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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反目 潇潇雨 ...
潇潇雨歇,一辆马车碾过积水的石板路,缓缓驶入城西杏林巷尾。车夫长吁一声,老马便喷着响鼻停在沈氏医馆前。
这医馆想是荒废已久,墙头爬满枯藤,门楣上的匾额斜斜歪歪,朱柱的漆皮更是一片斑驳。
车帘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掀起,随后一个小娘子走了出来。她打扮清丽素净,惹得车夫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。
“女郎是要寻医问诊么?”这人倒是热络,“这家沈氏医馆早已歇业停诊啦!依我看,您倒不如去城东,那儿路好走,药铺也多!”
梁颂瑄未多作解释,只笑着将几枚铜钱递了出去。
昨日沈愈来信,说他在节度使府有“重大发现”,事关梁家旧案,为避人耳目,约她于城西沈氏医馆详谈。
梁颂瑄读信时手都在抖。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转机,她当即托言身体不适,向杜若蘅告了假,天不亮便出了门。
车夫走了。梁颂瑄抬头望着破败的门楣,心中感慨万千。
她年少时曾来过此处,昔日与玩伴放纸鸢、斗草戏的笑音犹在耳畔,却不想三五年的光景便能让人事皆非,让人感叹繁华盛景不过大梦一场。
檐角铁马叮咚一声,梁颂瑄终从回忆里抽身。
她伸手推门,惊动了梁上蛛网,蜘蛛们簌簌爬进阴影里。再往里走,一股草药香扑面而来,混着股淡淡的霉味。前厅木架上堆满麻布药包,几捆晒干的忍冬藤从架子上无力地垂下来。
“馆中有人在否?”梁颂瑄高声道。她四下张望,却只见蒙尘的药柜,以及散落一地的杂物。
忽地,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梁颂瑄暗暗握住匕首,警觉地分辨声源。
“梁二娘子来了?这边请。”
梁颂瑄猛然转身,瞧见一个穿藕色罗裙的丫鬟从影壁后转出来。她提着个旧灯笼,透出的光晕里浮着几点蠓虫。
这是沈愈身边的婢女巧云。梁颂瑄松了口气,收起了袖中匕首。她笑问:“巧云,康甫阿兄呢?可是他差你来迎我?”
“二郎君早候着您了。”巧云福身一礼,“娘子且随我来罢。”
梁颂瑄颔首:“好。”
越是往里走,便越掩不住那股衰败之气。梁颂瑄不禁心中生疑:沈家怎么不差人打扫?就任凭这医馆破败下去么?
她问巧云:“这医馆……多久没开张了?现在又是何人司管?”
“大约……有五六年没开张了。”巧云微微皱眉,“自打大郎君在城东开了新馆,这里就只堆些药材了。如今医馆虽闭,却仍是沈家产业,日常事务皆由二郎君打理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”
真是奇怪,梁颂瑄在心里嘀咕。康甫阿兄不像是无所作为之人……可这医馆怎如此破败?莫非其中另有隐情?
她所认识的沈愈,是居次位却不坠青云之志之人。若让他主理这医馆,定会打理得井井有条,不至于如此破败。
正思忖着,前头带路的丫鬟忽然停住脚步。梁颂瑄便也跟着站定:“怎么了?”
巧云转过身,道:“郎君吩咐只许您独个儿过去,奴婢便不跟着了。”她微顿,又补上一句,“穿过这道月洞门,沿着回廊走到底便是后院厢房。娘子请自便。”
“好。”梁颂瑄微微颔首。
巧云匆匆折返,耳畔只余风声呼啸。游廊柱漆剥落处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,像无数道陈年旧疤。
行至后院门前,梁颂瑄刚要推门,却忽然听见身后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回头一望,前厅小门竟已被上了锁!
梁颂瑄心中警铃大作,立刻扣住袖中匕首,蓄势待发。四下巡视,却只见檐角灯笼左右摇晃。
饶是如此,她仍旧没有放下戒心。匕首陡然出鞘,刃尖正对着回廊方向:“康甫阿兄既约我前来,又为何锁门闭户?”
