喘息？

　　巷口飘来巡夜梆子声，梁颂瑄忽地直起身子。

　　有了！节度使府离此不过三条街，那儿日夜都有重兵把守。若追兵在那儿周遭闹出动静，他们岂会坐视不理？

　　若这些人与孙昌荣有勾结，此举便能教两方心生嫌隙；若无瓜葛，权贵门前生乱，官府必会彻查到底！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搅浑这潭水。左右都能替醉花楼挡下灾祸！

　　主意既定，梁颂瑄一夹马肚，窜出暗巷。追兵已至百步外，领头人扬鞭指向她背影：“放箭！”

　　无数流矢擦过她肩头，钉入青石板。梁颂瑄伏低身子狠抽马臀，朝节度使府一路狂奔。那处高墙深院在夜色中渐显轮廓，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乱响。

　　梁颂瑄靴跟重重磕向马腹。马儿吃痛狂奔，直冲向府门前石狮。她趁势抱头滚鞍落地，借着冲力翻身滚进暗巷。

　　追兵们收势不及，七八匹快马直冲门房。守门军士拔刀怒喝：“何人胆敢夜闯节度使府！”

　　怎是节度使府？糟了，此刻还不能和孙昌荣闹掰！黑衣人咬牙调转马头：“撤！”

　　梁颂瑄屏息蜷缩在阴影里，听着马蹄声渐远，扶着墙慢慢起身。

　　她抹了把脸上泥污，望着孙府飞檐冷笑。

　　“梁颂瑄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
　　这一声惊得她猛地旋身，拧腰、翻腕，一气呵成。匕首寒光未凝，刀尖已点住身后人喉结。

　　暗巷阴翳中，那人却低笑一声，抬手握住她的手腕：“梁娘子便是这般报答救命恩人的？好狠的心呐。”

　　云翳游移，月轮破云而出，银辉斜照着窄巷中的两人。

　　“你又做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了？”秦允泽懒懒靠着墙，任由刀尖抵在喉结上，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紧紧锁住她，“可否来说给秦某听听？”

　　梁颂瑄不答，心头却微微一松。原以为今夜又要独自撑过去，不想这人竟在。他如今是朔方都防御使，品阶虽未升，但位同节度使，自然就搬进了节度使府。这儿离节度使府不过一箭之地，深夜踱出来走走，倒也合情理。

　　“秦使君倒是会挑时辰看热闹。只是深夜尾随一个弱女子……”梁颂瑄腕间力度不减，语气却弱了下来，“像个十足的歹徒。”

　　“弱女子？”秦允泽低笑，喉结擦过刀刃，渗出一线血珠，“梁娘子这般的‘弱女子’，倒真让秦某开眼了。”

　　远处梆子声又响，夜色愈发深沉。梁颂瑄收刀入鞘：“使君可有兴趣与我做个买卖？我这儿有个价值连城的消息。”

　　秦允泽掏出帕子按住脖颈，闻言挑眉：“又要拿我当刀使？”

　　梁颂瑄转身欲离：“不愿做便算了。”

　　“诶，别走啊。”秦允泽挡在她身前，嬉皮笑脸道，“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，何必当真？”

　　“东市有一间胡人商铺，名唤瑞锦坊，”梁颂瑄将顺来的横刀递给他，“坊中私藏军械，横刀、铁甲一应俱全。”

　　秦允泽笑意倏地凝住，戏谑之色尽褪。他接过横刀，对着月色细细一看，心中大骇。这是军中特有的刀，刀脊还刻了“甲申”二字。

　　兵部去年拨给雍州守备军一批军械，“甲申”便是第三批的锻造编号！本该锁在武库里的东西，怎会出现在此地？

　　秦允泽立刻忆起他追查数月的军械失踪案。那时他初到雍州，巡库时发现军械库的损耗有猫腻。这一查，便查出不得了的东西来。

　　“粟特商队……”他无声地翕动嘴唇。好不容易说服冯贤齐与自己联手，线索却断在粟特商队那儿，什么也没查出来。

　　思及此，秦允泽抬眸，定定地望向眼前人：“梁娘子这买卖有趣，只是不知秦某要付出怎样的代价？”

　　梁颂瑄后退半步，避开他的气息：“本金嘛，我不急着收，倒是先愿意收些‘利息’。”

　　巷外忽有马蹄声掠过，秦允泽猛然将她扯到背光处。他压低声道：“先别急着走，巡夜兵还在呢。”温热呼吸扫过她耳畔，“再者，娘子总得说清楚要怎样的‘利息’。”

　　梁颂瑄奋力挣开桎梏，退后半步，微微别开脸：“授印宴上，劳烦使君陪我做场局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秦允泽答应得干脆，随即眸子浮上一抹狡黠，“事成之后，娘子可愿与我共饮一杯……”

　　“事成后，我会送份‘大礼’给您，以表感谢。”梁颂瑄甩袖疾走，话音散在夜风里，“秦使君，来日再会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秦允泽道。

　　不知为何，有种酸甜味在心尖漫开。真是奇怪，他分明没吃什么甜食。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，他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下回再拿刀抵着我，我可就要……”

　　生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