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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盂兰   更漏声 ...

  •   更漏声残,一盏孤灯晕开满室昏黄。

      梁颂瑄独坐案前,不点妆,不熏香,就着那点烛火一寸一寸地擦拭剑锋。三尺青锋映出她眉间霜色,也映出那一小截素白的孝服领子。

      明日便是盂兰盆节了。

      往年此时,她该在祠堂里为祖宗先人奉上香火,在佛前为父母诵经祈福。可如今她身在乐坊,不仅不能为耶娘设一场法事,反要持剑登台,以歌舞取悦旁人。

      过去一年里,她不曾为阿耶烧过一张纸,不曾为阿娘跪过一次灵——不,梁家被抄,她连衣冠冢都没地方设,耶娘的魂魄,不知还在何处飘零。

      思及此,梁颂瑄不由得鼻头一酸。她抹了抹眼,将那些酸涩压回心底。

      剑身擦拭完毕,冷光盈盈,像一泓秋水凝在掌中。这剑是为明日《剑器浑脱》准备的。杜若蘅虽应了她领舞,却也要她拿出真本事来。若演砸了,别说日后,便是眼前这关也过不去。

      正想着,门扉被叩了三声。梁颂瑄将剑搁置一旁,起身开门。

      是梁颂琬。她站在门外,怀里抱着件红裙,裙裾沾着夜露,鬓边簪着朵半萎的白花。

      “阿姊?”梁颂瑄侧身让她进来,“你怎么这时来了?”

      “你明日要穿的。”梁颂琬道,将舞衣搁在案上。烛光下,金丝绣的鸾鸟振翅欲飞,恍若要破帛而出。领口袖缘镶着一圈珍珠,正泛着幽幽的光。

      梁颂瑄看了一眼那舞衣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梁颂琬也没有走。她在案旁坐下,望着那件舞衣出神。姐妹二人相对无言,只听得更漏一声一声,像谁在暗处叹息。

      良久,梁颂琬开口了:“瑄娘,你当真要上台?”

      梁颂瑄垂眸,算是默认了。

      “我们不去了,好不好?”梁颂琬紧握住妹妹的手,声音发颤,“阿姊会努力攒银子,替你赎身,往后……往后咱们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安稳度日。”

      梁颂瑄望着她,没有抽手,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阿姊眼眶渐渐泛红:“一旦登了这台,出了名,就再也抽不了身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望着阿姊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。她知道阿姊在怕什么。

      女子一旦入了秦楼楚馆,便如坠泥沼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若只是默默无闻,尚且还有机会赎身、从良、嫁人,过几天安生日子。可一旦出了名,成了权贵们争相追逐的“名伶”,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就会像钉子一样钉在你身上,走到哪里都甩不掉。

      但,梁颂瑄却道:“阿姊,恕我难能从命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梁颂琬一顿。

      “为何?”梁颂瑄喃喃自语,眼中恨意毕露,“阿耶蒙冤而死,若不能为他洗冤,我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?”

      说着,她站起身,在屋内来回踱步。

      “明年三月,孙昌荣的母亲七十大寿,届时必定要请醉花楼的名伶献艺。我若籍籍无名,如何能入那献艺名单?若入不了名单,又如何能回节度使府、找到阿娘说的那件证据?”

      “阿姊,”她骤然停住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阿娘临终前说过,账本还在府中,而你知道它在哪里。”

      梁颂琬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。

      “那账本,”梁颂瑄盯着她的眼睛,“究竟藏在何处?”

      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,又归于沉寂。

      梁颂琬别过脸去,不去看妹妹的眼睛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梁颂瑄以为她不会开口了。

      “阿瑄,”她终于出声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忘了罢。”

      梁颂瑄怔住。

      “就算查清了真相又有什么用?耶娘都已经走了。”梁颂琬转过头来,眼中泪光莹莹,却强忍着没落下来,“我们能活着,已是万幸。你何苦再去追查那些事?那些人……那些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。”

      “阿姊——”

      “你听我说。”梁颂琬按住她的手,“我们不过是两个弱女子,如何能改变局势?那些个达官显贵,眼中又何曾有过我们这等卑贱之人?你凑上去,不过是白白受辱罢了。”

      她捉住妹妹的手,掀开衣袖,显露出一大片青紫指痕,这是前些日子汪天佑留下的。

      梁颂琬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
      “你看看,”她哽咽道,“这还只是开始。若你执意走这条路,往后凑上来的人只会更多,更凶,更不讲道理。瑄娘,你……你听阿姊的话好不好?放下仇恨,好好活着,这便是对耶娘最好的交代了。”

      梁颂瑄猛地抽回手臂,将伤痕藏于袖间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
      “阿姊,你还记得那个紫衣宦官么?”