话音荡开,却无人答应。梁颂瑄思忖片刻,小心翼翼地踏进后院。
“康甫阿兄?”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
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梁颂瑄不由得浑身一震。
沈愈立在门槛外,月白长衫上沾着些泥点。他慢条斯理擦拭着指节,好似刚刚才抓完药。
“康甫阿兄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梁颂瑄看着沈愈眼中的寒光,不祥的预感在心中翻腾,“你说的……‘重大发现’又在哪?”
“重大发现?”沈愈轻轻笑了一声,抬脚跨过门槛,“我若不说有重大发现,你又怎会来?”
梁颂瑄心下一沉,犹自挣扎道:“你信中说的那些……那些关于我阿耶的事,全都是编的?”
“是。”沈愈干脆道。
梁颂瑄握刀的手正微微发抖:“为何?康……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
“为何?”沈愈嘴角扯出个古怪弧度,“自然是因为,你碍了我的路。你若不死,孙节帅如何能将语琴嫁于我?”
孙语琴,孙昌荣的幺女。梁颂瑄不自觉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冰凉的廊柱。“哐啷”一声,簪子坠地,发出一声呜咽。
她望着他,一时不知作何感想。
眼前这个人,曾在上元节时为她奉上兔儿灯。那灯映得他眉眼清亮,是她情窦初开之始;眼前这个人,也曾在杏花疏影里执箫而立,许下“悬壶济世亦要济一人”的诺言……那些都是假的么?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当初所做的一切,难道都是虚情假意吗……”
沈愈面无表情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要你亲口说。”梁颂瑄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,“沈愈,你告诉我,那些年你对我的好……都是冲着什么?”
沉默。
见他不语,梁颂瑄胸中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”她冷笑一声,声调陡然一高,“怎么,哑了?还是你那颗黑心烂肚肠里,再寻不出一句体面话来搪塞我?”
她向前逼了半步,眼眶通红:“你攀附我梁家时,摇尾乞怜得像条狗;如今我梁家败了,你便翻脸不认人?什么‘小扁鹊’,我呸!你也配?你连那发霉的药渣都不如!药渣尚可肥土,你沈愈活着只脏了这片地!”
“你今日设局杀我,是孙昌荣授意的罢?你以为攀上他就能出人头地了?做梦!沈愈我告诉你,孙昌荣就把你当作一条狗!你再怎么努力也上不了台面!”
沈愈脸上的从容裂开了。他眼中涌出猩红,如野兽般嘶吼:“你住口!你懂什么?你懂什么!”
梁颂瑄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。在她的记忆里,沈愈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、进退有度的沈二郎,即便被人生生泼了茶,也不过一笑置之。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双目赤红,额角青筋暴起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。
“我是不懂。”梁颂瑄握紧匕首,刃尖对着他,“沈愈你告诉我,我哪里对不起你?我梁家哪里对不起你?你要这样害我!”
闻言,沈愈笑了。那笑里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润,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、近乎癫狂的恨。
“你们梁家没有对不起我,只是我沈愈再不愿活在旁人的影子里,一辈子给人当垫脚石!”
梁颂瑄一怔。
沈愈没有停。他憋了许久的话,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倾泻的口子。
“你知道活在旁人的阴影下是什么滋味么?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比方才的怒吼更教人生寒,“我知道。我阿耶每次向外人介绍,总说‘这是我家大郎沈愿’,轮到我,便是‘这是老二’……连名字都懒得提!”
他喘了口气,眼角泛着水光,却不知是雨还是泪。
“我医术比他好,我待人比他周全,我比他能干百倍!可在阿耶眼里,我只是个‘次子’,是‘备用的’,是‘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’!为什么?就因为我晚生了几年?!”
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,像是在替谁叹息。
“所以你利用我。”梁颂瑄颤声道,“你对我好,只是为了攀附我阿耶。”
“不然呢?”沈愈扯出一个嘲弄的笑,“你以为我会真心喜欢你?梁颂瑄,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”
梁颂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沈愈抬起通红的眼,定定地望着她,“若你和你阿姊都是男儿,你阿耶最看中的会是谁?”
