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归府   时值暮 ...

  •   时值暮春,梁颂瑄重又回了节度使府。

      同行的小娘子们是初次来,个个都对节度府好奇极了,东张西望,不时啧啧惊叹。梁颂瑄慢她们半步,低着头,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
      院中迎春芬芳如旧,只是亲手种它的阿娘早不在人世。廊柱那道剑痕犹存,是她年少练武时失手劈下,但阿耶再不会板着脸训她了。这府中的青瓦粉墙,朱栏回廊,一草一木,皆还记得她,她却只能装作陌路,不敢相认。

     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酸涩压回心底。她不是来伤感的,她没有伤感的资格,尤其是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的情况下。

      众人一同穿过回廊,行至一片竹林处。梁颂瑄抬眼,望见一角飞檐探出青竹翠叶,木鱼声自雕花槅扇内飘出,梵音袅袅。

      年纪最小的玉蔻“呀”了一声,忍不住道:“这佛堂好生气派!贵府可真令人大开眼界!”

      引路的小厮笑道:“我家太夫人信佛,平日里最喜诵经祈福。主家是个孝子,便在府中辟出一隅,费巨资修了这佛堂。”

      梁颂瑄心下一动,状若无意道:“孙节帅这般孝顺,太夫人真是好福气。这佛堂庄重肃穆,怕是要废不少心力呢。”

      “那可不!”他胸脯一挺,满脸得意,“为了让太夫人满意,主家特意请了长安有名的营造师傅!去年冬初开工,前些日子才正式完工,拢共修了小半年呢!”

      那小厮嫌说得不尽兴,抬手比划勾勒起佛堂轮廓:“别看这佛堂小,用料可不凡!大梁用的是百年金丝楠木,一砖一瓦都由官窑烧制。那佛像更是不得了,用的是一整块上等和田玉!我偷偷瞧过一眼,嘿,那叫一个法相庄严!”

      玉蔻等人为之惊叹,梁颂瑄却轻轻一笑,不予置评。

      去年冬初前线战事正酣,连军饷都拖着没发下来,孙昌荣哪来的钱修佛堂?金丝楠木与和田玉皆是天价,即便阿耶最得圣心之时,也不敢如此大兴土木。

      再者,他当时不过一个节度副使,就算暂摄理事,又怎敢逾越礼制、擅自营建如此豪奢的佛堂?

      这其中必有猫腻。但梁颂瑄无心深究,她今日来此,另有要事。孙昌荣奢靡也好,贪腐也罢,都不是她该管的事。她只管找军账本,那件能为阿耶翻案的铁证。

      算起来,梁家被抄已有两年光景,可在梁颂瑄心里,却如昨儿夜里的事一般。

      彼时的阿耶还是万人景仰的朔方节度使,正率兵与突厥战于金城隘。眼见胜局将定,一道赐死的圣旨却骤然而至。

      至于罪名?他们说是“私通外敌、贪墨军饷”。梁颂瑄一个字都不信,阿耶戎马一生,最恨突厥人,怎会通敌?!

      可不信又能如何?抄家的神策军都已到了。阿娘拼命护着她与阿姊往外逃,刀剑声里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:“……账本还在府中……找到它……去找外翁……让他翻案……”

      话未说全,阿娘便倒在了血泊里。

      梁颂瑄连哭都来不及,便与阿姊一同被押入囚车,没入醉花楼。这地方明面上是安置罪籍女子的乐坊,暗地里早就沦为纨绔权贵的销金窟,不知藏了多少腌臜。

      阿姊受不住磋磨,病了大半年,至今还咳血。梁颂瑄多次想过一了百了,可就因阿娘临终那句话,她便再不敢想那个“死”字。

      罪籍女子一旦入了乐坊,头上有假母管着,门外有皂役盯着,想查什么都是痴人说梦。梁颂瑄只好一边忍辱学艺,一边打探消息,蛰伏了整整两年,才等来了重回故居的机会。

      新任朔方节度使孙昌荣为母祝寿,要请醉花楼的乐师舞伎们献艺助兴。梁颂瑄费尽周折,终于挤入献艺名单。

      她伸向袖中暗袋,摸到那对香烛,冷冷一哂。

      这对香烛外观与普通香烛无异,但内里填有硝石,待燃至特定时分便会爆炸。等众人仓皇救火时,孙昌荣的书房便成无主之地,那时,她便能趁虚而入。

      一行人随小厮继续走。绕过几处假山、一湾碧池,最后停在一扇朱漆木门前。

      小厮侧身作揖道:“诸位小娘子,此处便是主家为各位安置之所,请入内稍作休憩。酉时寿宴开席,各位切莫误了时辰。”

      梁颂瑄笑道:“多谢。我等定尽心尽力,不负孙节帅此番盛情相邀。”说罢,便领着众人进了厢房。

      小娘子们或斜倚榻上,或凭椅闲坐,预备稍作休憩。梁颂瑄刚放下锥帽,伸手往袖中一探,便低惊道:“不好,我的帕子像是遗落在后廊那儿!”