      梁颂琬一怔,哭声戛然而止。

      夜风骤紧,吹得窗纸“噗噗”作响。烛火剧烈地晃了几晃,在两个女子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。

      梁颂瑄怕隔墙有耳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年若不是有人犯蠢,我们怕早已死了。”她盯着姐姐的眼睛,“阿姊有没有想过,他为何要杀我们?你我那时已入了乐坊,对他又能有什么威胁?”

      梁颂琬嘴唇翕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

      “除非,”梁颂瑄一字一顿,“阿耶之死另有隐情。有人怕我们查出什么,要先下手为强,斩草除根。”

      她握紧剑鞘,指节泛白。

      “就算我们想安稳度日,那些人也不会就此罢休。查不清真相,你我永无宁日,阿姊,你就告诉我吧!”

      梁颂琬唇线抿得紧紧的,一言不发。过了许久,她才开口,语气决然:“瑄娘,你莫要再问了,否则我便死在你面前。”

      见状,梁颂瑄暗自叹了一声。

      “阿姊不愿说,我便不问了。”她望着梁颂琬,目光温和却坚定,“证据,我会自己去找。”

      *

      翌日,盂兰盆节。

      城内华灯映霄,朱门垂彩。千枝烛影摇红,游人摩肩接踵,争看花灯蜿蜒游。箫鼓沸天,火树银花不夜天,直教蟾宫姮娥,也贪恋人间。

      人群中,沈愈望着满街花灯,道:“时衍兄,你既来了,便好好游乐一番,莫负这良辰美景啊。”

      秦允泽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。他漫不经心地应道:“那就有劳沈兄了。”

      沈愈见状,心底暗自叹气。凌云翰早已前去金城,却命秦允泽留守雍州,美曰其名“筹备物资”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凌云翰这是不让他去前线。刀剑无眼,多少儿郎埋沙场,这是想保他周全。

      秦允泽当时应承得爽快,可眉梢眼角难掩落寞。他郁郁不乐多日,沈济民便让沈愈带他出门散心。

      秦允泽望着熙攘人群,想的却是大漠戈壁、金城战场。他感叹自己空有一身本领,却只能困于后方,满心不甘。

      沈愈见他多看了几眼面具摊,便掏出几枚铜钱买下一面具。

      秦允泽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,调侃道:“沈兄,你未免也太积极了些。难不成是想收买我,好掩盖你和那梁娘子的事?其实你不必如此,我口风紧得很。”

      前几日,他无意得知二人的陈年旧事,便时不时拿此事打趣沈愈。

      沈愈面不改色地将面具递给他,道:“往事不堪回首。秦兄也莫要胡乱揣测,这面具不过是看你喜欢,顺手买下罢了。”

      秦允泽放声大笑,道:“好!那我就却之不恭了!”

      说罢,两人并肩没入人潮,沿途赏玩街边奇巧,不知不觉中走近醉花楼。

      醉花楼外,早已搭好一座巍峨戏台。飞檐斗拱,气势不凡。两侧朱漆立柱顶天立地,描金绣彩的幡幔随风轻扬。台下早已聚满了人,人头攒动,争看这一年一度的《剑器浑脱》。

      时辰将至,梁颂瑄听着外头的喧闹,心里却一片沉寂。她闭上眼,默念了一遍往生咒,算是尽了心意。

      “玉萱阿姊,该上台了。”玉蔻在一旁催道。她声音发颤,显是紧张得厉害。

      梁颂瑄看了她一眼,温声道:“莫怕,跟着我便好。”

