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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还簪   雨歇了 ...

  •   雨歇了又落,落了又歇。

      梁颂瑄倚着朱漆栏杆,捻起鱼食往池中抛。左臂刚抬起半寸便抖得厉害,冷汗渐渐洇湿了衣袖,她却执拗地不肯放下——这手要是废了,往后还怎么握剑?

      底下十几尾鲤鱼攒动着争食。可有尾金鳞的鱼儿格外霸道,竟要把同伴挤开,妄想吃独食。

      “这般喂法,醉花楼的鲤鱼都要被你喂撑死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手一抖,鱼食洒了半把。她偏头看去,秦允泽已上了二楼,深绯官服,腰佩蹀躞带,像是刚从练武场回来。

      他细细瞧着凭栏人,见她披着件半旧杏红披风,脸上比三日前多了些活气。

      “秦中郎今日怎有兴致来瞧我这病中人了?”梁颂瑄收回手,将饵料盒搁在栏杆上,“您还是少来的好,以免过了病气。”

      “怎么,不乐意见我?”秦允泽也不客气,撩袍坐下,将食盒搁在案几上,“我要是走了,可就没人替你送钱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眉梢微动。

      秦允泽掀开盒盖,五十两官银码得整整齐齐,雪光晃眼。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,递过去:“沈愿托我转交的。这些银子……算是赔罪,至于原谅不原谅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歪头看她,“他说‘但凭梁娘子处置’。”

      梁颂瑄接了信,撕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
      沈愿的字迹端正拘谨,一笔一划都像在躬身赔罪。信上说家翁治家无方,致使其子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,已在祖宗牌位前将沈愈除名;又说那五十两银子权当汤药费,还望梁娘子宽宥,他日定当登门赔罪。

      梁颂瑄看完,将信纸折了两折,塞回信封里。

      “怎么说?”秦允泽问。

      “沈大郎说,”她把信封轻轻搁下,“已将沈愈从家牒上除了名,叫我受委屈了。”

      秦允泽挑眉:“就这些?”

      “就这些。”梁颂瑄将信封推过去,“烦请转告沈大郎:银子我收下了,赔罪却不必,他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。”

      秦允泽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不怪沈愿?”

      “他弟弟做的事,与他何干?”梁颂瑄望着池中鲤鱼,“他若包庇纵容,我自然要怪。可他又是除名、又是送银子,已尽了他的本分;我再不依不饶,倒显得是我不知好歹了。”

      秦允泽默了一瞬,道:“这话我替你带到。”

      他等了等,见她没有下文,便也不追问。

      檐角风铃叮咚作响,池面莲叶被风吹得往东边漂。过了半晌,还是梁颂瑄先开了口:“我托郎君寻的东西,可找到了?”

      “你是说这个?”

      秦允泽从袖中摸出一物,递到她面前。

      那是一支青玉簪,簪头雕的是西府海棠,缺了两瓣,但用金丝补上了。簪身也有几道细细的划痕,却被人仔细地磨平了,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    梁颂瑄接过簪子,指腹摩挲过那修补过的痕迹,怔了怔,没有说话。

      秦允泽瞧着她的神色,忽然问:“这簪子对你很重要?是家里人的物件?”

      梁颂瑄摇头。

      “是沈愈送的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。

      秦允泽脸上的笑瞬间淡了。

      他别过脸去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我当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呢。你这人好没意思,你们俩的定情信物,为何烦我去找?”

      廊下铜铃又响,惊得池鱼摆尾钻入莲叶底。秦允泽仍偏着头,还抱起了胳膊,活像只奓毛的猫。

      梁颂瑄瞥他一眼,心里觉得莫名其妙。

      这人恁地小气。不过是托他跑了一趟,怎就无端生出这般大的气性?她与沈愈的恩怨与他又不相干,偏为支旧簪子闹别扭?这人莫不是练武场上摔坏了脑袋罢?

      她将簪子握在掌心,道:“秦中郎可否再帮我一个忙?”

      秦允泽仍偏着头,嘴上却忍不住问:“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把这簪子送去节度使府。”梁颂瑄将簪子搁在案上,“我听闻孙五娘与沈愈定了亲,不日便要成婚。这簪子,便当作我随的贺仪罢。烦请您一定要当着孙娘子的面,亲手交给沈愈。”

      秦允泽一怔,随即转过头来,眼里的阴云散了大半。

      “你这是……”他嘴角动了动,似想笑,又强忍着,“拿旧簪子当贺仪,也就只有你才做得出来。那孙五娘刁蛮任性,若是知晓沈愈与你有旧……”

      话未说完,便被池中哗啦一声响打断。那尾金鳞鲤猛地跃出水面,又重重摔下,惊得周遭鱼群四散逃窜。

      梁颂瑄淡淡道:“沈愈不是喜欢踩着女人往高处爬么?我便教他什么是齐人攫金!”

