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遮夜之王》卧观云

15、莲蓬 墨

　　墨云翻涌，大雨如注。紫电一闪而过，照得楼宇轮廓森然可怖，转瞬又被暗夜所吞没。

　　“……秦允泽？你……”梁颂瑄费力地抬眸，睫羽颤动如折翅的蝶，“怎么……在这……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便软软歪倒。

　　“梁颂瑄！”

　　秦允泽瞬间慌了神，一把捞住梁颂瑄下滑的身子，天青衣袖霎时被染成一片暗红。他单膝跪在她身旁，伸手去探鼻息，那气息微弱得让人心头一沉。

　　远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，恍若困兽低咆。又一道紫电在云间亮出爪牙，借着那瞬息之光，他才看清她伤势多重。

　　左臂有一道刀伤，长逾三寸，深可见骨；肩头伤口正汩汩渗血，沿着他的指缝蜿蜒成溪。素绢襦裙早已被雨水浸透，变得冰凉沉重，连带着她的体温也冷了下去。

　　秦允泽掌心托住她后颈，往日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像蒙了层冰。

　　“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……”秦允泽将下摆撕成布条，“一个小娘子，非要逞强……还敢去趟党争这滩浑水，是当自己有九条命吗？”

　　他手上动作不停，思绪却飘忽起来。

　　梁骁那桩案子，他虽不甚了了，却也隐约从义兄那儿摸到过一些零碎消息。不多，也不确凿，但有一条他敢断定：梁骁之死，与宫中那两位宦官脱不了干系。那杯鸩酒，说是“赐死”，实则是“必要的祭旗”。

　　他隐约觉得梁骁或许是清白的，可那又如何？朝堂上波谲云诡，刘李二党倾轧多年，梁骁恰巧夹在中间，死得不明不白，却也死得“恰逢其时”。

　　正因如此，他从前才屡次劝她莫要蹚浑水，甚至出言警告。一则是怕她白白送命，二则……也是怕她撕开那层窗户纸，朝堂方才平息不久，若再掀起风浪，多少无辜之人要跟着陪葬？

　　可这些话，他从未向梁颂瑄提起过。一则无凭无据，二则……说了她又肯信么？

　　秦允泽苦笑一声，手上缠布条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。

　　“你为何就不肯安分呢？”他素来清亮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我知道的不多，但够劝你一句：收手罢，这浑水你真的蹚不起。”

　　梁颂瑄自然听不见。她昏沉着，眉间紧蹙，像是被梦魇住了。

　　不知为何，秦允泽的心慌乱极了。他想不清原因，只能归结于雨势太大、雨水太凉，冻得他手指僵硬。

　　惊雷乍响，震得屋檐上黛瓦都簌簌一颤。昏迷的人突然抽搐，喉间溢出痛苦的低吟。秦允泽又是一阵慌乱，忙去探鼻息，却不料被她一把攥住手腕。他僵在原地，听她呓语般呢喃：“阿耶……阿娘……不要抛下我……”

　　“醒醒，不要睡！”秦允泽低吼一声，不自觉加快手上动作。他手指微微发颤，布结系了好几次才系紧；简单包扎好伤口后，又一把扯下外袍，裹在梁颂瑄身上。

　　雨势渐猛，血水顺着砖缝往低处流。秦允泽盯着她紧闭的眼睑，喉结重重滚动，随后将人打横抱起。

　　“此时再讲究男女大防，便是害人性命了。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“不知是不是与你待久了，连……连我都胆大妄为了些……“

　　怀中人轻得像片随时要消散的云，秦允泽不由得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几分。他起身时踉跄半步，低头见梁颂瑄发间绢花将坠未坠，竟鬼使神差用下颌去蹭，硬是把半松的绢花又顶回发髻。

　　“……果然还是这样好看。”他自顾自地道。

　　话一出口，秦允泽便懊悔不迭，耳根烧得厉害。他何时这般同人说过话？连当年在讲武台挨兄长藤条，他都不曾放低过半分头，不过好在无人听见。

　　梁颂瑄突然咳嗽起来。秦允泽方才射箭时的稳当劲儿全不见了，胳膊僵得发酸却不敢乱动，怕摔了梁颂瑄。

　　他抬脚用力踹开那上锁的门，在回廊中高呼道：“霍昀！即刻为我寻辆马车，去最近的医馆！”

　　霍昀收起弓，扫了一眼横七竖八倒地的壮汉，低声问：“郎君，那沈二还找不找？”

　　“不找了，今日先放他一马。”秦允泽垂眸瞧着梁颂瑄苍白的脸，沉声道，“救人更要紧。”

　　霍昀也注意到郎君怀里抱了个人，瞧见他面色阴沉，便不敢多言，只应了声“是”，转身没入黑暗。

　　长街空寂，雨声如沸。霍昀在沈家医馆后院寻了顶破旧车轿，套在二人骑来的马背上。秦允泽抱着梁颂瑄钻进车厢，将她安置在臂弯里，用自己的体温煨着她。

　　她额角贴着他胸口，呼出的气息越来越弱。

　　秦允泽心中焦急，催促道：“阿昀，再快些！”

　　车辕上，霍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他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模糊：“郎君，这雨下得太大了！再快马掌要打滑了！！”

　　秦允泽掀开车帘，风雨即刻扑了满面。远处隐约透出一点灯笼光晕，他便厉声道：“往亮处去！”

　　“是！”

