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遮夜之王》卧观云

117、待沽 翌日，

　　翌日，城南馆驿。

　　梁颂瑄用罢朝食，正临窗饮一盏温茶。

　　外头天光初透，云层压得低，像是要落雨。忽地，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久后便有个白狼卫通报道：“统领，姚正明求见。”

　　“进。”

　　门被推开，姚正明闪身入内，又反手将门阖上。他面色如常，步子却比平日快了些许。梁颂瑄与他相处久了，知道这是有要紧事的神色。她搁下茶盏，问：“打探到了什么？”

　　姚正明却不急着开口。他目光往窗外一扫，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，这才走到她身侧，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
　　梁颂瑄听着，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千真万确。”姚正明退后一步，“那人入城已有数日，一直住在段府。但段知节封锁了消息，所以外人才不知晓。”

　　梁颂瑄没有再问。她端起茶盏，却发现茶已凉了，便又搁下。正要开口吩咐什么，外头又传来侍卫的通传声：“梁统领，段公来了。”

　　来得倒巧。梁颂瑄递了个眼神给姚正明，后者会意，悄无声息地退到暗处。随后她起身理了理衣襟，淡声道：“请。”

　　院门大开，段知节引着几个人鱼贯而入。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锦袍，腰系银带，瞧着比昨日更体面些。唯一没变的是那张笑容可掬的脸，腻得能刮下一层油来。

　　一进门，这人便对梁颂瑄拱手，道：“梁统领，段某来迟，失礼失礼。”

　　梁颂瑄含笑还礼，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，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。

　　那是个少年。瞧着不过十五六岁，身量不高，穿一件月白直裰，腰间系着墨绿丝绦，坠一枚白玉蝉。他不紧不慢地走在段福身后，神色也淡淡的；一双眼睛却亮得很，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。

　　段福侧身，将那少年让到跟前，笑道：“这是犬子进宝。他年纪小，没见过什么世面，故而带他来观摩一番，学学如何谈生意，还望梁统领莫怪。”

　　少年上前半步，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：“晚辈段进宝，见过梁统领。”

　　梁颂瑄打量他一眼，点头笑道：“小郎君好生齐整。”

　　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微微一动。这少年太镇定了。寻常十五六岁的孩子，头一回见这种场面，要么局促，要么好奇，要么怯场。可他脸上什么也没有，不卑不亢，倒像是……常在这种场合走动的人。

　　不过她并未深想。眼下要紧的是段知节，不是他儿子。

　　三人分宾主落座。梁颂瑄也不绕弯子，开门见山道：“段公，特勒大人的意思很明确，盐州必须归顺，这事没得商量。驻扎在城外的三万铁骑，不是来踏青的，这话我昨日说过了，今日再说一遍，也是最后一遍。”

　　段福呵呵笑了两声，就是不接话。

　　梁颂瑄也不等他接，续道：“大人说了，若您愿开城归顺，段氏家业照旧，盐利三七分，段家拿三成；另授‘盐铁使’一职，专管西北盐务。这个条件放眼整个西北，也只有特勒大人开得起。”

　　段福捻着胡须，不动声色地听着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身旁瞟。梁颂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瞧见一个喝茶的少年。可在听到“盐铁使”三字时，少年眼底掠过一道光。

　　那是贪婪。

　　她看在眼里，没有作声。

　　段知节正要开口说什么，却听有人道：“三七分，还是太少了罢。”

　　段进宝搁下茶盏，抬起眼，正对上梁颂瑄的目光，眼中带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平静。

　　梁颂瑄眉梢微动。但更让她在意的，是段知节的反应。他没有训斥，也没有出声圆场，他只是……只是闭了嘴。

　　这不对劲！

　　寻常人家，老子跟人谈生意，儿子插嘴，即便不挨骂，也该被瞪一眼。可段知节非但没有恼，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，主动把话头让了出去。这哪里是“观摩”？分明是带了个唱主角的来。

　　她心中记下这一笔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问：“哦？那小郎君觉得，多少才够？”

　　少年歪了歪头，像是在认真思考。半晌，他道：“阿耶常说，盐州的盐无论青、白，都是上等的好盐，出了河西就是翻倍的价。段家出人出地出盐池，却只拿三成？梁统领，这账怎么算都不对罢？”

　　他微微一笑，脸上立即出现两个小小的梨涡，带着点天真的意味。

　　梁颂瑄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不紧不慢道：“三七分是特勒的意思，我不好改。不过……”

　　“我听闻，”她搁下茶盏，目光在段福脸上轻轻一落，又滑到少年脸上，“城中还有一位归义军的樊特使。既然段公要在两家之间做选择，不如请那位特使也过来坐坐？我这儿备了好茶。”

　　厅内骤然一静。

　　段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少年倒是岿然不动，面上笑意依旧；可梁颂瑄注意到，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　　姚正明给的消息果然不假，梁颂瑄心道。