      她此举,意在一石二鸟。

      一是让孙五娘辩一辩未来夫君究竟是真龙还是伪凤,以免所托非人,误了终生;二是可让孙昌荣对未过门的赘婿能力起疑心,往后不会重用他。

      秦允泽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,方才那点不高兴早不知飞到哪去了:“成,这差事我接了。沈愈不是喜欢攀附权贵么?这回便让他攀个够。”

      梁颂瑄望着他眉梢眼角的笑意,总觉得这人高兴得也有些莫名其妙。

      “簪子的事说完了,”秦允泽收起簪子,状若无意问,“往后你什么打算?”

      梁颂瑄抬眸看他,从那双桃花眼里看见了试探。

      “秦中郎是想问我,还要不要查我阿耶的案子罢?”她淡淡一笑,“查。怎么不查?”

      秦允泽眉头微皱: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秦中郎。”梁颂瑄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可我还是那句话。耶娘之仇,不可不报;梁家冤屈,不可不雪。纵是千难万险,我也绝不回头。”

      她望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却又像死水底下藏着暗涌。

      秦允泽沉默片刻,忽地叹了口气。

      他站起身,踱到栏杆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池中锦鲤不知愁,仍在水底悠然摆尾。

      “罢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就知道劝不住你。”

      梁颂瑄偏头看他,有些意外。

      秦允泽没有看她,只望着灰蒙蒙的天际,像在斟酌什么。半晌,他开口了,语速比平日慢了许多:“既如此,不如你我做个交易。”

      “这是何意?”她蹙眉。

      “你要查案,我也要查军械案。这两件事兜兜转转都绕不开孙昌荣,与其各查各的,不如联手。”

      “再说了,你一个人查,处处受制。”秦允泽转过身,倚着栏杆,抱臂看她,“我虽不才,好歹在雍州有些门路。你要查什么,我替你打听;你要去哪,我替你遮掩。万一捅了娄子,我也能替你兜着。”

      “条件呢?”梁颂瑄问。

      “条件很简单。”秦允泽说,“你查到的所有东西,要先过我的手。我要知道你在查什么,查到了什么,下一步要做什么。”

      梁颂瑄凝视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风穿过回廊,吹得竹帘簌簌作响。池面泛起细密的波纹,一圈一圈,荡向远方。

      她忽然笑了:“秦中郎说的这些,我一样都不需要。”

      秦允泽一怔。

      “门路?我自己会找。遮掩?我自己会藏。兜底?”她垂下眼,抚摸着栏杆上剥落的朱漆,“你我非亲非故,我凭什么信你?”

      秦允泽是刘党人,她阿耶是李党的刀。两党势同水火,他今日肯帮她,是因她要查的事恰好与他的案子重叠。若哪一日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,他未必还会站在她这边。

      她信得过他,却信不过他身后的那些人。

      “秦中郎的美意我心领了。”她朝他微微一福,语气不卑不亢,“只是,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。”

      说罢,她便转身,扶着栏杆慢慢往回走。

      秦允泽望着她的背影,怔怔站了片刻。

      *

      暮色四合,细雨斜织。

      秦允泽策马穿过长街,在租赁的宅子前勒住马。他将缰绳丢给霍昀,匆匆跨进门槛。

      还未走到正厅,便见里头灯火通明。义兄的副将严迁立在门口,身上铁甲结着层薄霜似的盐粒,显然是快马加鞭从前线赶来的。

      两个小太监捧着明黄卷轴立在中堂,为首的老太监咳嗽一声,尖着嗓子道:“秦中郎,快接旨罢。”

      秦允泽已早有准备,随即整衣跪倒。青砖地被雨水沤得潮乎乎的,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。

      “门下。朔方旧藩既撤,今重置为直辖军镇,隶中央禁军统辖。特擢神武军中郎将秦允泽为朔方都防御使,总领朔方营伍调度、粮草转运、城防治安、边戍巡查一应军务……”

      秦允泽跪在地上,耳畔轰然作响。

      他虽知晓朝廷要裁撤朔方藩镇、改立中央直管军镇,却从未想过这差事会落在自己头上。以他的资历,至多不过迁任一州镇遏使,如何能独掌一整座边防军镇?

      莫不是……圣人欲借他这枚闲棋,敲打坐镇金城的义兄凌云翰?这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他自己掐灭了。突厥还在北方虎视眈眈,圣人断不会在此时自毁长城。

      那老太监又念到:“昔黔、沂二州平叛有功而未彰,今补叙前勋……”

      听到此处,秦允泽后背冷汗涔涔。

      四年前,他随兄长去黔、沂二州平叛,曾单枪匹马截断叛军粮道。这本是大功一件,可兄长有心磨练他,便在捷报里抹去了他的名字。此事知者寥寥,如今怎被翻了出来?

