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、瘸奴 烛火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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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昏黄，灯影在梁柱间摇曳。
巴彦阔克斜倚在胡床上，轻轻翻过一页书页，用突厥语问道：“事情可都办妥了？”
“回大人，一切按计划进行中。”安拂延恭敬地行了个抚胸礼，“醉花楼的假母已在契书上落了印。”
说罢，他将契书高举过头顶。
巴彦阔克终于舍得抬眼了。安拂延也终于有机会好好瞧瞧这大名鼎鼎的白狼卫右统领。
这位右统领生了一张汉人面孔，身形也不似寻常突厥男子一般魁梧雄壮。
传闻说，这人本是卑贱到名字也没有的奴隶，按理来说是绝无可能进入白狼卫的。可他不知是有怎样不得了的本事，竟得了特勒大人的青眼，这才破格提拔。如今更是与闼阿史德·贾拉尔比肩而立，成了一桩奇谈。
“呈上来。”
安拂延膝行两步，将契书放在案角。他余光瞥见书封上“雍州商贾印鉴录”几个汉字，心头忽地一跳。他强迫使自己不去多想，于是思绪飘向了身后的卡丽玛。
奇怪，这人今日怎如此安静？她平时不是争着抢着要出风头么？可一想到白狼卫左右营的关系，安拂延便都明白了。
卡丽玛自始至终都未出声，这不是出于尊敬，而是轻蔑。
自巴彦阔克得势以来，白狼卫内暗潮汹涌。卡丽玛是贾拉尔的部下，两人都出身突厥贵族，最看不惯混血奴隶。况且入卫以来，巴彦阔克不断给贾拉尔大人使绊子，令左统领不知失了多少颜面。
左营的人都为她鸣不平，这卡丽玛自然也不例外。他们都一直认为：巴彦阔克的腿是做奴隶时被人打断的，至今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，这样的人，怎能与草原狼贾拉尔分庭抗礼？
铜漏滴答，声声叩击着寂静。巴彦阔克倚在胡床上，仿若一尊泥塑木雕，半分声响也无。
安拂延思绪飘回来，没由来地心慌，不自觉地吞咽起唾沫。他抬眼偷觑向右统领，彼时，榻上之人恰好勾唇。
安拂延方要松口气，忽闻一道破空之声。抬眼一看，那本《雍州商贾印鉴录》直扑他面门——
“啪！”
书脊棱角正正磕在安拂延眉骨上。他眼前一黑，只觉有种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鼻梁蜿蜒而下。
卡丽玛惊呼道：“安大人，您流血了！”她伸手欲扶，却被巴彦阔克阴冷的目光逼退。
安拂延大骇，伏在地上发抖：“大、大人，您这是何意……”怎么回事！他不是把契书的事办得好好的吗？巴彦阔克大人怎会……
巴彦阔克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：“你自己看。”随即，他又将契书往地上一掷，纸笺如雪片般纷扬。
书册瘫软无力地铺在青石砖上，正巧落在醉花楼那页。安拂延哆嗦着捡起契书与书册，目光略略一扫，脸色大变。
那书是官档，收录的是雍州商贾公章形制。书册上的醉花楼商印四角云纹呈左旋之势，而契书上的云纹却是右旋……他被骗了！
这毫厘之差教安拂延寒毛倒竖。他猛地攥紧纸页，手背青筋暴起：“属下这便杀了那贱人！”
“蠢货！你是嫌麻烦惹得不够多么？！”巴彦阔克呵斥道。他一把掀开狐裘，左腿一瘸一拐在地上拖行。
“你若杀了她，官府必然不会坐视不理。到时若追查到瑞锦坊来，你便高兴了？”
安拂延又惊又惧，低头不敢搭腔。
“好一对精明能干的探子！”巴彦阔克停在安拂延跟前，恨恨道：“定是你们露了破绽，倒教那假母将计就计，拿假印鉴耍猴戏！”
安拂延瑟缩着不敢应声。卡丽玛却突然开口道：“属下不明白大人所言何意！我们并未露了什么破绽……”
“并未露了什么破绽？”巴彦阔克抓起案上茶盏往地上一摔，冷茶溅了他与卡丽玛一身，“若未露破绽，那假母怎会用假印来糊弄？！定是她起了疑心！”
他跛着腿踱到卡丽玛跟前，朝她阴恻恻地一笑：“且不说旁人，你一人便不知露了多少马脚。”
卡丽玛心底一虚，却仍昂着头犟嘴道：“属下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？那我便告诉你！”巴彦阔克衣袖一甩，负手道，“半月前，醉花楼灯台坠落。旁人都知道要收敛着功夫，不去救那灯台，非你一人要显摆。”
“那时情况紧急……”卡丽玛声量弱了下来，“完全是下意识为之……况且！”她猛然抬头，“属下得了在授印宴献舞的差事！那假母若起了疑心，又怎会……”
