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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藏兵 杜若蘅 ...
杜若蘅斜倚在美人榻上,倦怠地用银匙拨弄碗中的酸梅汤。
蝉声如沸,日头透过竹帘,斜斜地停在案上的契书上。今日便是与安拂延交换契书的日子,假章早已盖好,只等人到。
想起昨日梁颂瑄在灯下说的话,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“若真要签契,杜娘子不妨先盖个假章,让安拂延放松警惕。”那丫头铺开一页纸,“再将他送来的财物填上亏空,剩下的尽数封入库房。若那胡姬真是探子,咱们便以‘胁迫收赃’为由,把库房里的财物连人一并送官。如此一来,既填了楼里亏空,又不落私通罪名。”
她当时捻着那枚假章,沉吟道:“‘孝敬’礼可不入明账,但股本是要白纸黑字写进契书里的。若官府……”
“这也不难。”梁颂瑄又道,“醉花楼不是曾替互市监代管过胡商暂存货物么?咱们就做两份账。安拂延拿到的账本如实写,盖假章;至于他那份股本,便计入另一份账,充作从前代管的‘暂存货物’。”
随后的事,不用梁颂瑄多言,杜若蘅便明白其中关窍了。
待东窗事发,官府若查不到这股本,杜若蘅便可放心大胆地将其私吞。若查到,便将其称为“胡商托存的财物,原拟战后交割”,这便与安拂延撇清了关系。而后,再打点一番互市监……
闻言,杜若蘅目光一亮:“如此一来,这财物既成‘代管物证’,又能拖延官府追讨。待战事稍缓……”
“东西自然是‘物归原主’。”梁颂瑄笑了,“不过到那时,又有谁能说得清谁是‘原主’呢?”
“你这丫头,”杜若蘅当时笑了,“心眼比藕孔还多。”
“不过是替娘子分忧罢了。”她道。
正想着,廊下传来一阵金铃脆响。玉蔻进屋通报道:“杜娘子,安班主来了。”
不久后,安拂延携一婢女踏进门来。他换了黛青锦袍,腰间系着蹀躞带。身后婢女垂眸低敛,额间红玉坠子熠熠生辉。
“杜娘子安好。”安拂延抚胸行礼,目光落在案头契书上。
杜若蘅定了定心神,将空碗递给玉蔻:“给安大人搬把月牙凳来,再添些冰。”
冰鉴添了新冰,凉气丝丝缕缕漫开。杜若蘅堆起笑,抬手作请:“安班主,请。”
玉蔻搬来月牙凳,安拂延落座,盯着契书道:“杜娘子可都备妥了?”
“自然。安班主诚意足,我自然要快些。”杜若蘅将契书推至安拂延面前,“您瞧瞧,可还有疏漏?”
安拂延接过契书,细细翻看。
窗外蝉鸣忽地停了,满室只闻铜漏滴水声。杜若蘅用茶盖拨弄浮沫,神色闲淡。
此刻安拂延正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方朱红印记上。
“杜娘子这章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杜若蘅的心猛地悬到嗓子眼。可下一秒,那胡商却只一笑:“刻得真是精细。”
语罢,他将契书塞入衣襟,道:“娘子是爽快人。待明日送来股本,咱们便同舟共济了。”
杜若蘅笑而不语。
这人转而环顾厅中,闲闲问:“今日怎不见玉萱娘子?”
玉蔻捧着漆盘适时出声:“回安班主的话,玉萱她……正在面壁。”
“哦?”安拂延来了几分兴致,“面壁?安某前日还见她与杜娘子品茶,怎突然……”
“她呀,”杜若蘅放下茶盏,“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心高气傲,昨日冲撞了李都尉。我这醉花楼是待客的地儿,纵是天仙也得守规矩。这面壁之罚,也是杀一杀她的傲气。”
安拂延啧了一声:“年轻气盛嘛,杜娘子多调教便是。”
杜若蘅抬眸看向安拂延身后的婢女,道:“安大人倒是寻了个伶俐人儿。胡旋舞跳得好,人也漂亮。”
闻言,那婢女竟主动上前行礼:“卡丽玛见过杜娘子。”
安拂延笑呵呵的,似对婢女的擅动不甚在意。
卡丽玛的汉话还说得不太熟,带着胡语特有的口音:“听闻两日后有秦将军的授印宴,婢子定当好好舞上一曲,让各位大人尽兴。”
玉蔻惊讶地瞥了那胡姬一眼。
献艺之事,向来由杜娘子安排,她这般行径,便是没把楼中规矩放在眼里。再者,授印宴乃楼中秘事,这胡姬来了不过三五日,怎偏叫她知晓了去?
难不成……玉蔻压下眼中讶色,不敢深思。
安拂延眼中精光乍现,追问道:“杜娘子,大将军是要在醉花楼设宴罢?”
杜若蘅默然饮茶,眼底的警惕转瞬即逝。连授印宴之事都能探知,这歌舞团果然不简单。若不是留了几分心眼,她只怕要被这安拂延耍得团团转。
“杜娘子?”安拂延试探道,“此事……有何不妥么?”
杜若蘅这才回过神来,展眉轻笑:“安大人好消息灵通。”目光继而望向卡丽玛,满是赞许,“这丫头的确是个妙人,既有这份心,又有这般胆色。寻常舞姬见了日头都要躲懒,她却想着如何在宴上出彩。”
说着,转头便去唤玉蔻:“去,将排演册子拿来。正好孙节帅叮嘱了,要排些新鲜玩意儿。”
安拂延抚掌道:“好!安某必不叫杜娘子失望!回去就让她们加紧排演。”说着便要告辞。
“安班主且慢。”杜若蘅起身,“厨下新得了河鲤,可要留下尝个鲜?”
