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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筹谋 “此话 ...
“此话当真?”杜若蘅骤然睁眼。
徐嬷嬷将账册呈上:“……当真。这个月拢共进账五千余贯,可里头……”她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道,“有二千贯是成色不足的伪钱。”
杜若蘅猛烈地咳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咳得鬓边玉坠子乱晃。玉蔻赶忙上前替她抚背,却被一把推开。
她歪回了美人榻,闭着眼生闷气。几个嬷嬷立在案前,面色都不大好看。
自今岁入夏,醉花楼境地便如逆风撑船。堂前客人虽仍熙攘,却多是赊账打茶围的,真金白银渐次稀薄。偏生这几月又混进许多伪钱,面上看着热闹,实则银库早见了底。
可最棘手的却不是这些。醉花楼明面上是公家设的乐营,实则里外全靠她一人打理。每逢十五,税吏必来敲门,管你楼里是赚是赔,银子必得按例缴足。那税重得吓人,说是对罪奴的惩戒,实则想刮得她们一点油脂也不剩。
望着案头那几枚伪钱,杜若蘅只觉心烦意乱。若再收几枚假铜板,莫说那如山的税银,便是楼中月例、厨里米粮也难凑齐。
这日子过得倒像是琵琶弦,绷得太紧,眼见就要断了。
“可查出这些伪钱的来历?”杜若蘅睁开眼,哑着嗓子问。
庞嬷嬷摇头:“没查出。这些钱都是从寻常客人手中收来的,有人成心浑水摸鱼,无从查起。”
满室沉寂,只闻蝉声聒噪。
“都退下罢。”杜若蘅挥手,“让我静一静。”
几个嬷嬷面面相觑,终是欠身退了出去。梁颂瑄立在门边,没有动。
脚步声沿着游廊远去,账房里渐渐静了下来。杜若蘅仍歪在美人榻上,揉着眉心,半晌才抬起眼,正瞧见门边立着一道人影。
“你怎的还在这儿?”她有些不耐道,“我不是教你们都退下么?”
梁颂瑄向前走了两步,俯身作揖:“我知杜娘子正为伪钱烦心,玉萱有一计,可为您分忧。若此事能成,不仅伪钱之事可迎刃而解,醉花楼亦可开源引流、日进斗金。”
窗外蝉声忽地拔了个高腔,又落了下去。杜若蘅一怔,随即来了兴致:“是么?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梁颂瑄唇角微扬。这人爱财如命,凡事只为利而动,但也正因如此,她才能循利而往,拿捏准脉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素笺,恭恭敬敬地呈与杜若蘅。那蝉翼般的纸页被风一吹,簌簌作响。
“醉花楼遭此困局,根源在伪钱。若要破局,须得从三处着手。”
杜若蘅接过素笺,目光扫过头几行字,眉头微蹙。
“验钞法?”她念出声来。
“正是。”梁颂瑄道,“明日起,教楼中伙计认铜钱。错认一枚罚一文,若发现伪钱,则赏当日酒水抽成。伙计们有了利头,自然用心。如此一来,伪钱便难以流入楼中。”
“倒是小瞧你了。”杜若蘅坐直了身,“这验钞与分账法倒还寻常,可代币之说……”她指尖点在“醉花牌”三字上,“已有人胆大到伪造铜钱,那这醉花牌又岂造不得?要知木牌易仿,油纸更甚。”
杜若蘅抬眸,饶有兴趣地望着梁颂瑄。
“既知有伪,便该有防。”梁颂瑄向前半步,从袖中摸出块桐木牌,递与杜若蘅,“这木牌正面刻醉花楼飞檐,是怎么也不变的。背面则每月初八换新纹,若这月是北斗七星阵,下月便改刻并蒂莲纹。”
杜若蘅仍心有顾虑:“可这也太麻烦了些……就算月月换纹样,也保不准有人心存侥幸。这又当如何?”
“这也好办。”
梁颂瑄从案几上拿起本空白簿,道:“醉花楼每旬初八开市前,用朱砂将木牌逐一编号。数目呢,与收到银钱相当。”
她接着道:“待月末木牌尽数回笼,便锁入檀木箱,由小姐亲自销去。纵有人仿得纹路,却仿不得这月数限量、来去有踪。”
杜若蘅捻着木牌,沉吟道:“倒是个细致法子。只是……官府又怎会让乐坊监察伪钱?”
梁颂瑄此举是要借官府作招牌。若能请得官府明诏醉花牌为验伪钱之凭,既借官威镇住宵小,又让那“验伪钱、保真币”的名号传遍雍州城。
窗外传来小厮泼水的声响,混着卖花女的叫卖。她思忖片刻,计上心头,道:“此事不难办。”
杜若蘅来了兴致。她不是不懂梁颂瑄的意图,只是要让府衙许开先例难得很。
“如今城中伪钱泛滥,没有几户人家能幸免于难。城南当铺昨日已闭门歇业了,城西茶坊今晨吵着要见官。人家官老爷也是要政绩的,若咱们牵头联名城中商铺……”
她将木牌轻轻推过案几,压低声音道,“再许官府抽两成监察费……”
杜若蘅心领神会。只是……
她屈指叩了叩案几:“你这般费心筹谋,想要什么好处?”
