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6、惊梦   梁颂瑄 ...

  •   梁颂瑄觉得自己在往下坠。

      周围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,只有无边的、浓稠的黑暗,像溺入无边的深海。她想喊,张不开嘴;想睁眼,眼皮重逾千钧。

      恍惚间,远处突然亮起一点光。那光昏黄而又摇曳不定,像是有人提了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光晕里渐渐显出屋宇的轮廓,朱栏回廊,青瓦粉墙,墙角那丛迎春正开得热烈恣意。

      是节度使府。

      梁颂瑄想起来了,这是她的家。灯火从那扇门里透出来,暖融融的,像一只手在朝她招。

      她正要走过去,远处却突兀地响起一阵砸门声。那声音先是闷沉沉的,像擂在胸口上,后来越来越急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、杂沓的脚步,以及惊惶的人声——

      “官兵!是官兵!”

      正当梁颂瑄惊骇又茫然时,那扇门猛地被推开,有个妇人正踉踉跄跄地朝她跑来,发髻散了,衣衫上全是血。

      “瑄娘快逃!”

      是阿娘!可不知为何,她的声音含混而遥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梁颂瑄想要迎上去,脚却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她看见阿娘身后追着几道黑影,刀光在烛火下一闪,便没入了阿娘的后背。

      “阿娘——!”

      “账本……还在府中……”王知微扑过来,死死抓住她的肩膀,唇微微翕动着,“……你阿姊知道在哪里……你们……去找你外翁……让他……”

      灯火一颤,又一道寒光从头顶劈下来。

      梁颂瑄翻身躲避,摸到一柄剑。不知道是谁的剑,剑刃上凝着未干的血珠,正顺着脊线缓缓滚落。

      一个大汉扑过来,脸是空白的。梁颂瑄一剑捅进他的胸膛,那人惨叫一声,松了手。她踉跄后退,无意中竟瞧见了阿姊,她不知何时来了,跪在阿娘身边,正在拼命点头。

      阿娘说了什么?不及梁颂瑄细想,又一道寒光袭来。她躲闪不及,左臂一阵剧痛,血顺着袖子淌下来。

      可她顾不上痛了。一个又一个人扑过来,没有脸,没有声音,只有刀锋破空的嗡鸣声。

      第二刀、第三刀……梁颂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知道砍、刺、劈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力竭,双腿一软,被人一脚踹倒在地。又一个没有脸的人缓缓朝她走来,举起了刀……

      忽然,一道人影挡在了她面前。

      是阿娘!刀刃没入她的腹部,阿娘却像没事人一样朝她笑了笑,然后整个人像瓷器一样碎裂了。碎片没有落地,而是飘起来,化作漫天灰烬,纷纷扬扬。

      “阿娘!阿娘!”

      梁颂瑄扑过去,却扑了个空,跌倒在地。那地是温热的,粘稠的,就像是……血。她低头看,青砖地已变成一滩血水,殷红的,稠得像熬化的糖,黏黏地裹住她的脚踝,把她往下拽。

      视线开始模糊。眼前的人影变成一团团晃动的墨块,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,像隔了一层厚棉布。

      有人在说话:“……小丫头还挺烈。”“长得倒是不错……”

      有人在笑。那笑声让她毛骨悚然,却听不真切。

      还有人拽着她的手,手掌游走到了她的衣襟……

      梁颂瑄想挣扎,想反抗,可她手上身上全是伤,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。就在意识沉入黑暗前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
      那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懒洋洋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哎,你们作甚呢这是?这么热闹。”

      那些大汉的动作忽然停了。

      梁颂瑄拼命想要睁开眼睛。她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逆着烛光走来,那人身量颀长,深绯色武官服,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
      她想看清那张脸。可烛火在那人身后晕成一圈光,将面容藏进了阴影里,她只能隐约辨认出下颌的轮廓,和一双桃花眼。

      巧的是,那双眼睛也在看她,像深潭里落了一颗星。

      “……还活着?”那人弯下腰,声音近了些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“小娘子,撑住了。”

      你是谁?为何要救我?