安拂延正要应下,卡丽玛忽然轻扯他衣摆,侧耳密语了些什么。他笑容一僵,拱手道:“承蒙美意,只是今夜约了旧友……怕是来不及用饭了……”
杜若蘅也不好多留,便道:“既如此,那便不耽误班主正事了。玉蔻,送客。”
竹帘卷了又被放下,带进一阵暮风。待金铃声渐远,雕漆屏风后转出个藕荷色身影。
杜若蘅坐回美人榻,肩膀微微一松。她望着梁颂瑄,语气里听不出起伏:“这安拂延……似是有备而来,怕是不好对付。你可都谋划好了?”
“……都安排好了。”梁颂瑄俯身行礼,眼角余光却一直望着门槛外。
瞧着她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,杜若蘅也不点破,只问:“又在打什么鬼盘算?”
“我想跟上安拂延,”见杜若蘅开了口,梁颂瑄索性直说,“此刻就去。我想瞧瞧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玉蔻正捧着新冰鉴进来,闻言手一抖,冰渣洒了出来。
“胡闹。”杜若蘅重重摔了茶盏,“你当醉花楼的规矩是摆设?前日夜里有人翻墙出去,叫巡夜的打断腿。怎么,你也要试试?”
“若真打断腿,正好省了杜娘子买绣鞋的银钱。”
杜若蘅扑哧笑出声,忽又敛了笑意:“罢了。”她朝玉蔻呶呶嘴,“将我的对牌取来。”
玉蔻领命而去。
“楼中每日都是戌时三刻落钥,”杜若蘅捏起团扇,不紧不慢地扇着,“你……你亥时三刻前回来便好。”
“谢杜娘子。”她道。
“起来。”杜若蘅望着渐暗的天,声音淡淡的,“你若被抓住,我只会说对牌是上月丢的。”
“是。”
梁颂瑄抓起对牌就往外跑,罗裙渐渐没入暮色。
晚风送来前院琵琶声,嘈嘈切切弹的是《折杨柳》。杜若蘅斜倚着竹榻,望着梁颂瑄离开的方向出神。
若严词拒绝了这丫头,以她的倔性子,指不定何时就翻墙出去。此刻放她走,虽担风险,可若强留,反倒把人往悬崖处推。
“这般不管不顾的性子……”杜若蘅无奈笑道,“倒像极了我少时模样。”
可随即,她又在心底暗暗自嘲:当年的我,没能改变什么;如今的她,又能翻出什么风浪?
*
西天残阳坠入云海,永昌大街两侧的青瓦白墙渐次染上暮色。蝉声稀落,沿街酒肆卸了招旗,挑担货郎也甩着汗巾收摊。
市令监的胥吏敲着铜锣沿街走,拖着长调子喊:“闭市还有半个时辰——各坊速速归家——逾时不离者杖责二十——”
梁颂瑄压了压锥帽,远远跟在安拂延主仆身后。
转过绸缎铺时,卡丽玛突然侧首回望。她心中一凛,赶忙躲进酱坊檐下。好在那胡姬只是遥遥望了一眼,随后便与安拂延拐进了一处布庄。
待人声渐远,梁颂瑄才敢探出头来。
牌匾上,“瑞锦坊”几个鎏金大字被斜阳照得发乌。布庄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插木闩,见那两人走近,竟又卸了闩子。
她攥紧了手中醉花楼的木牌。
这儿属东市地界,按律,戌时闭市后不得留人。此处既非官驿又非邸店,如若见旧友,怎会选在此处相见?
市鼓恰在此时敲响,檐下灰鸽扑棱棱掠过她发顶。梁颂瑄贴着墙根,一步步挪到布庄西窗下。
窗纸是新糊的,带着淡淡的桐油味。二楼忽地亮起一线烛光,窗纸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。
她屏住呼吸,仔细分辨那含糊不清的胡语:
“……东西……窑子……”
就在此时,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,是巡街的士兵来了。
梁颂瑄赶忙蹲身,藏在运布料的独轮车后。待马蹄声渐远,她才慢慢起身,悄悄摸到后巷角门。
那儿停着辆运绸缎的骡车,两个小工抬着木箱往院里走。
“动作快些!”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催促道,“若是耽误了东家的大事,你们可别想有好果子吃!”
梁颂瑄贴着墙根屏息不动,原只想等小工们离开再去追安拂延。可忽然听得“哐当”巨响,随即便是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。
奇怪。这儿是布庄,若运的若是绫罗,怎会有金铁相撞之声?
见状,管家大骂道:“作死的蠢材!”他抬脚踹那小工膝盖,“这是能摔着玩的?东家明说了要轻拿轻放!”
“对不住刘管事……”小工疼得冷汗直冒,“箱子实在太沉,小人一时没……”
话没说完,管事又踹了一脚:“还不快干活!”
众人艰难抬起木箱,往库房走。等脚步声远去,她探出头,瞧见院门内还站着两个守卫。
梁颂瑄心中一沉。
硬闯不行,只能等。约摸一盏茶后,库房里传出一声呼喝,像是叫他们去帮忙抬货。那两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,骂骂咧咧地往里走;另一个犹豫片刻,也跟了进去。
院门空了,她闪身入内。
暮色渐浓,墙角散落着几个未封的木箱。梁颂瑄掀开最近一个箱盖,定睛一看,当场愣在原地。
箱内整整齐齐地码着数把横刀,刀柄还缠着防潮的油布。再掀另一箱,竟是成堆的铁甲!
“什么人!”
惊雷般的怒喝陡然炸响,梁颂瑄当即抄起一把横刀掷向门框。趁着那人抱头惊叫的当口,她纵身逃出院门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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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藏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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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