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遮夜之王》卧观云

12、端倪 梁颂瑄

　　梁颂瑄拨着算筹，对账对得眼皮发沉。窗外日光正好，檐下雀儿叫得欢实，倒衬得这屋里愈发静了。

　　自沈府宴后，杜若蘅的病便一日重过一日，入夏后更添了潮热之症，连床都下不了了，索性就将楼中庶务分给她和几个老嬷嬷打理。

　　梁颂瑄知道，这是“交易”的一部分。起初，她只当是些迎来送往的俗务，不承想还要来账房算账。这几日算下来，只觉比弹曲练舞还磨人。

　　她揉了揉眉心，正要提笔落字，门扇忽被叩得山响。

　　“玉萱娘子！玉萱娘子！”春杏的声音又急又尖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　　梁颂瑄搁下笔，起身开了门。那丫头一头扎进来，险些撞着她。

　　“怎的了？”梁颂瑄扶住她肩头。

　　“前、前厅闹翻天了！”春杏眼圈红红的，腮边挂着泪，“……米庄的齐爷，和、和宝泉斋的俞掌柜打起来了！”

　　梁颂瑄心中一惊，不自觉地皱眉：“玉蔻不是在前边照应着么？她……”

　　“玉蔻娘子拉过架了，可这两位爷脾气上来了根本劝不住！”那春杏又哭了起来，“这、这可怎么办……怎么办才好？”

　　梁颂瑄心头一紧。杜若蘅病倒，若真出了人命官司，醉花楼只怕要吃挂落。她压住心头那点烦乱，沉声道：“莫慌，我去瞧瞧。你去后院唤几个力气大的杂役来，要快。”

　　春杏应了一声，提着裙角跑了。

　　梁颂瑄快步穿过回廊。刚转过月洞门，便听见前头“哗啦”一声巨响，紧接着是男人粗声咒骂，夹杂着女子惊叫。

　　她加快脚步，跨进前厅门槛时，入目便是一片狼藉。

　　桌椅翻倒，碎瓷满地，廊柱上的红绸也扯了下来，软塌塌地垂在地上。两拨小厮正扭作一团，纠缠间撞翻了紫檀屏风，把上头的螺钿嵌画都磕掉了一角。

　　穿浅绯绸衫的齐璋揪着俞子穆衣领不放，后者淡紫锦袍已被撕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头雪白中衣。二人脸上都带了伤，俞子穆额角更在往外渗血。

　　地上躺着撕成两半的契书，墨迹被茶汤洇得模糊不清。又一声脆响，珠帘被扯断了。珠子哗啦啦地落下来，惊得几个小歌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
　　俞子穆奋力挣脱束缚，踉跄着扶住置物架喘息。却不想齐璋抡起酒壶便要砸：“你这下三滥的东西，竟敢骗我！”

　　梁颂瑄抄起案上一只托盘，对准二人中间的空地掷了过去。

　　“当啷”一声巨响，满厅一静。

　　齐璋举着酒壶僵在半空，俞子穆半边身子还压在置物架上。连扭打的小厮们也住了手，齐齐望过来。

　　梁颂瑄提起裙裾，跨过倒下的屏风，不紧不慢走到二人跟前。她伸手按住齐璋手腕，将那酒壶轻轻按了下去。

　　“齐爷息怒。”她好声好气道，“这瓷壶是前朝老物件，少说也值二十贯钱，砸了怪可惜的。”

　　齐璋喘着粗气，瞪着她：“松手！莫说是二十贯，便是二百贯又如何？齐爷我赔得起！我今日定要杀了这背信弃义的无赖！”

　　“姓齐的，你也好意思说我是‘无赖’？”俞子穆摸了一把脸上的血，啐道，“明明是你不守规矩在先，拿伪钱来糊弄，竟还敢反咬一口？”

　　伪钱？梁颂瑄心里一动。面上却不露分毫。她微微笑道：“两位爷，好好喝酒做生意成不成？醉花楼店小，可禁不起您们这么折腾。”

　　齐璋猛地甩开梁颂瑄的手。酒壶脱手飞出，眼看就要砸中俞子穆。

　　“当心！”二楼传来几声短促惊叫。

　　俞子穆也机灵，早就往地上一滚，那酒壶便撞在廊柱上，裂成万千碎瓷。

　　梁颂瑄顺势松手，裙裾悄然卷起细浪。众人只见她悄悄退了半步，随即绣鞋便踹向了他右膝弯。

　　力道不大，却正巧磕在那麻筋上。那莽汉腿一软，登时跪倒在满地酒渍里。

　　“齐爷！”他带来的小厮惊呼一声，登时不敢再动。

　　二楼有个粉衫丫头没忍住，噗嗤笑出声来，又被旁边姐妹捂住了嘴。

　　梁颂瑄退开两步，鬓角碎发被穿堂风撩起。她眸子冷冷扫过众人，高声道：“二位爷一定要见血，便去衙门牢房里打去！不要在我醉花楼为非作歹！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春杏领着十来个壮实杂役赶到了。领头人向她俯身作揖，问：“玉萱娘子有何吩咐？”

　　梁颂瑄沉声道：“把齐郎君与俞掌柜的小厮分开来，莫要让他们再生事。”她抬眼瞥见俞子穆捂着流血的额头痉挛，又道，“请俞掌柜到西厢房歇息。春杏，取金疮药来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望着满地狼藉，对玉蔻使眼色道：“这两位爷弄坏了哪些东西？莫忘了记账索赔。”