安拂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可他来不及多想，便听见巴彦阔克暴喝道：“你这般蠢货也配当白狼卫？”
卡丽玛呆愣在地，脸渐渐涨得通红。她颤声问：“巴彦大人……您这又是何意？”
“主动请缨便是最大的破绽！以你现在的身份，抢着献舞合适吗？”巴彦阔克烦躁地踱步，案头烛火被他袖风带得明灭不定。
“再者，你一个初来乍到的胡姬，又怎知道要办授印宴？”
闻言，卡丽玛如遭雷击般僵住。她几次翕动嘴唇，却只挤出半声短促的气音。
“你们自己去领罚。”巴彦阔克不欲再与他们纠缠，“各领二十鞭。卡丽玛外加停职一月，好生自省。”
卡丽玛如被抽去脊骨般跌坐在地。安拂延则嗫嚅着称是，暗暗感叹起这右统领手段高明。
巴彦阔克此举定是故意为之。他深知贾拉尔一派多是争功心切的没落贵族，最忌功业未立反折羽翼。他将卡丽玛逐出棋局，既是要断贾拉尔臂膀，又是教白狼卫里的破落户看清了：纵是狼王旧部又如何？昔日草原贵胄的荣耀早就成了过眼云烟，如今他才是这白狼卫的执刀人！
只是那卡丽玛……安拂延心底叹息一声，缄默不言。
卡丽玛膝行两步，紧紧抓住巴彦阔克衣衫下摆：“大人！卑职甘愿领四十鞭，只求大人莫要停职！贾拉尔大人嘱咐过……”
这人怎这般蠢？安拂延气恼道。就连他，都知道此时提起贾拉尔是大忌！
卡丽玛似也意识到这一点，突然哽住喉头，后知后觉地改口：“乞求大人垂怜，今年是卑职升迁年啊……”
巴彦阔克嗤笑一声，轻蔑地睨着她：“我看不是为了升迁，而是急着给主子挣脸面罢？看来贾拉尔大人的脸面，比特勒大人的差事更要紧呢。”
卡丽玛重重叩首：“卑职不敢！”她强压下颤抖道，“……草原狼从不蜷伏养伤，恳请大人收回成命！”
巴彦阔克脸上拂过一抹腻烦之色，一脚踹开攀附膝头的人：“再多说一字，停职改作革职。”
“哟，右统领好大的威风啊！”
木门轰然洞开。安拂延抬眸，瞧见闼阿史德·贾拉尔大步跨过门槛：“什么时候处置我左营的人，竟轮到右统领插手了？”
贾拉尔生得高颧深目，腰间还别着短刀，更显气势凌人。她停在卡丽玛身旁，毫不畏惧地迎上巴彦阔克的眸子。
巴彦阔克微微攥紧了拳，但面上仍挂着笑：“左统领莫不是要为这蠢物讨情的？”
贾拉尔大马金刀地坐下，与巴彦阔克相对。
安拂延往角落里缩了缩。神仙打架，他这等凡人还是避着点好，以免溅了一身血。
贾拉尔上下打量巴彦阔克，嗤笑道：“左统领这汉人衣裳穿得可真服帖……也难怪，您阿娘便是汉人嘛！只是怎么不把她到身边享福啊？”
安拂延听得心惊胆战，冷汗浸透了后襟。
左统领的阿娘是被拐卖到突厥的汉女，被当作物品一般在草原各部辗转。这些汉女留下无数个找不到阿耶的孩子，这些活下来的孩子多数都成了低贱的马奴。
当然，除了巴彦阔克。
这唯一的例外此刻面沉如水，似随时都会暴起。见状，安拂延又慌忙地往阴影里缩。
“此次任务，特勒大人说过由我全权指挥，贾拉尔大人执行命令便可。”巴彦阔克露出森然白牙，“所以处置犯错的下属，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贾拉尔捏紧了茶盏，安拂延知道她这是动怒了。他知左统领最恨旁人提及此事——她自诩是特勒远亲，却不得不与这贱奴平分权柄。
“少拿特勒大人压我！”贾拉尔一脚踹翻香炉，“我的人自有我来教训，轮不到你个瘸奴摆威风！”
她上前揪住巴彦阔克的衣领，发辫间的珊瑚珠簌簌作响：“你以为穿得像模像样就能当主子了？别忘了你这条瘸腿是怎么来的！当年在羊圈……”
“贾拉尔大人记性真好，难怪能背全二十八部族谱。”巴彦阔克右手按在腰间软剑上，面上笑得愈发温和，“毕竟，你也就只剩这点用处了。”
“我要杀了你这个贱奴！”
安拂延听得心惊胆跳，恨自己还是搅进了这一滩浑水中。
卡丽玛突然扑到两人中间连连叩首：“卑职甘愿受罚！两位大人莫要再吵了！”
就在此时，廊下突然传来一阵铁器碰撞声，紧接着是嘈杂不清的惊呼声。一名白狼卫跌跌撞撞扑进门槛，惊慌失措道：“禀两位统领！有人闯进库房，瞧见了咱们货箱里的东西！”
闻言，剑拔弩张的两人皆身形一震。库房里的货箱可不能出半点差错！
贾拉尔甩开巴彦阔克衣领，冷冷一笑：“不愧是右统领调教的人，连军械都看不住。”她转身，踹开半掩的雕花门，“带着你的瘸腿慢慢追罢！”
巴彦阔克抓起案头令箭掷向那白狼卫：“调弓弩手封住后巷，捉到人便立刻诛杀。”刚往门口挪了两步，又急急回头道，“叫两个机灵的扮作更夫，把所有货箱都运到西市去！”
“是！”安拂延应道。随即，他又听右统领道：“去查那假母，看她在雍州城可有什么仇家，总该有个把能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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