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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、狡童   “樊先 ...

  •   “樊先生久等了。”

      段福沐浴更衣完毕,邀了樊绍在书房密谈。为表歉意,他还亲自为樊绍斟了一盏茶。

      樊绍接过茶,却随手放在了一边。茶是好茶,可要是连喝七八日,再好的茶也喝不出滋味来。他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:“段公客气了,咱们还是来说正事罢。”

      “樊先生请讲。”段福在主位坐下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
      “节帅的意思是,希望盐州归顺。”樊绍说得极慢,好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,“当然了,归顺后段家可继续经营盐路,但须受官府管控。至于盐利……”

      他伸出一只手,两根手指微微张开。

      “二八分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
      樊绍紧紧盯着“段知节”。可他注意到,眼前人并没有看着自己,而是——

      飞快地,往内室屏风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
      樊绍顺着他目光望去,只见一扇紫檀木的屏风立在那里,上头雕着岁寒三友。屏风后突兀地点了盏灯,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樊绍收回目光,心中掠过一丝莫名。段知节看那儿做什么?

      段福已经收回了视线。他清了清嗓子,脸上又堆起了笑:“樊先生,这不妥罢。段家上上下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,这二八分……是不是太低了?”

      “哦?那段公以为如何?”

      “这个嘛……”

      段知节像是还没拿定主意,眼神四处游移,若无其事地瞄向了那座屏风。

      不知是不是眼花,樊绍竟瞧见屏风后的烛影晃了几晃,不多不少正好四下。他眨了眨眼,再看时烛影已恢复了正常,什么异样也没有。

      恰在此时,段福出声道:“依我看,四六最佳。段家六,节帅四。”

      樊绍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。四六?段家六,节帅四?此人莫不是疯了?

      归义军承诺保全段家的产业,田地、宅邸等也答应不动,还许诺让段家继续经营盐路。段家什么险也没冒,白捡一个继续经营盐路的机会,竟还敢开口要六成?樊绍见过厚颜无耻的,却没见过无耻到这等地步的。

      段知节还在笑,眉眼弯弯的,一副“咱们好商量”的模样。樊绍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

      “段公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缓,更沉,也更冷,“节帅让我来谈,是给段公面子,不要觉得这面子能当饭吃,更不要蹬鼻子上脸。”

      段福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又开始四处游移,最后移到了屏风那儿。

      樊绍也看了过去。

      这一次,他看得很仔细。屏风后面没有人影,没有声响。可烛火……烛火又暗了一暗。他确定这不是风吹的。窗子关着,帘子垂着,一丝风也透不进来。是灯芯的缘故么?

      段福收回了目光,搓了搓手,呵呵笑道:“樊先生说的是,说的是……只是归顺这么大的事……您看,能不能容段某再想想?”

      樊绍没有说话。

      此人每次讨价还价之前,都要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那盏灯也怪,分明没有风,烛火却无端跳了一下。是巧合?还是……

      他按下心中疑惑,啜了一口茶,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:“三年前,张节帅还只是个行军司马。那年雍州发生旱灾,却无钱赈灾,段家慷慨解囊,解了燃眉之急,节帅一直记在心里,时常提起。”

      “不知,”樊绍搁下茶盏,定定地看着“段知节”,“您可还记得啊?”

      段福愣了一瞬。

      只是一瞬,极短的一瞬,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。可樊绍一直在看他,将那一瞬的茫然尽收眼底。

      “是有这么回事,”段福笑道,“不过都是陈年旧账了,樊先生不提,段某都快忘了。”

      樊绍没有笑。

      那明明是五年前的事,可眼前这位“段知节”竟然没有纠正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又问:“听闻今春盐州连下了半月的雨,不知上半年青、白盐大约能出多少斛?”

      段福怔了怔,含糊道:“呃,这个嘛……青盐大约一万斛,白盐……白盐一万五千斛罢……”

      青盐一万斛,白盐一万五千斛。

      樊绍在心里默念这两个数字,几乎要笑出来。他在盐州待过一阵子,看过过去五年的盐策。盐州青白盐兼出,单年正常能出十万到三十万斛盐;便是遇到灾年减产,也至少有五万到十万斛。今春不过是多下了几场雨,又不是盐池被人填了,怎会只剩这么一点?

      若真如他所言,段家上下早喝西北风去了,哪还能养得起五千私兵?此人要么是不懂盐事,要么是慌不择言随口编了个数。但无论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不是段知节。

      至于眼前之人么……要么是替身,要么是傀儡;从那无端跳了几次的烛火来看,傀儡的可能性更大些。真正的段知节藏在屏风之后,不愿,或者说,不能亲自出面。

      樊绍搁下茶盏,起身朝段福拱手道:“天色不早了,樊某先行告退。盐路之事,还望段公早做决断。”

      段福如蒙大赦,连忙起身还礼:“樊先生慢走,段某送您。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

      樊绍转身离开。经过那扇紫檀屏风时,他淡然地瞥了一眼,随即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

      *

      脚步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段福在门边侧耳听了半晌,确认人已走远,这才走到屏风前,躬身道:“家主,人走了。”

     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,随后,一个少年走了出来。

      他瞧着不过十五六岁,身量只到段福肩膀。一身朱红锦袍,脚踏皂鞋,腰间系着条墨绿丝绦,坠着一枚小巧的白玉蝉。这副打扮走在街上,旁人只会当他是富贵人家的小郎君,至多夸一句“好个齐整孩子”,怎会想到他就是叱咤盐州的段知节?

