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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伏线   听雪堂 ...

  •   听雪堂。

      梁颂瑄俯身行礼:“杜娘子安。不知您唤我来,所为何事?”

      “坐。”杜若蘅朝一旁的竹榻呶呶嘴,“今日唤你来,是有两桩事。头一桩,七日后,孙节帅要在咱们这给秦使君办授印绶礼。”

      “醉花楼?哪个秦使君?”梁颂瑄脱口而出。

      杜若蘅唇角微勾,似笑非笑:“自然是,从前的秦中郎将,秦允泽。你倒是好眼光,人家现在是都防御使了,总领朔方一应军务。”

      梁颂瑄垂着眼,没有说话,心里却翻涌起来。朔方都防御使?怎会是秦允泽?他不过一个中郎将,资历、年齿、功勋,哪一样够得上这位置?朝中必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,才会把他推上去。

      可她不便细问,只淡淡道:“那倒是该恭喜秦中郎……不,秦使君了。”

      “恭贺?”杜若蘅嗤笑一声,“只怕他自己都不知该不该贺。”

      梁颂瑄明白杜若蘅这话什么意思。

      从前,她也见过阿耶为部下行授印礼,知道武官升迁、授印,合该在节度使府正堂,或军营大帐,那才叫庄重、体面。孙昌荣选在醉花楼这种风月之地,明摆着就是作践、羞辱。

      可偏偏秦允泽还不能翻脸。他一翻脸,便是“不识抬举”“气量狭小”“无容人之度”。

      她垂下眼,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。秦允泽那人,平日里笑嘻嘻的,看着什么都不在意,可被这般折辱,心里怕也不好受罢?

      “那杜娘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近来身子不济,不想管这些迎来送往的琐事。”杜若蘅懒懒地托着腮,“授印宴的事,就交给你来办。从席面到歌舞,从座次到茶酒,一应事务,都替我盯着。”

      梁颂瑄沉吟片刻,点头应了:“是。”

      孙昌荣要在醉花楼办宴,那便必然要来许多人,属官、幕僚、雍州城的头面人物……人多眼杂,正是她打探消息的好时机。

      再者,秦允泽于她有两次救命之恩,她怎么着也会在暗中帮一帮的。

      “还有一事。”杜若蘅语气一转,声音沉了几分,“那西域舞团的班主,想带他手下的胡姬入伙,金银作股,常驻献艺。”

      说着,她从暗屉里抽出一沓纸笺,推至梁颂瑄跟前。

      梁颂瑄接过,又瞥见案上堆叠的锦盒。其中一只锦盒半开,露出一套成色极好的红玉头面:金丝攒牡丹,花瓣蜷曲处镶着米粒大的珍珠,顶端嵌着的殷红玉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光。

      “安拂延今日送来的。”杜若蘅顺着她视线看去,笑道,“就是那西域歌舞团班主,说是寻到了雍州城里的表亲,借了钱应急。”

      梁颂瑄没接话。

      胡商皆由互市监严控,若真有亲故在雍州,入城时便该去投奔,何至于先来醉花楼献艺?再说前线战事吃紧,商路断绝,他们不想法子回乡,反倒要在此地长住?

      那边,杜若蘅已掀开另一只锦盒。一叠飞钱齐整地躺在丝缎上,簇新连号,盖着鲜红的钱铺印戳。她抽出一张飞钱,抖了抖,叹道:“这人倒是会来事。你瞧,诚意挺足。”

      梁颂瑄身形一滞,面上却仍淡淡:“您这是答应了?”

      “我尚未签字画押,想听听你的见解。”杜若蘅将飞钱掷回盒中,美人榻吱呀作响,“楼里如今什么境况,你也清楚。伪钱未清,税银未缴,上个月连后厨采买都要赊账。安拂延送来的飞钱珠宝,够填醉花楼三个月的窟窿,还能余下钱打点税吏。”

      “杜娘子这就信了他?”

      “信?”杜若蘅嗤道,“半个月前他说遭劫哭穷,今日便能拿出这许多金银。演戏都不做全套,看着教人发笑。可送上门的银子……不赚太可惜。”

      梁颂瑄听出了她话里的犹疑。这人想赚安拂延的钱,又怕烫手,这才要听听她的见解。

      她捏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杜娘子可知先前灯台坠落之事?”

      “怎的了?”

      “那日胡姬献艺,恰巧灯台坠落,其中一人竟凌空把灯台勾住。那身功夫,便是神武军也未必及得上。她有这般身手,却甘愿在戏班里卖艺,您不觉蹊跷?”