      玉蔻忙起身道:“玉萱阿姊,我陪你去寻。”

      梁颂瑄笑着摆手,道:“不过是一方帕子,哪用你来陪?好好歇着,我去后廊找找,片刻便回。”

      语罢,她便要出门。可刚跨出门槛,素纨便追了上去,将梁颂瑄丢下的锥帽递上:“今日孙府人多眼杂,瑄娘莫忘了锥帽,以免有人心图不轨。”

      梁颂瑄接过锥帽,随口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余光里,素纨仍站在原地,那双温顺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。

      她心中觉得奇怪,但也没多在意,款步出了厢房,转回了佛堂。

      佛堂灯烛明灭,檀香缭绕,四周干竹丛生,风过叶响,实乃放火的好地方。忽地,一小沙弥推门而出。他脑袋如拨浪鼓般左顾右盼,双目滴溜溜乱转,鬼鬼祟祟。

      梁颂瑄躲到暗处,唇角微勾。这小沙弥定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,真是天助她也。

      片刻后,一家仆自竹林中闪出,他猫着腰,神色警惕,还时不时回头张望。小沙弥见他来了,忙快步迎上,两人在竹林深处附耳低语。

      那小沙弥压着嗓子道:“这是《楞严经》第三卷……”

      “下次要誊《地藏十轮经》,”家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谨慎,“三日后还在此地取货。”

      说罢,那人便从怀中摸出一油纸包,顿时有荤腥味混入竹林。小沙弥喉结滚动,忙用僧袍掩住。

     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。约摸一盏茶后,地上只余竹影在乱晃。

      待脚步声彻底消融在梵唱中,梁颂瑄方从藏身处转出,被空气中淡淡的酱油香引至竹林深处。

      日光下,腐叶堆里泛着几点油光,隐约露出半截白骨。梁颂瑄折了根细竹枝拨开落叶,四五块啃噬过的鸡骨赫然在目。她抽出一方素帕裹了鸡骨,唇角笑意愈发深沉。

      有这破戒铁证在手,不怕那小沙弥不言听计从。

      “吱呀”一声,佛堂小门被推开了。梁颂瑄赶忙避到太湖石后,瞧见方才那小沙弥提着水桶出来,边走边用袖口抹嘴。待他汲完水,梁颂瑄自竹影里款步而出:“小师父请留步。”

      小沙弥一惊,急忙放下笤帚,双手合十:“不知檀越有何贵干?”

      梁颂瑄眼眶泛红,颤声低语:“弟子近来噩梦缠身,想必是早逝家人亡魂难安。”她垂首抹了抹泪,“小师父可否行一场超度仪典,助我家中亡人脱离苦海?”

      小沙弥慌忙合十:“檀越节哀,只是佛堂……”

      “不过是供奉一对香灯罢了,”她从袖中摸出一贯钱,塞到他手中,“绝不惊动旁人,还望小师父成全。”

      小沙弥倒退两步,连连摆手:“檀越使不得!使不得啊!孙老夫人若知道小僧私受香火,定会将小僧撵出去的!”

     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梁颂瑄叹了口气,将袖中素帕轻轻一抛。沾着油光的鸡骨滚落青石,正正停在小沙弥僧鞋前头。

      “小师父言重了,私受香烛算得了什么?”她露出一抹灿烂而又意味深长的笑,“荤腥污了佛地,那才真的是罪过。此事若被老夫人知晓了……小师父的《地藏十轮经》怕是找不到下家了罢?”

      那沙弥面如金纸,顿时膝盖一软,跌坐在地。

      梁颂瑄趁机递上香烛,淡然一笑。

      那沙弥犹豫了半晌,终是接过香烛塞入僧袍。他站起身,拍去僧袍上的灰,一本正经地道:“檀越既有此孝心,小僧岂有不从之理?”

      梁颂瑄笑了,吩咐他在佛堂无人时点燃香烛,随后便离开了。她折回游廊,因在心里盘算着今夜的行动,脚下走得急,不提防迎面一人也正过来。

      两下里一撞,梁颂瑄一个趔趄险些跌倒,还好被那人伸手扶住。

      她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
      入目是一张极为丰神俊朗的脸。剑眉斜飞入鬓,一双桃花眼似醒非醒,含着浅淡笑意,显得有些玩世不恭。石青本是再低调不过的颜色,穿在他身上却偏生出几分桀骜的意味来。蹀躞带系得松松垮垮,头上软脚幞头微斜,却掩不住一身的鲜朗气度。

      那人松开她,笑意渐深:“咱们又见面了,梁颂瑄。”

      梁颂瑄心道:谁要跟你见面?