　　这番话看似邀三方会谈，实则是双重试探：一，试探段家的真实立场。看段氏父子如何反应，看他们是不是在两头讨好、待价而沽；而他们的慌乱和紧张，无疑印证了她的判断。

　　二，试探樊绍的反应。樊绍敢不敢来、如何回应，直接反映归义军的急迫程度与谈判底线。若对方避而不见，说明他处境被动；若他借机加码，则说明还有余力。

　　总言之，梁颂瑄压根就没想过三方会谈能成局。她要做的，不过是在棋盘上敲下一枚响子，让所有人听见声音、乱了阵脚。届时，她便可冷眼旁观，便能看清谁在发抖、谁在咬牙。

　　段福很快回过神来，干笑两声：“梁统领说笑了。樊特使……呃身份特殊，不便露面。梁统领有什么话，告诉段某便是，段某自会转达。”

　　梁颂瑄没有纠缠。她微微颔首，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：“也好。那烦请段公帮我转告樊特使一句话……”

　　“归义军守得住雍州，守不住盐州。鹰嘴峡的账，张节帅迟早要还的。”

　　段福脸色微微一变。那少年仍是笑着的，可笑意淡了些。

　　梁颂瑄将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她心里已有了计较，也就没再多说什么，只起身道：“天色不早，二位请回罢。我的话，烦请带到。”

　　段福如蒙大赦，连忙起身还礼。少年也跟着站起来，依旧规规矩矩地拱手告退。

　　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段福走在前头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少年跟在侧后方，不急不缓，像一尾游在深水里的鱼。

　　梁颂瑄立在廊下，目送他们出了院门。等人走远了，她才收回目光，对着空屋子唤道：“姚正明。”

　　“属下在。”

　　“去查查那个段小郎君。”

　　“段进宝？”

　　“对。查他的底细，越细越好。”梁颂瑄顿了顿，“还有，盯紧段知节。他们俩究竟谁听谁的，给我查清楚。”

　　姚正明领命而去。

　　梁颂瑄重新坐回椅中，端起那盏凉透的茶，慢慢抿了一口。

　　起风了。院中梧桐叶被吹落了些许，只剩几片新叶在枝头瑟瑟地抖。她搁下茶盏，喃喃道：“做老子的反倒被儿子压着……不像是溺爱，倒像是惧怕。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　　*

　　午后一声闷雷响后，紧接着便下起了雨。起初是疏疏的几点，再后来就渐渐地密了，织成一张细细的雨帘，将天地都笼在朦胧的水汽里。

　　樊绍坐在檐下，手里捏着一卷书，但心思却不在上面。

　　廊下的滴水滴滴答答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更漏，又不像。更漏是死的，这雨声却是活的，疏一阵，密一阵，全由着天的性子来。

　　他望着那雨，出了会儿神。夏初的雨不像秋雨那般凄冷，也不像春雨那般缠绵，倒有几分少年人的脾性，说下就下，说停却不知何时才停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院门处传来脚步声，踏着积水，啪嗒啪嗒的。抬眼一看，是段福来了。他在檐下收了伞，抖了抖水珠，朝樊绍拱手：“樊先生。”

　　樊绍搁下书，起身还礼：“段公怎么来了？这么大的雨。”

　　段福在他对面坐下。雨丝从檐角飘进来，沾湿了他的袖口，他却浑不在意，只搓了搓手，将梁颂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说到“鹰嘴峡”那段时，他偷偷觑了樊绍一眼。

　　出人意料的，樊绍没有动怒，而是沉默。

　　檐外的雨声忽然密了一阵，像有人在头顶倒了一筐豆子，噼里啪啦的。等那阵急雨过去，声音又缓了下来，变成细细的沙沙声。

　　“鹰嘴峡的账……”樊绍慢慢重复了一遍，笑了，“梁统领倒是记仇啊。”

　　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在想：这句话，倒暴露了阿力普没底气。不然，不会拿旧账来吓人；若真有十足的把握拿下盐州，何必废话？直接打便是了。

　　如此一想，樊绍不由得冷笑一声。

　　“既如此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疾不徐，压过了雨声，“也烦请您替我带句话给梁统领。”

　　段福连忙躬身：“樊先生请讲。”

　　“归义军守不守得住盐州，不劳梁统领操心。倒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梁统领：就算突厥人占了盐州，盐又能运往哪里去？往西是归义军的地盘，往东是朝廷的关隘。阿力普大人总不能背着盐回草原罢？”

　　段福一怔，随即连连点头：“是，是，段某一定带到。”

　　说这话时，他还在暗暗观察樊绍神色：气定神闲，不像是在虚张声势。看来归义军那边，也不是没有底牌。

　　完成了家主的任务，段福暗自松了口气。他起身，作势要走。

　　“段公且慢。”