      玉蔻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了点头。二人阔步拾级而上,踏上戏台。

      杜若蘅携数名琵琶手坐于台侧,见梁颂瑄等人就位,微微颔首。

      梁颂瑄立于台上,身后是十二名舞姬,皆着锦绣戎装,手持长剑。她立在最前,手中青锋在灯火下寒光凛冽。

      杜若蘅指尖一拨,琵琶声裂空而起。

      梁颂瑄率先动了起来。其余舞伎各守其位,进退有序,十二柄长剑在灯火下交相辉映,恍如银龙游曳。

      剑器浑脱,先剑器,后浑脱。剑器主刚,浑脱主柔。前半段剑舞,力求雷霆万钧;后半段软舞,需如流水行云。

      杜若蘅拨弦,清越之声若裂帛穿云。其他乐师配合默契,弦音如急雨、似金戈。琴舞相融相契,刹那气氛便被推至巅峰。观者皆沉醉其中,不知今夕何夕。

      人群中,秦允泽望着正舞剑的梁颂瑄,轻笑道:“有意思。”这小娘子竟是个练家子。往后他在雍州城的日子,怕是不会无聊了。

      沈愈没有应声。他只是望着台上那抹红,目光沉沉的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    台上,剑器舞至高潮。琵琶声愈来愈急,如骤雨打芭蕉。梁颂瑄剑势愈猛,一个鹞子翻身,剑尖直指苍穹,满场彩声雷动。

      便在此时,玉蔻的一个旋身慢了半拍。初次登台本就紧张,这一慢之下,脚步便乱了,再加上手心全是汗,她手中一滑,那柄长剑竟脱手飞出!

      剑身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,直直朝台下人群飞去!

      刹那间,人群爆出一阵惊呼。众人惊慌后退,推搡间有人跌倒,有人喊叫,乱作一团。杜若蘅等人也骤然停下演奏,抱着琵琶不知所措。

      梁颂瑄心下大骇,飞身扑去。她指尖堪堪触到剑穗,却终究未能握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没入人群。

      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湖蓝身影自人群中拔地而起。

      那人踩着靠近戏台的小摊借力,身形如鹞子穿云,在空中猛地探出右臂,五指如钩般稳稳将那柄飞剑抄在手中。下落之时,他双腿勾住戏台边缘的护栏,腰腹一拧,整个人便如蛟龙出水,翻上了戏台。

      梁颂瑄一怔,随即叹道:好身手!

      那人稳稳落地,手中长剑寒光闪烁,与她遥遥相对。面具遮住了他的脸,只露出一双桃花眼,似笑非笑。

      台下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般的叫好声。

      只一瞬,杜若蘅便反应过来。她眸光一转,再度拨弦,琵琶声如裂岸惊涛,轰然响起。身后乐师们心领神会,箫管齐鸣,鼓点复起。

      梁颂瑄也瞬间明白杜若蘅的意图。

      台上多了个持剑之人,若处置不当,便是重大事故;若能顺势共舞,反倒能成为一段佳话。她看向那戴面具的男子,那人也正看着她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随即,梁颂瑄提剑迎上。

      面具下,秦允泽唇角微扬。既然遇上了,陪她演这一出又何妨?

      秦允泽举剑相迎。二人你来我往,或交错,或并肩,双剑齐出时剑影重重,一攻一守间进退有度。他一个旋身,长剑如蛟龙出海;她顺势俯身,剑走偏锋如游蛇蜿蜒。

      台下观者先是一惊,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
      琴音渐急,二人剑舞也步入尾声。

      秦允泽长剑一挥,“唰”的一声,梁颂瑄鬓边那朵白绢花被剑气削落,悠悠飘坠。可也是那一瞬,她侧身回剑,剑刃挑断了他面具绑带。

      灯火通明之下,秦允泽那张脸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。

      梁颂瑄手中长剑差点滑落。

      竟然是他!他怎么会在这里?

      秦允泽将剑横于身前,俯身作了一揖,笑意盈盈。

      “梁颂瑄,别来无恙啊。”

      雷鸣掌声中,梁颂瑄黑了脸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盂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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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