      杜若蘅动作一顿。她缓缓起身:“你是说……”

      “我瞧过那小娘子的手,”梁颂瑄继续道,“虎口与掌心皆有厚茧,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。若只是寻常舞姬,纵有武艺傍身也无妨。可如今两国交战,雍州又是西北重镇,不得不防。”

      她轻笑一声,指尖重重点在契书上“编外乐籍”四字上:“醉花楼来往皆是达官显贵,若这些人是借卖艺之名行刺探之实……”

      疾风骤起,卷得竹帘哗啦作响。杜若蘅身子一僵,缓缓靠回美人榻上。

      见状,梁颂瑄语气也缓了些许:“若走漏了军情,引得官府追查,娘子要如何自证清白?届时莫说银钱,便是性命也由不得您了。”

      窗外传来一声鸦啼,凄厉悠长。

      杜若蘅坐回榻上,攥紧佛珠串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良久,她哑声道:“兹事体大,你……你可有实证?”

      风吹得案上飞钱四散。可杜若蘅半点心思都不在它身上,只死死地盯着梁颂瑄。

      梁颂瑄蹲下身,将飞钱一张张拾起,摞在案上。

      “这飞钱便是铁证。”她将最后一张飞钱推过去,“这些飞钱簇新连号,分明是刚从钱铺取出。所谓‘亲友借款’,幌子而已。”

      “这只是你的猜测,”杜若蘅瞥了眼飞钱,又继续盯着梁颂瑄,“若只是巧合呢?”

      “我若猜错了也就罢了,损失不了什么。”梁颂瑄退了一步,神色平静,“可若杜娘子赌错了,那醉花楼难逃灭顶之灾。”

      她垂眸扫过案上金银珠宝,声线沉了几分,“今日这些金银珠宝越贵重,他日官府查抄时的罪证便越实。杜娘子,全楼姐妹性命置于您一人之身,您可要想好了。”

      檐下水珠“啪嗒”砸在石阶上。

      杜若蘅眸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随即便稳住了:“那明日……明日我便打发了他们。”

      梁颂瑄却摇头:“此时逐客,反惹猜疑。不如将计就计,让她们照常献艺。”

      “再者,娘子若真要寻新进项,”她唇角微勾,“我倒有个法子。”

      闻言,杜若蘅一愣:“……你这是何意?”

      梁颂瑄倾身向前,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。

      杜若蘅听着,眉眼渐渐舒展,末了竟笑出声来。她抚上那红玉头面,指尖划过金丝攒成的牡丹花瓣。

      “这牡丹倒开得好。只可惜……”她眼尾微挑,“再娇艳的花,也得栽在醉花楼的盆里。”

      *

      秋棠急匆匆跑进屋,道:“玉萱娘子,俞掌柜来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赶忙起身:“快迎他进来。”

      彼时俞子穆正立在门前收伞,袍角已湿了一大片。

      见人来了,梁颂瑄起身见礼。随后迎他落座,自己提起铜壶,用沸水冲开茶碗里的碧螺春。她道:“俞掌柜冒雨前来,实在有心。这茶是前日新得的,您尝尝。”

      俞子穆撩袍落座。他接过茶却不饮,只从袖中抽出三本薄册,搁在案上。

      “这是宝泉斋三个月的流水。”他指节叩了叩封皮,“只是我须得问明白……娘子要它何用?又与监察伪钱之事有何关联?”

      梁颂瑄低头吹了吹茶沫,慢慢啜了一口:“杜娘子吩咐过,联名商户须得互通账簿以作凭证。”

      这话俞子穆才不信。他前日碰见了绸缎庄的高掌柜,他可没说过醉花楼要以账本作凭证。若真把宝泉斋的流水交出去,只怕监察点一事还没有着落,倒先让这丫头揪住把柄。

      看出这人的顾虑,梁颂瑄也不急,只悠悠道:“俞掌柜可知裕丰堂?”

      不等俞子穆作答,她便自顾自地道:“上月裕丰堂来信,说愿以三间分号作保,请杜娘子牵线联名上书,请设监察伪钱之点。那徐东家可是说了,‘账目往来,任凭查验’。”

      俞子穆脸色微变。

      这裕丰堂也是雍州有头有脸的柜坊,与宝泉斋明争暗斗了许久,积隙颇深。听闻要联名请设监察点,裕丰堂竟巴巴地送来三间分号的契书,图的便是能挣个“首告”的名头,日后好借官府背书,独揽雍州银钱兑易的生意。

      梁颂瑄微微一笑:“既然俞掌柜不愿……”

      “且慢!”

      俞子穆果然急了。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:“杜娘子可不能答应他!前年醉花楼大修超支,宝泉斋可是借了款子救急的!”

      他起身踱步,气得甩衣袖:“这裕丰堂的手未免伸得太长!欺人太甚!”

      “生意场上哪有长短之分?审时度势罢了。”梁颂瑄放下茶盏,叹道,“话说,这裕丰堂确实势头强劲,上月运往扬州的三十船官盐,不正是他们经手的兑付?”