      少年撩袍坐在主位上。那椅子对他而言太大了些,他坐在里头,两只脚还够不着地,只能悬在半空轻轻晃着。

      段福“扑通”跪地,不敢抬头。

      两年前,前任家主段宏病故,临终前将家业托付给这个尚未及冠的儿子。族中上下无不愕然,有不服的,有看笑话的,还有摩拳擦掌等着夺权的。可这位少年家主接手不过三月,便以雷霆手段镇住了所有异动,有人被夺了权,有人被逐出了盐州,还有人就此消失不见了。

      从此,再无人敢小瞧他。

      “家主,”段福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属下无能,那樊绍怕是……怕是已经瞧出端倪了。”

      “瞧出来便瞧出来了,慌什么。”段知节不以为然。他似是想到了什么,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:“在聪明人面前,这点把戏是藏不住的。”

      段福爬起身,但仍躬着腰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
      段知节没有答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。

      “突厥人围了盐州,他出不去了!”少年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,“都七天了,这个消息,樊绍一定知道了!不然,他不会这么着急来谈归顺的事!”

      段知节从椅子上跳下来,负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,一边还喃喃自语着什么。最后,他停住了,扭头问段福:“今日探子来报,说他妹妹樊昭拿下了丰州,正往盐州赶。你算算,最迟还要多久?”

      段福掐着指头道:“约莫……一个月?”

      “一个月。”段知节点点头,“樊绍要想活着出去,就得拿下盐州,利用城里的五千段家兵与樊昭里应外合。不然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灿烂天真,可段福看着,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
      “樊绍需要我,所以不会拆穿我的身份;非但不会拆穿,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直到顺利拿下盐州。突厥人这边也是。虽然他们兵强马壮,可要是遇到樊昭,还是避免不了一场恶战;就算赢了,也要折兵损将,得不偿失。所以呢,两边都急着拿下盐州……”

      少年慢慢踱回来,重新坐进那把大椅里,两只脚又晃了起来:“哎呀呀,游戏就是要这么玩才有意思!”

      段福一怔:“家主,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
      “拖。”段知节斟了杯茶,也不管是冷还是热的,抿了一口道,“拖得越久,两位特使就越急;他们越急,咱们的筹码就越值钱。”

      想到此处,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。樊绍想拿下盐州,就得过他这一关。既如此,他凭什么不能多要些?二分盐利,当他段知节是叫花子吗?

      段福连连点头,满脸堆笑:“主家英明,主家英明。”

      段知节没理会。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,搁下茶盏问:“那个突厥来的特使呢?叫什么来着?”

      “梁颂瑄。”段福道,“是个女人。”

      “女人?”段知节挑了挑眉,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,“听说她上来就谈生意?”

      “是。她今日入的城,照着您的吩咐在登云楼设宴招待了。这女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,可说话办事都干脆利落,不是好对付的。”

      “这下有意思了。”段知节笑得越发意味深长,“阿力普派了个女人来谈判;张益潮那边呢,派了个病秧子来周旋。这下两边都来了聪明人……你说,盐州究竟最后花落谁家?”

      最后这句是对着段福说的,但段福没敢接话。

      段知节也不等他答。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夜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矮,又挣扎着亮起来。

      窗外是盐州的夜色,乌云密布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城外驻扎着突厥的铁骑,城内藏着归义军的说客;两双眼睛都盯着这座城,都等着他开口。

      “家主,”段福咽了口唾沫,“梁特使那边……您打算如何处置?”

      乌云被风吹散,月光落在少年脸上,将那张清秀的脸映得近乎透明。

      “明日,”他说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去会会那位梁特使。”

      段福一愣:“您亲自去?”

      “怎么,不行?”

      “不、不是……”段福搓着手,“只是……家主不是说,先不露面,让属下在前头应付着……”

      “今时不同往日了。”段知节转过身,背对着月光,脸上的表情瞧不真切,“我得尽快知晓她那边的价码。知道价码之后,才好让两边争起来;最后谁出的价高,我跟谁。”

      “既然如此,那樊绍那边……”

      “也见。”段知节当机立断道,“既然藏不住,便不藏了。明日见了那位梁特使,后日便去见樊特使。两边都见,两边都谈。”

      他将茶盏举到唇边,轻轻吹了吹:“总得让他们知道,盐州的主人是谁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段福领命而出。

      段知节没有再说话。他重新坐回那把大椅中,两条腿晃荡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。

      盐州的夜很长,可他有的是耐心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6章 狡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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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第一卷完结啦!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。敬请期待哦~
……(全显)