　　段福脚步一顿，回过身来。

　　樊绍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他身量不高，比段福还矮了半寸，可这一站一立之间，段福竟觉得被压了一头。

　　樊绍压低了声音，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：“还有一件事，烦请您转告令主人。”

　　段福一愣：“樊先生说的‘令主人’是……”

　　樊绍微微一笑，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，只是一直没有点破。

　　“这个嘛，”他说，“您心里清楚，就不必我多说了罢？”

　　雨声骤然一急，打得瓦檐噼啪作响，像是在替段福心跳。他脸色几经变化，可谓是精彩纷呈。

　　好在樊绍也不为难他，只是道：“劳烦您替我带句话：张节帅愿意加码。盐利四六分成，张六段四。‘盐铁使’的官职，也一并奉上。”

　　段福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四六！比突厥还多一成！

　　樊绍唇角的笑意深了些。可那笑意还没漾开，便又敛住了。

　　“但有个前提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，“三日内给我答复。过了这个村，就没有这个店了。”

　　“樊先生的话，段某一定带到！”段福连连拱手，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。

　　油纸伞在雨里撑开，伞面上的墨竹晃了几晃，很快便被雨幕吞没了。

　　*

　　是夜，段府书房。

　　烛火摇曳，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紫檀屏风还立在那里，雕着的岁寒三友被烛光一映，像活了过来。

　　段福跪在屏风前，将下午偏院那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：樊绍如何反应，如何戳破突厥盐路的软肋，又如何加码。当然了，那句“令主人”也没落下。

　　可屏风后迟迟没有声响。段福跪得腿都麻了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却不敢动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段知节终于走了出来。他换上了素白寝衣，外头只披了件薄薄的玄色氅子。头发还湿着，像是刚沐浴完。

　　“四六……”他嘴角微微翘起，“张益潮倒是比阿力普大方。”

　　段福这才敢抬起头，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。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垂着眼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
　　“家主，”段福试探着开口，“归义军那边加了码，突厥那边……还没动静。您看，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
　　段知节没有答话。他靠在大椅里，轻轻地晃着两条腿，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火上，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。半晌，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突厥给三成，归义军给四成……都还不够，都太小气。”

　　段福一愣：“家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
　　“五成。”段知节伸出一只手，五指张开，在烛光下晃了晃，“我要五成。”

　　“家、家主……”他结结巴巴道，“五成……是不是太多了？归义军那边已经加了码，再加怕是要翻脸……”

　　“翻脸？”段知节笑了一声，却不带什么温度，“他不敢，突厥人还在城外守着呢。”

　　他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负手在书房里踱步，外袍的下摆拖在地上，窸窸窣窣地响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像一只在墙上游走的猫。

　　“樊昭还要一个月才到盐州，樊绍要是不尽快拿下盐州，就是个死。”他停住脚步，转过身来看段福，“所以，三日期限是假的，他比我还等不起。”

　　段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段知节又踱了起来，边走边说：“突厥那边也一样。梁颂瑄今天没加码，不是不想加，是不敢加。”

　　段福一怔：“不敢？”

　　“梁颂瑄怕我看出她急着要盐州，所以不敢。”段知节重新坐回椅中，端起案上的茶，抿了一口，“两边都想要盐州，两边都怕对方先得手。

　　他搁下茶盏，声音不大，却笃定得很：“这就是我的筹码。”

　　段福望着那张年轻的脸，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是佩服，还是害怕，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
　　段知节托着腮，遥望窗外的夜色。乌云遮月，远处隐隐有风声响动，明日怕是又要下雨。

　　他心中暗暗盘算：梁颂瑄今日点出樊绍，无非就是想告诉他：别以为她不知道你在两头讨好。可她既然点破了，却没有逼他做选择，说明她也在等。等什么？等阿力普的耐心耗尽？等樊昭的援军赶到？都不是。她在等他先开口。

　　樊绍那边就更简单了。他加码，说明他急了；他加码还附赠官职，说明他真的很急；他加码附赠官职还撂期限，说明他急得不得了。

　　可越是这样，越不能急。谈判这种事，谁先松口，谁就输了。至于两边会不会翻脸……少年闭上眼，唇角微弯。

　　不会的，两边都想要盐州。只要他一天不松口，他们就一天不会走。

　　少年睁开眼，目光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
　　“去，告诉两边，都‘再考虑考虑’。”

　　段福抬头，眼中满是不解：“主家，这……”

　　段知节没有解释。他摆了摆手，示意段福退下。段福不敢再问，磕了个头，便起身退了出去。

　　门在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书房里只剩段知节一人。他打了个哈欠，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趿着鞋慢慢往内室走去。

　　他困了。至于那两位特使今夜能否安睡，那就不关他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