      梁颂瑄想问,可唇齿间却只能溢出含混的气音。她努力睁大眼睛,想要把那模糊的轮廓刻进记忆里:剑眉,桃花眼,似笑非笑的唇角……可黑暗还是涌了上来,一点一点地吞噬掉那人的脸。先是薄唇,再是鼻梁,最后连那道朦胧的轮廓都消散了。

     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,像远山的灯火,遥迢而模糊。

      她伸出手去够,指尖只抓到一把虚空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梁颂瑄醒了。

      颠簸。冷。铁链硌着手腕生疼。

      身旁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。阿姊坐在她旁边,眼圈通红,嘴唇冻得发紫。她想问阿娘后来说了什么,可嘴刚张开,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住了。

      “瑄娘……”阿姊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    阿姊的手好凉,梁颂瑄无端地想。

      后来的事像碎掉的瓷片,东一片西一片,怎么也拼不完整。但,她记得雪,铺天盖地的雪,白得刺眼。

      就在这苍茫大雪中,一个矮小的男人缓步走来。他身披暗纹紫氅,头戴斗笠,双眸隐于薄纱之后。

      那宦官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划过瓷面:“圣人念稚子无辜,特赦梁家姐妹不入贱籍。快跪谢罢——”

      她觉得这特赦古怪极了,便按住了阿姊。

      就在此时,一对姐妹出列了,急不可耐地顶替了她们。那人笑了,嘴咧到了耳根,露出两排细密的、发黄的牙齿。

      “好!将这二人就地正法!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四周的雪突然变成了纸钱,漫天飞舞。方才出列的那对姐妹低着头,颈上勒着白绫,绫子另一端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。

      “处理干净。”

      那紫衣宦官轻飘飘地说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步子迈得很慢,却眨眼间消失在远处,只余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。

     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。马车又动了,车轮碾过雪地,吱呀吱呀,单调得像一首葬曲。

      梁颂瑄靠在阿姊肩上,意识沉沉浮浮。不知怎的,她想起了那个影子,那个从烛火里走出来的、救了她一命的影子。

      她记得他声音很好听,也记得他衣角翻飞的样子,可唯独记不起他的脸。

      “你到底是谁……”她喃喃地念出声来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然后,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那不是阿姊的声音,也不似先前那般模糊而遥远,那声音近得多,也真切得多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焦急:

      “梁颂瑄!梁颂瑄!”

      是谁?是谁在叫她?

      “……梁颂瑄,醒醒!”

      她循着那声音拼命往上浮,穿过层层的迷雾,穿过无边的黑暗——

      烛火摇曳。她看见一张脸,就在咫尺之外,剑眉斜飞,桃花眼满是血丝。

      与她对上的一瞬,那人明显地怔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有些勉强,有些笨拙,不似平日的游刃有余。

      “……可算是醒了。你真快把我吓死了!”

      梁颂瑄怔怔地望着他,梦里那张模糊的脸,与眼前这张脸,一寸一寸地重合了。

      秦允泽。

      喉间突然涌上一阵酸涩,却不知那酸涩从何而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——

      “……是你?”

      秦允泽愕然,随即挑眉,嘴角弯起一个她熟悉的弧度:“不是我还能是谁?怎么,睡傻了?”

      梁颂瑄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望着他,望了许久,而后道: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
     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一次,谢谢你今日又救了我一次。

      秦允泽一怔,旋即别过脸去,耳根漫上薄红。他清了清嗓子,故作镇定道:“谢什么?你欠我的还多着呢,慢慢还。”

      说罢,他便起身去端药。

      梁颂瑄望着他的背影,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她掀开被子要起身,可左臂伤口突然抽痛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饶是如此,她依旧一声不吭,更不必提求助他人了。

      秦允泽三两步跨到榻前。他伸手欲扶,却被梁颂瑄侧身避开。

      “伤得这般重还要逞强,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。”秦允泽不由分说捉住她手臂,将人往枕上一按,掌心隔着中衣传来丝丝暖意,“躺着罢,我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用不着你管,快松手。”梁颂瑄偏头避开他气息,耳尖泛起薄红,“这般殷勤,你又在打什么算盘?”

      声音沙哑,却没了从前的凌厉。倒像是……嗔怪。

      “天地良心,我可没打什么算盘。”秦允泽举起三根手指,一脸委屈,“你便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么?真教人寒心。”

      梁颂瑄有些心虚。她张唇要说些什么,话还未出口,腹中却突然一声响。

      秦允泽闷笑一声,端来了米粥药盅。

      “先说好,喝了这碗药才能用朝食。”他将药递到她面前,“这是赵大夫特意叮嘱过的。”

      药汁乌黑浓稠,腾起的热气熏得梁颂瑄皱眉。见她盯着药盅不说话,秦允泽故意舀起一勺汤药,笑嘻嘻地道:“你这样子,莫不是要我喂?也行,昨日抱着我胳膊哭着喊阿耶,我就当收了个义……”

      话没说完,一颗莲子便砸中了他肩头。

      “厚颜无耻!”梁颂瑄瞪了他一眼,旋即夺过药盅道,“我自己来!”