      “……符到奉行。钦此。”

      秦允泽仍在呆愣之中,没有作答。

      老太监睨他一眼:“秦中郎,该谢恩了。”

      秦允泽如梦初醒,慌忙伏地叩首:“臣奉敕。”他起身,从老太监手中接过敕旨。明黄绸缎轻飘飘的,却重得他险些托不住。

      老太监堆起假笑:“秦使君可真是年少有为呐。”

      秦允泽也笑:“哪里哪里,不过是圣人抬爱罢了。”顿了顿,又笑道,“不知大邓公和小邓公近来可好?”

      霍昀与严迁皆是一愣。

      老太监凉凉一笑:“劳您记挂。两位公公圣泽庇佑,自然是万安。倒是秦使君,您这位子本另有人选……但既然坐了这把椅子,便坐稳些,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。”

      雨声沉落,渐渐归于寂寥。秦允泽喉头发紧:“自然。”他给霍昀使了个眼色。霍昀捧上锦袋,老太监却只看了一眼,并不伸手。

      “您客气了。”他将锦袋轻轻推开,“杂家还要回京复命,不便久留。”

      说罢,便转身往外走。两个小太监连忙跟上,脚步匆匆,倒像是急着离开。

      秦允泽颔首,目送霍昀引众人转过影壁。待脚步声远了,他才转身回厅。

      严迁瘫在大椅里,正仰脖灌水,水珠顺着下颌淌进铁甲领口,他也不管。

      “严副将怎来了?”秦允泽将敕旨搁在案上,“是金城那边出事了么?”

      严迁抹了把嘴,恨恨道:“入夏后,突厥人便不演了,金城五日能遭袭七次。昨日黎明突袭西城门,投石车砸塌了半段城墙。”

      秦允泽心中一紧:“那兄长如何?”

      “凌将军在箭楼督战,三日不曾合眼。左臂叫流矢蹭了道口子,但好在性命无碍。”严迁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,递过来,“将军命我日夜兼程传话。”

      秦允泽拆开信略略一扫,便知兄长为何这般着急了。

      战事吃紧,可朝堂上仍争斗不休。李党掌户部管粮草,送来的三万石粟米却掺了一万石沙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李党在报复刘党不久前“扩科举、限荫袭”之举。

      他捏紧信纸,指节泛白:“既如此,兄长何不直奏天听?”

      严迁长叹道:“将军连上三道折子,全教邓氏兄弟扣下了。我看,那昧下的万石粮草,是阉党与李党一同暗度陈仓了。”

      秦允泽捏着眉心发愁。严迁的猜测大抵为真,不然邓氏兄弟怎捂着此事不让查?阉党贪墨成风朝野皆知,此事必是其中饱私囊的惯技。

      若真是如此,那便麻烦了。如今在朝廷呼风唤雨的,既不是刘玄儒,也不是李秉德,而是宦官邓氏兄弟。他二人把持朝政多年,已与刘李两党成三足鼎立之势,是朝中一患。

      所以,方才那老太监说“坐稳些,莫叫旁人看了笑话”,不是提醒,是警告。如今他抢了阉党人的位子,往后怕是不得安生。

      “秦中郎将,凌将军也是没法子了。”严迁长叹道,“他派去突厥议和的使臣被杀,此仗已是避无可避。”

     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,突厥这是铁了心要与大盛打一场。但秦允泽觉得有些奇怪——东西突厥尚未统一,他们哪来的底气开战?

      默了片刻,严迁又道:“朔方军镇初立,刘平章想借此建粮道,以解决粮草之事。李党提了陈文焕做总领朔方军务,可那陈文焕是什么人呐?前年他押运冬衣去燕勒山,把半数棉袍都押送进自家库房。”

      窗外雨声渐密,打在芭蕉叶上,噗噗作响。秦允泽喃喃道:“所以,兄长才急着把朔方交到我手里。”

      他算是明白为何兄长突然报了四年前那桩军功。若不把剿灭黔、沂两州流寇的功劳翻出来,那帮老顽固怎肯让个中郎将执掌朔方?

      “严副将,粮道之事……”

      秦允泽话未说完,外头忽起喧哗。严迁的部下疾步跨过门槛,贴耳对他密语了些什么。

      严迁听完脸色大变,抓起头盔就往外走:“突厥人烧了东三屯仓粮!我先走一步!”

      秦允泽起身作揖,高声道:“劳烦严副将转告兄长:朔方粮道,我必护之如性命!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还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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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