不等梁颂瑄答,沈愈便自顾自地道:“必定是你阿姊。她是长女——不,那时便是‘长子’了,你阿耶会教她兵法韬略,会带她骑马射箭,还会把爵位传给她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读些书,会些拳脚,便够了。你是‘次子’,是辅佐兄长的,旁的就别想了。这便是世道。”
“可你命好。”沈愈笑了一声,满是讥诮,“你是女儿家,不用争家产,不也用扛门楣,哪里尝过‘次’字的苦?”
“沈愈,”梁颂瑄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,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告诉我:你是被这世道逼的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世道也逼过旁人?旁人也苦,旁人也不甘,可旁人没有害人。说到底,你无非就是想给自己的私欲寻个由头。害人便害人,何必扮委屈?”
沈愈望着她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瓦上、石上、二人身上,啪啪作响。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铃声杂乱无章,像一曲奏到末路的悲歌。
梁颂瑄闭了闭眼。再睁眼时,她眸中已没了方才的悲恸,只剩下冷冽的寒光。
“沈愈,”她最后唤了他一声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你我之间,今日便做个了断罢。”
话音落地,满院寂静。
良久,沈愈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”
语罢,他退后半步,左手轻叩门框三下。两侧厢房木门轰然洞开,七八名短打壮汉鱼贯而出,手中的钢刀泛着森森冷光。为首的刀疤脸狞笑一声,刀刃划过青石地板,迸出几点火星。
梁颂瑄握紧匕首,不再看他。
沈愈退到门槛之外,月白长衫被风吹起一角。
“瑄娘,”他在门边停了一瞬,没有回头,“若有来世……别生在这样的人家。”
木门阖上,院中只剩下风雨声。
刀疤脸暴起,钢刀直劈面门。梁颂瑄侧身一闪,一缕青丝被削断,堪堪从耳畔掠过。
不及喘息,身后又一刀劈来。她避无可避,只得用匕首架住劈来的大刀,刀刃相撞迸出火星,震得虎口发麻。
梁颂瑄右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就势贴地翻滚。那刀劈入她方才跪坐处,刀尖入石三寸。
“小妮子逃得倒挺快!”刀疤脸啐了口唾沫,拔刀而起。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,众人便默契地包抄,要将她围困在方寸之地。
十数柄钢刀追着素色裙裾翻飞。梁颂瑄且战且退,匕首连划两人咽喉,血珠子溅上脸颊。可终究寡不敌众,渐渐被逼向了墙角。
见状,那群汉子精神一振。钢刀映出数张狞笑的脸,寒光织成密网,兜头罩下。
梁颂瑄咬紧牙关,正要拼死一搏,可剧痛却拖慢了她的动作,一道寒光趁机划破她左臂衣衫。
血珠溅在青石板上,似朵朵红梅。她闷哼一声,匕首却自下而上捅进对方心窝。鲜血喷了满脸,腥气冲得她几欲作呕。
手臂彻底抬不起来了。梁颂瑄背靠冰凉的砖墙喘息,肩膀鲜血淋漓。剩下的汉子呈半圆围拢,刀刃上是阴云密布的天。
“真的要死在这里么……”她喃喃着,不甘地抬起手臂,却发现自己已握不住匕首了。视线也渐渐模糊,耳畔嗡嗡作响。
可就在这时,忽地响起一声刺耳的弦响。
“铮——”
紧接着,是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闷雷陡然响起,倾盆大雨骤然而至。连绵的雨珠使梁颂瑄的视线愈发模糊了,她只听到一阵流矢划破空气的锐响,紧接着便是一阵钢刀坠地声。
庭中霎时静若深潭,唯有雨声嘈嘈切切。
这人……是谁?梁颂瑄想要起身,可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,只能瘫在角落里喘息。
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。
“梁颂瑄,”这声呼唤带着几分戏谑,“几日不见,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?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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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反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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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