      一想起此事,俞子穆便恨得牙痒痒。便是这裕丰堂插手,宝泉斋才丢了盐商的兑付生意。

      “娘子消息灵通。”他干笑两声,“只是杜娘子总该念些昔日情分……”

      “自然是念的,不然今日便不会请俞掌柜的过来了。”梁颂瑄抿了口茶,“只是情分再深,也比不过真金白银的进项。”

      俞子穆闻言,颓然跌坐在椅。芭蕉叶在雨中簌簌抖动,一时只听得雨声淅沥。

      梁颂瑄顺势再添了把火。她压低嗓音道:“昨儿听杜娘子说,冯刺史带人查封了城南三家钱铺,说要把伪钱之事查个底朝天。”

      “听闻那几家掌柜起初也喊冤,咬定收钱时没辨出假铜板来。”她慢条斯理拨弄茶盖,“可偏偏他们账目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,倒像是……暗通款曲。”

      “娘子慎言!”俞子穆霍然起身,“宝泉斋做事向来谨慎,也从不做见不得人的勾当!”

      梁颂瑄唇角微勾,面上却道:“哎呀,俞掌柜息怒!我可不是这个意思!”

      她就是这个意思。

      宝泉斋近来收了不少伪钱,吃了大亏,却也洗不干净手脚。谁知道他们是误收还是串通?这潭浑水便足以让有心人大做文章。

      见火候差不多了,梁颂瑄话锋一转:“俞掌柜,听闻令妹已及笄三年,在物色好人家的儿郎了罢?”

      俞子穆一愣,不知她怎忽然提起这个,只得连连颔首:“是。”

      “新官上任的秦使君,掌柜的可知道?”她笑道。

      俞子穆瞳孔猛地收缩:“娘子有何高见?”

      上钩了。

      梁颂瑄笑道:“秦将军如今统领朔方军务,府里却连个掌事夫人都没有。我愿在其中牵线搭桥,也算全了宝泉斋与醉花楼这些年的情分。”

      “俞娘子若嫁入秦府,将来少不得挣个诰命夫人。若配给商贾之家,逢年过节还要跟着婆母盘点账册,多辛苦。”

      俞子穆喉头滚动。窗缝漏进的雨丝打在他后颈,凉丝丝的,他却觉得浑身燥热。秦使君,他有幸见过一面。那样意气风发的好儿郎,若成了自己的妹夫……

      “账册可以给。”俞子穆一咬牙,将册薄推过去,“只是娘子须立字据:宝泉斋是遭人蒙骗,主动揭发伪钱流通!”

      梁颂瑄轻轻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推过去:“字据早已备好,只等掌柜的签字画押。”

      俞子穆匆匆扫了一眼,提笔便签。

      梁颂瑄接过文书,轻轻吹干墨迹。她也不急着翻那账册,只将三本流水册摞在案角,笑道:“掌柜的放心,我自然懂得分寸。”

      俞子穆拱手告辞,脚步匆匆,像一刻也不愿多待。

      待木屐声渐远,素纨才从描金屏风后转出来。

      “可算走了。”她舒了口气,又笑道,“瑄娘这手棋下得妙,连秦使君都成了棋子。连哄带吓,比说书先生还精彩。”

      “莫要贫嘴。”梁颂瑄将账册推到她面前,“先办正事。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
      素纨收了笑,在案前坐下,翻开账册。梁颂瑄倚在窗边,也不催她,只静静看着檐水一滴滴往下坠。

      一盏茶后,素纨合上账册,眸中幽光闪烁: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    “如何?”梁颂瑄疾步走回来,双手撑住桌沿,“和我们先前预测的一样么?”

      素纨点头。

     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笺纸,铺在案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这半年来出入雍州城的商队名录,旁边标注着各钱铺的兑银数目……这都是从那些纨绔子弟嘴里一句一句套出来的。

      素纨指尖点在头一行:“三月廿二,龟兹商队入城。次日,永昌钱铺便兑出白银五百两。”

      梁颂瑄俯身去看,眉心微蹙。

      “四月十九,回鹘商队入城,三日后,裕丰堂兑银七百两。”素纨指尖继续往下移,“还有五月初二那回。疏勒商队前脚刚进南市,后脚就有人在宝泉斋以铜钱兑了三百两银子。”

      “而每次大额兑银后,”梁颂瑄接过了话,声音沉了下去,“不出几日,市面上伪钱必定大增。”

      素纨缓缓颔首。

      梁颂瑄直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窗外雨已停了,檐水还滴答个不停。她望着那丛被雨打歪的芭蕉,脑中思绪翻涌。

      她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素纨:“那些兑银的人,查过没有?”

      “查过了。”素纨道,“在各大钱铺兑银的,没有一个是胡商本人,都是在东西两市找的汉人掮客。”

      梁颂瑄闭上眼睛。

      眼前像是有盘棋,棋子一颗一颗落下来,渐渐拼出全貌——

      商队入城,伪钱泛滥;汉商兑银,银库亏空。那些伪钱,果然与燕勒山北边的胡人有关。

      “还有一事。”素纨又道,“那些胡商,我托人盯了两个月。他们分散在雍州城各坊,表面各不相干;可每隔三五日,都会在夜里进出同一个地方。”

      梁颂瑄睁开眼:“什么地方?”

      “节度使府。”素纨一字一顿。

      屋内静了一瞬。檐水“啪嗒”一声砸在石阶上,格外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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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