　　车轿颠簸，梁颂瑄在他怀中轻轻抽气，指尖蜷起又松开。秦允泽不由得松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撑住了。我又救了你一次，你这么着也得还人情罢？别以为昏迷了就能赖账，我记在心里呢。”

　　怀里人自然没有回应。

　　秦允泽的前襟早被血水、雨水浸透，贴着心口发凉。他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，把什么“男女授受不亲”全抛在了脑后。

　　济世堂门匾在雨中摇晃，门楣上的金字早已斑驳。霍昀跃下车架，猛拍门板。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却迟迟不见人应。秦允泽等不及，抱着人一脚踹开大门，把刚赶来的老郎中吓了个趔趄。

　　霍昀“扑通”一声跪地，磕头赔罪道：“大夫，得罪了！事态危急，望您海涵！”

　　老郎中提着一盏油灯，灯影照见梁颂瑄毫无血色的唇，立刻出声：“快！抬进内室！”

　　秦允泽将人往上托了托，径直拐进一间内室。

　　“准备止血散！金疮药！”老郎中对药童喝道，“别忘了拿药酒、纱布！”

　　热水端进来又变成血水端出去，棉帕换了三盆仍是红的。秦允泽杵在屏风边上，看那截雪白手腕从榻边垂下来，软绵绵的，像无骨的柳绦。那手腕每晃一下，他的心便揪紧一分。

　　他想进去，却在药童跟前停住脚步。

　　“这位郎君……”那药童捧着药箱欲言又止。

　　秦允泽骤然惊醒似的退开两步，撞得案上烛台一阵摇晃。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转身就往外走：“失、失礼了……我、我去煎药。”

　　*

　　灶间药吊子咕嘟作响，火苗窜动。秦允泽蹲在炉前，恍惚间，又听见梁颂瑄那句“你怎么在这”。

　　他怎么在这？这可真是说来话长。

　　沈愈不知从哪里得了门路，说要去长安，进宫当太医。沈济民一听，勃然大怒，以“有违纯医家训”为由严词阻拦。父子二人爆发了剧烈争执，沈愈出言不逊，气得沈二丈当场将他逐出家门，连贴身衣物都不许带走一件。

　　沈愿心疼弟弟，又不好在明面上违逆阿耶，只得暗中托秦允泽去寻沈愈，好歹先将人找到，再慢慢周旋转圜。

　　秦允泽应了，一路追到孙昌荣府上，又追到这座旧医馆。他好言相劝，让沈愈回去给老爷子磕个头认个错，不料沈愈竟假意答应，趁他稍有松懈便把他困在医馆里。等他好不容易脱身，便听见后院有异动……

　　药汁沸出来，浇灭了火苗，青烟呛得秦允泽直咳嗽。他回过神来，赶忙提起药炉子，往内室送去。

　　雨势渐渐歇了，檐水还滴答个不停。

　　老郎中终于掀帘而出。药童递了些莲蓬给秦允泽，他便倚着门框剥莲子，脚边散落着七八个青碧的莲蓬。

　　“血止住了，但今夜怕是还要发热。”老郎中拈着胡须打量他，“小郎君你……”

　　“债主。”秦允泽以为他要问两人关系，抢白道，“她欠我好几条命呢。”

　　老郎中呵呵一笑：“老朽并非此意，只是瞧见郎君衣裳都湿透了，不如去换身衣裳？”

　　秦允泽指尖一顿，剥好的莲子滚落在地。他无端觉得有些热，仿佛灶膛里未熄的炭火贴着脸皮烧。

　　老郎中弯腰拾起莲子：“郎君……真是关心则乱啊。”接着将莲子往他跟前一递，浑浊的眼珠里带着几分了然笑意。

　　秦允泽接过莲子，急忙转身往廊下走：“我……我这就去换衣裳！”

　　风声又起，吹散了秦允泽方才剥莲子的从容。那背影，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。

　　*

　　换过衣裳，路过梁颂瑄所在的厢房时，秦允泽还是没忍住，悄悄地溜了进去。

　　他在榻边坐下。梁颂瑄正在梦魇中蹙眉，额角沁出薄汗。秦允泽伸手想拂开她额前碎发，半途却又缩了回来，转而替她拢了拢锦衾。

　　雨幕中传来几声悠长的梆子声，秦允泽凝神细听，才发觉已经入夜了。

　　烛火摇曳，在粉墙上投下梁颂瑄的侧影，眉眼鼻唇，轮廓分明。

　　秦允泽盯着那影子许久，鬼使神差地伸手，虚虚描摹那道影子。他屈起指节，点在影子的眉心；随后指尖顺着鼻梁下滑，在鼻尖处悬了悬。那团墨影随她的呼吸微微起伏，他的心跳也随那起伏颤了一颤。

　　食指再往下，便是影子的唇。秦允泽却忽然蜷起手指，像是被火苗烫着了似的。

　　“若是她醒了，定要骂我登徒子。”他对着墙壁自说自话，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。

　　烛芯“啪”地一声爆开灯花，榻上人忽然呢喃了句什么。秦允泽这才如梦初醒，慌乱起身退了一步，见人依旧昏睡，才长舒一口气。

　　他退到月牙凳上抱臂而坐，却不自觉地又去看那墙上的影子。烛火将他的影与她的影叠在一处，乍一看，竟像是他伸手揽着昏睡的人。

　　他盯着交叠的虚影看了片刻，忽然倾身吹熄了蜡烛。

　　室内陷入一片昏暗，只余窗外雨声淅沥。秦允泽坐在黑暗里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声一声，越来越快。

　　他这是怎么了？秦允泽思来想去，仍旧没得出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