      说罢,将药一饮而尽。

      那苦在舌根炸开,她整张脸皱成一团。秦允泽又笑了,从袖中摸出油纸包,掰开一块芝麻糖饼递过来。

      “济世堂灶间只有这个,你将就些。”

      梁颂瑄接过,咬了一口。芝麻香混着麦芽的甜,慢慢化开那苦味。随后又去用那米粥,动作慢条斯理。

      半晌后,她放下瓷碗,抬眸望向秦允泽:“昨夜,你为何会在沈氏医馆?”

      秦允泽敛了神色,将沈愈与家中争执、沈愿托他寻人等事一一说了。

      “……我追上去,跟着他进了医馆。这小子倒机灵,还想用迷药困住我。可惜,我没喝那杯酒。”

      “堂堂中郎将,倒成沈家跑腿的了。”梁颂瑄语带讥讽,“既如此,你又如何知晓我在那儿的?”

      “梁娘子和人打架,叮叮当当的那叫一个热闹。我隔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,想充耳不闻都难。”秦允泽从容答道,末了又补一句,“至于为何揽下这差事,那不过是还沈家的恩情罢了。”

      “沈家祖训‘纯医济世’,偏生出了个有鸿鹄志的子孙,静悄悄地就勾搭上了权贵,真叫人唏嘘不已。”

      梁颂瑄没接话,只是攥紧了锦衾。见她面色古怪,他顿了顿,好奇道:“怎么,沈愈没对你说过?他求娶你,不就是为了借你阿耶的势,出人头地么?”

      梁颂瑄怔住。

      没有。

      沈愈只会变着法地哄她开心,从未直接向她求过什么,只会偶尔感慨这雍州城太小,如果能去长安便好了,那样自己既可精进医术,又能去救更多人,真正做到“悬壶济世”。

      那时,梁颂瑄便说“那我帮你同阿耶说说,我们一同去长安”。沈愈却摇头说不必,莫让梁将军为难。

      他越这么说,她便越觉得他是好的,于是转头就去缠阿耶,撒娇、磨蹭、软磨硬泡,非要阿耶帮沈愈打通关系,送他入长安当太医。

      阿耶被她缠得没法,笑着骂她“还没出嫁,胳膊肘就往外拐”,到底点了头。只是后来还没来得及安排,梁家便遭了变故。

     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梁颂瑄低低笑了一声,“他那句‘不必’,哪里是体谅,分明是以退为进,要我自己生出这个念头,心甘情愿替他奔走。”

      她心里一寒,又是一凛。幸而当日只托沈愈盯一盯孙昌荣有无异动,未曾把账本之事和盘托出。若真信了他,这人转头便能将她卖了换前程。

      一念及此,梁颂瑄脊背竟渗出冷汗来。

      秦允泽沉默片刻,忽道:“梁颂瑄,你挑男人的眼光当真差极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没有恼。她靠在枕上,望着帐顶的银钩,半晌才道:“是挺差的。”

      秦允泽一怔。他本以为会挨一顿骂,或是飞过来一只药盅。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,眼眶微红,却一滴泪也没有落。

      “……你就不生气?”他忍不住问。

      梁颂瑄偏头看他,认真道:“气过了。昨日在医馆就气过了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所以,不值得再为他气一回。”

      见她这般豁达,秦允泽反倒不习惯了。他别开脸,拾起一颗莲子丢进嘴里,含混道:“……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
      恰在此时,老郎中进来了,见状轻咳一声:“娘子该换药了。”

      秦允泽倏地起身,端起空了的药盅瓷碗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梁颂瑄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沈愈薄情寡义,旁人却未必如此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依旧没有看她,“所以……莫因一人之恶,就不信所有人了。将来,你定会遇见真心待你之人,知你冷暖,解你悲欢。”

      说罢,便掀帘走了出去。

      梁颂瑄怔怔望着晃动的竹帘。她垂下眼,不知怎的,耳根有些热。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