      这秦允泽,前两次见面便处处与她作对,不是冷言冷语,便是横加阻拦,总坏她好事!今日好不容易混进节度使府,正事还没办成,偏又撞上这瘟神!真真是应了那句话:冤家路窄。

      无论心里掀起多少惊涛骇浪,她总能在面上保持镇静。梁颂瑄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,微微颔首:“多谢秦中郎将。”

      说完便要侧身绕过他。

      秦允泽偏不让她过。他斜跨一步,正正拦住去路,依旧笑嘻嘻的:“梁二娘子竟是个信女,真叫人吃惊。不过我瞧着,二娘子这拜佛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?”

      梁颂瑄脊背一僵,面上却莞尔一笑:“秦中郎说笑了,我不过替已逝家人尽些心意罢了。”她慢慢踱至秦允泽身前,坦然迎上他的视线,“倒是秦中郎,怎来这后宅私闺闲逛?莫不是听闻孙五娘子貌若天仙,来相看姻缘?”

      不等他接话,她自顾自地接上:“定是如此。只是秦中郎,”她抬眸与他四目相对,“此举太过轻浮,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。万一被家仆当成登徒子乱棍打出去,就不太好看了。”

      说完梁颂瑄便觉解气,眼角眉梢都带了几分得色。

      可秦允泽却不恼,抱臂斜倚廊柱,歪着头打量她:“天仙便在我眼前,为何还要相看旁人?”

      梁颂瑄脸上一热,旋即冷下来。

      这人,真真是轻浮!

      梁颂瑄正欲开口驳斥,却见他忽然欺近一步。她一惊,下意识后退,背脊抵上游廊的朱栏。

      秦允泽却不退,反而又往前倾了半寸。他一手撑在朱栏上,堪堪将她圈在方寸之间。廊外竹影摇曳,细碎的光落在他肩头,明明灭灭。

      梁颂瑄心里如擂鼓般跳了起来。这人想做什么?

      “梁颂瑄。”秦允泽忽然不笑了,声音低得像风过竹梢,“你阿耶的事……我知道一些。”

      梁颂瑄心头猛地一沉。她抬眸看他,冷声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    秦允泽端详她片刻,桃花眼里映着她的脸。他忽然又笑了,道:“我想说,刘李党争牵连着大半个朝堂,你蹚不起这趟浑水。所以,今晚安分些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直白,连遮掩都欠奉。

      梁颂瑄冷冷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若我偏要蹚呢?”

      秦允泽一怔,桃花眼里笑意微滞。

      就在这档口,梁颂瑄迅速扣住他手腕,再往下一压,左肘顶其肘窝,借着腰力猛然一拧。

      “咔”,秦允泽闷哼一声,整条右臂已被卸掉。梁颂瑄侧身从他臂下闪过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“秦允泽,先管好你自己罢!”

      说罢,她头也不回地往游廊深处去了。

      她赌秦允泽不知道香烛的事。若他知道此事,刚才就该直接喊人了。既没有,那她不妨先发制人,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拿捏的。

      *

      秦允泽抱着脱臼的右臂,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    这小娘子下手真黑。

      他试着活动肩关节,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孙昌荣疾步而来,圆胖的脸上堆着笑:“时衍?你怎么在这儿,出府可不是这条路。”

      说着,目光往他右臂上一扫,眉头微皱:“你这手是……”

      “无妨,方才撞了一下‘柱子’。”秦允泽面不改色,将胳膊往袖中一拢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孙节帅这府邸,曲径太过通幽,容易磕碰。”

      孙昌荣将信将疑,却也不好再问。

      秦允泽抬脚便往前走,可走了两步,又忽然停住。他转身,朝孙昌荣行了个叉手礼,笑吟吟道:“节帅,时衍忽然想讨杯寿酒喝,不知府上可有多余的座?”

      孙昌荣怔了怔,旋即哈哈大笑:“那是自然!请,快请!”

      秦允泽颔首随他往前厅去。他本打算送了礼就走,可那丫头既敢卸他的胳膊,必不会老实献艺。既是如此……

      他垂眸一笑。

      既是如此,那他只好屈尊留下,与她好好过过招了。

      但,秦允泽不知道的是,佛堂里的那对香烛,此刻已经点燃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归府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