梁颂瑄抿唇轻笑:“无所求。自入楼以来,杜娘子多番照拂,玉萱铭记于心。今日献计,是愿醉花楼蒸蒸日上,婢子也好有片安稳瓦檐住着。”
杜若蘅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
这世道哪有平白无故的因由,即便这人嘴上说无所图谋,那也只是体面话而已。梁颂瑄为查案所做的那些事,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不想说而已。
蝉声不知何时歇了。
杜若蘅思忖片刻,终是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。醉花楼在风雨里飘摇多年,能走到今日已实属不易。各人有各人的算计,只要不伤了根本,且由她去罢。
廊下传来徐嬷嬷训斥小丫鬟的声响,杜若蘅起身打开门,高声道:“徐嬷嬷莫动气了,我有事与你相商。”
语罢,她回过头,看了梁颂瑄一眼,唇角微扬,却什么也没说。
梁颂瑄知趣地垂手退到门边,欠身行礼,转身出了账房。
回廊曲折,日影斜斜地切过青砖。梁颂瑄刚转过月洞门,便见一人立在廊柱旁,缃色裙角被风轻轻掀起。
是素纨。
她像是等了有些时候了,一见梁颂瑄出来,便迎了上来。
“瑄娘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怎样了?”
“成了。”梁颂瑄淡淡道。随即她又问:“那件事有眉目了么?”
素纨望了望四周,见左右无人,这才低声道:“打探清楚了。是孙昌荣的幺儿得了怪病,咳血不止,请了好几个医师都看不好,最后还是请了沈愈入府医治。”
“沈愈已经去了半月有余,”她继续道,“据说住在了节度使府,一时半刻还出不来。”
梁颂瑄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沈愈在节度使府,若能请他帮忙打探军账本的下落……
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她低声道,“替我给沈愈送一封信。”
素纨一怔,随即蹙眉。
“难不成……你要托他查账本?”她迟疑道,“这人可靠么?万一他不肯,反倒走漏了风声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梁颂瑄打断道,语气笃定,“康甫阿兄……沈愈,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素纨犹豫了一会儿,终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替你去送。”
梁颂瑄握住她的手,用力按了按,算是道谢。
*
暮色四合。今日楼中来了个西域歌舞团,说是被山匪劫了财,想借场地演几日筹盘缠,杜若蘅应了。
梁颂瑄对此无甚兴趣,处理完楼中庶务,便准备回房歇息。她穿过回廊,在路上碰见了春杏。
一瞧见她,小丫鬟眼睛便亮了,提着裙裾奔来。
“可巧遇着姐姐!”她一把拽住梁颂瑄衣袖,“前头来了个西域的歌舞团!走,咱们一同去瞧瞧!”
梁颂瑄被她拽得踉跄半步:“你去罢,我要回房……”
“回什么房呀!”春杏将她拉到正厅外,一把推开门,喧闹声瞬时被放大。
地上已铺好了氍毹,十来个胡姬赤着脚旋舞。金铃缀满石榴裙,转起来像撒了一地火星。
梁上一盏莲花灯晃得蹊跷,但无人在意。
满厅喝彩骤起,春杏拉着梁颂瑄挤到最前头。鼓声忽地拔高,有个腰间戴着银链的娘子仰面折腰,衔起案上银杯。
“快看!”春杏指着领头的胡姬道,“那人跳的真好看!”
话音未落,悬在梁上的彩绸突然断裂。整个灯台竟直直朝舞池砸下来!
“当心!”
一阵惊呼声中,离得最近的胡姬忽地旋身跃起。她石榴裙翻涌如浪,金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众人只觉一片红云掠过,那小娘子就用玉足勾住灯台铜环,顺势旋了几圈稳稳落地。
灯油半点未洒,也未有一人受伤。
春杏随着人群拍手叫好,梁颂瑄却蹙起了眉——那娘子勾住灯台的劲力绝非寻常舞姬能有,旋圈身法更是非十年苦修而不可得。
再看场中众人,也疑点诸多。方才彩绸断裂,离得最近的三人分明同时提气,若非主位那娘子出手,余者怕是也要腾身相救。最为蹊跷的是,惊变当前,众人皆惊,偏这些舞姬气息丝毫不乱。
梁颂瑄瞥见桌上茶盏,计上心头。
羯鼓声歇,满堂彩声如沸。梁颂瑄端了盏温茶,径直走向那位银链舞姬。
“方才可真是惊险,多亏娘子救场。”她含笑递盏,手腕忽地一斜。
“哎呀!”
梁颂瑄惊叫一声,眼睁睁看着瓷盏坠向石榴裙。
那娘子却丝毫不见慌色。她倏地甩开裙琚,金线绣的葡萄藤蔓一卷一收,竟将茶盏好好兜在了裙摆里。
只是茶水洒了一地,在氍毹上洇出暗色花纹。
“奴婢手脚粗笨,污了贵人的茶。”那胡姬退后半步,捧着茶盏盈盈下拜。
梁颂瑄伸手接过,指腹顺势抚过对方掌心。这人虎口粗粝,掌心横着数道硬茧,怎么也不像舞姬该有的手。
她手上亦有同处茧痕,那是常年握刀执剑所留。
羯鼓忽又咚咚响起,舞姬们踩着鼓点旋身退场。
梁颂瑄望着石榴裙摆扫过门槛,悄悄按上了袖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。
山匪劫财?若真有山匪,这些身手了得的舞姬怎会乖乖被劫?她得找个机会,好好查查这群人的底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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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筹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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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