　　“都记着呢。”玉蔻见拉架不成，早在一旁默默记下损失。

　　她捏着一本册子，念道：“齐爷今日打坏两张小食案、七把月牙凳，砸碎越窑茶具两套，拢共赔六十二贯六百五十一钱。俞掌柜推倒紫檀屏风一张、扯坏琉璃珠帘一副、蜀锦十余匹，拢共赔四十三贯四百二十三钱。”

　　齐璋甩开搀扶的小厮，酒气喷在梁颂瑄面上：“六十二贯钱？！你这贱人竟讹到我头上？信不信老子明日就叫人拆了你这窑子！”

　　“齐爷慎言。”梁颂瑄脸上毫无惧色，“醉花楼可是官家所设，您拆了这地方，不就是与朝廷为敌么？”

　　“你！”齐璋面如土色，气得甩袖跺脚。

　　“若您不愿体面，”她慢悠悠道，“自有衙门来教您体面。”

　　齐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半晌，恨恨掏出几张飞钱砸在地上。

　　“晦气！”

　　说罢，他一脚踹开半截桌腿，骂骂咧咧带人走了。

　　厅堂渐渐有了人声。小厮们抬走破桌椅，丫鬟们握着苕帚清扫碎瓷。梁颂瑄俯身拾起飞钱，对着窗外日头细看。纸色匀净，花押清晰，是真票。

　　她将飞钱递给账房：“总计五张，每张面额十贯钱。兑了银子，把余数送回齐家米庄。”

　　收拾完残局，梁颂瑄便想起西厢房的俞子穆来。她心下纳罕：这俞子穆手握雍州最大的柜坊，哪个在雍州做生意的敢不给他几分薄面？齐璋为何一定要与他撕破脸皮？

　　此时，正巧春杏来寻梁颂瑄。她捧着一药匣，欠身行礼：“玉萱娘子，俞掌柜说要见您，还在西厢房候着呢。”

　　思量片刻后，梁颂瑄心里有了主意。她唇角微勾，对春杏吩咐道：“带着账本随我走，俞掌柜东西还没赔呢。”

　　西厢房熏着安神香，烟柱袅袅散作游丝。俞子穆额角贴着膏药，歪在榻上盯着墙上的仕女图出神。

　　见梁颂瑄进来了，他慌忙起身作揖：“今日多谢玉萱娘子出手相助，俞某造成的损失定双倍奉还……”

　　“掌柜的有伤在身，还是坐下说话罢。”梁颂瑄示意春杏添茶，她接过茶，问道：“俞掌柜今日怎和齐爷起了这般冲突？究竟所为何事？”

　　俞子穆端起茶盏又放下，愤愤不平地道：“那齐璋欺人太甚！”

　　“哦？此话怎讲？”梁颂瑄将茶盏轻轻搁在茶几上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：“齐家米庄与宝泉斋之前不还是好好的么？怎突然闹到这般田地？”

　　俞子穆气得指节敲得案几笃笃响，唾沫星子乱飞：“齐家米庄与宝泉斋往来了五六年，向来是银钱两讫。可自打上月起，柜上收来的铜钱十枚有五枚分量不足，分明是伪钱！”

　　梁颂瑄斟茶的手一顿，面上仍是云淡风轻：“所以掌柜的便停了兑钱？”

　　“正是！”俞子穆拔高声音道，“铜钱收得越多亏得越多，我总不能做赔本买卖！昨日齐璋说要来醉花楼谈生意，谁承想……”

　　梁颂瑄朝春杏使了个眼色，她便知趣地捧着账本退到屏风后。

　　俞子穆喘了口气接着道：“今日见面才知他是要以铜兑银，张口便要兑五万贯。我既停了兑钱，自然是一视同仁，任谁来都是一样回绝。”

　　梁颂瑄放下茶盏：“那是自然。齐爷可说了兑钱缘由？”

　　“说什么米庄周转要用银饼，又赌咒发誓铜钱成色足。”俞子穆冷笑一声，“我让他去别处兑，他便说只有宝泉斋才兑得了五万贯钱，兑不成便要断了与宝泉斋的生意往来。”

　　廊下传来小厮洒扫声，扫帚刮过青砖沙沙作响。梁颂瑄望着案头香炉升起的青烟，暗中思忖：这齐家米庄怕是收了不少伪钱，故借兑银之机将亏空转嫁于宝泉斋。只是，那伪钱……

　　思及此处，梁颂瑄起身行礼道：“俞掌柜可否在此处稍等片刻？奴家有东西想让掌柜的瞧一瞧。”

　　那俞子穆一愣，随即忙不迭地点头。梁颂瑄命春杏为他添茶，自己出了厢房回房。

　　不消片刻，梁颂瑄便又回来了。她将一方帕子递与俞子穆：“掌柜的瞧瞧，这铜钱可是与宝泉斋收到的一样？”

　　俞子穆掀开帕子，捏起里头那枚铜钱，凑到窗前细看。只一眼，他便变了脸色：“一样的！是伪钱！这般成色的铜钱，宝泉斋收一枚便亏一文！”

　　俞子穆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，端起了茶：“醉花楼……也收到了伪钱了？”

　　梁颂瑄轻叹道：“是啊，也是最近才收到的，一直疑心真假罢了。”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，“掌柜的可曾报官？”

　　“无凭无据怎好惊动官府？”俞子穆苦笑着摇头，“再说了，这些钱都是从寻常百姓手中收到的，有人成心浑水摸鱼，查也无从查起。不止宝泉斋，城里有头脸的柜坊，哪个不是这样？只能吃哑巴亏了。”

　　梁颂瑄微微颔首，以表附和。她拾起铜钱，将俞子穆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。

　　孙昌荣到底在做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